的疙瘩。更不懂她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我不想再给她结上一个疙瘩,决定对她说真话。我说:“我很喜欢你媽媽。可是你媽媽不喜欢我,喜欢你爸爸。”
“那你现在结婚了?刚才你说‘我们的孩子’,你有孩子了吗?”她问,盯住我的眼睛,唯恐我说假话。
我的天!刚才我对孙悦说过“我们的孩子”!这是真的吗?怪不得孙悦叫我坐下来谈,她会怎么想哟!连这个小女孩都注意到这一句话了。她正是为这个对我不满的吧?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对憾憾的反感也消失了。
“我没有结婚,憾憾。当然也没有孩子。”我的回答显得笨拙,口齿也木讷了。
“那么,我爸爸和媽媽离婚的事你知道吗?”这句问话的敌意显然加强了。
“憾憾,我不知道,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大学还没毕业就被错划为右派,开除了学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你媽媽。”我完全了解憾憾心中的疙瘩了,心里轻松了一点,就诚恳地回答她。
憾憾的眼光变得柔和了。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完全像她的媽媽。我透了一口气。
“我媽媽斗过你吗?”她问。我立即摇摇头,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的交谈轻松起来。
“给你平反了吗?”“平了。”
“有什么用哟!你已经老了。”“明白了是非,怎么说没有用呢?憾憾,你的思想不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是孩子。你回到老家干什么呢?”“种地。”
“怪不得你吸旱烟袋。”她拿过我的烟袋,顽皮地吸了两口,又递给我:“种了二十多年的地吗?”“不。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
孩子,你的眼睛睁大了。像当年你的媽媽不能理解c城那样,你也不能理解我的话。
“流浪?流浪汉?像拉兹那样?”她一选连声地问我。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像拉兹那样。可是我没有拉兹幸运,没有当法官的父親,也没有丽达。我也没有偷过东西。”
她笑了。马上又问:“你讨饭吗?”
“我劳动。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干过七十二行。”
“你为什么要流浪?是不是想学高尔基?”
天真的孩子!想学高尔基!她哪里知道,如果可以过别样的生活,连高尔基也不想去流浪的。但是我不想对孩子说这些。
“啊,憾憾!不讲这个好不好?你还小,不懂。”我对她说。
“不,我懂,我什么都懂。我要你讲。”她固执得很。
都懂吗,孩子?假使我告诉你:我流浪,是为了生活,更是为了寻求,为了爱。你能懂?不,你不会懂。一颗受到歪曲和伤害的心,怎样才不致于失去血气、停止跳动呢?它需要粮食的喂养,更需要精神的滋补。到哪里去找这种滋补?只能到人民中去。到母親的怀抱里去。正如你失去了父爱,就更依恋母親。我流浪,风餐露宿,但离母親最近。我直接吸吮着她的rǔ汁,抚mo着她的胸膛。我看见了母親的不加修饰的容颜,看到了她的美丽、优雅,也看到了她鬓边的白发,背上的伤痕。母親的胸膛里装载着九亿儿女,没有歧视和偏爱。儿女们的不同命运牵扯着她的心,她有欢乐,又有痛苦;有时歌唱,有时[shēnyín]。母親给予我的不只是爱抚,更有鞭策。这些,你也能懂吗,孩子?
“不,孩子,你不应该懂得这么多。”我还是这样对她说。
“你要我做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是吗?”她不满意了。
不,孩子,我不想让你幼小的心灵承受过重的负担。
“以后再谈,好吗?告诉我,媽媽带你到过什么地方?到过长城吗?”我安慰她说,“要是没去过,以后叔叔带你去。你应该去看看长城,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去看看长城。看了长城,你才能成为大人呢!”
“为什么?”憾憾的兴致又高了起来。
“长城是多么古老,多么雄伟,又多么曲折蜿蜒啊!我们的祖先把我们祖国的形象、民族的历史和他们正在走着的道路,都熔铸在长城的形象里了。站在长城上,你会听到有人对你低语:‘你知道吗?长城没有竣工,永远不会竣工。每一个中华儿女都要为她添置一块砖瓦。你添了吗?你添了吗?’你听了,就会忘记自己的不幸,你会大声地回答:‘我添啦!我添啦!我燃烧了我的心血,炼出了一块砖。’啊,憾憾!那时候,你才懂得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痛苦。而现在,你还不是真正的懂。因为你还没有认识我们共同的母親,我们的祖国。对吗,憾憾?”
憾憾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也忍不住擦擦眼睛。这么快,我就爱上了这个孩子。孩子的心像水晶,晶莹透亮,又充满了温情。我又看见了年青时代的孙悦了。
“没有坏人害你吗?现在世上是好人少、坏人多啊!”
“不对,憾憾。不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都是好人多,坏人少。要不,我们的社会就不会进步,人类就没有希望了。”
憾憾的眼睛亮了。我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她媽媽,特别是一双眼睛。孙悦的眼睛对我充满魅力。我不懂,为什么那一双不大的眼睛能够蕴藏和传达那么丰富的感情。可是孙悦从来没有用这么亮的眼睛看过我。她要么狠狠地瞪着我,要么只对我短暂地一瞥。她把整个心都交给赵振环了。赵振环真是个大傻瓜啊,遗弃了这么好的妻子!
“叔叔,你说我的爸爸也是好人吗?”
憾憾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我并不了解孙悦他们离婚的全部过程。但我是同情孙悦的。然而,我又不想伤害孩子的感情。可是她的眼睛在等待我。我只得支支吾吾:“你媽媽怎么对你说的?你自己对他有什么印象?”
她打开自己的书包,翻找,递给我一张撕碎了又贴在一起的照片,要不是多了一个小孩,我真以为又看到了当年坐在同一辆三轮车上的孙悦和赵振环。
“我记得的只有这张照片——媽媽撕碎的。我问媽媽:为什么?媽媽只回答我:从今以后,爸爸不会来看我们了,只有环环和媽媽了。”
“媽媽是怕伤你的心,憾憾,这件事,你就别问了。”我对孙悦充满同情,又可怜孩子,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
“我也是这张照片上的一个人,难道我就不能问问为什么要把它撕碎吗?”
憾憾的这股固执劲儿也像孙悦。我还是不能回答你,孩子。你怎么可能理解过去发生的一切呢?
“何叔叔,告诉我,到底怪爸爸,还是怪媽媽?”她在恳求我了。
“你媽媽是个好人啊,憾憾!”我回答。
“爸爸呢?”她又问。
“也不是坏人。”我答。我想还是这样回答好。
“不如媽媽,是吗?那么是爸爸的错?”
孩子的追根刨底的习惯在这里叫人多么难以对付啊!我只得再一次扯开话题:“憾憾,我们谈点别的好吗?在学校里快活吗?”
她不满地瞅瞅我,不说话。我恳求她:
“憾憾,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谈心,不可能一下子把什么都说清楚,对不对?以后我们作个朋友,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今天叔叔心里乱,原谅叔叔,好吗?”她谅解地点点头。我从沉重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了:
“星期天应该找小朋友玩玩呀,憾憾!”
“我没有朋友。没有人理解我。媽媽也不理解我。我多么孤独啊,叔叔!”
十五岁的孩子感到孤独,这已经使我震动了。可是更使我震动的是她的神态,多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成年人啊!我的十五岁要比她快活得多。我真想哭!为什么让孩子承担这样的精神重负?
“爱你的媽媽吧,憾憾!她是值得你爱的。”
“可是媽媽并不十分爱我。我想和她交朋友,她总把我当小孩,不肯和我谈心里话。叔叔,是不是因为媽媽讨厌爸爸,也就不喜欢我了呢?想想真伤心啊!”
大颗泪珠沿着憾憾的腮帮往下流。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这个孩子。我轻轻地捧过她的小脸,在她额头上親了一下。憾憾挣脱了我,脸红了。但是,她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柔和而充满信赖。缺乏父爱、渴望父爱的孩子啊!我好像已经做了父親。
孙悦回来了。憾憾主动迎上去,问媽媽:“今天留何叔叔在这里吃饭吗?”
我看着孙悦,她回避着我的目光,冷冷地说:“没有菜。”憾憾失望地噘起嘴chún,我对她尴尬地笑了笑,扭头对孙悦道声“再见”,走了出来。
好像总走不到家,路似乎越走越长,就像我和孙悦之间的距离。
“何老师,到哪里去了?吃饭了吗?”
是奚望在叫我,他手里拿满了东西,还是早上那一副亢奋的神态。我帮他拿了一样东西,一声不响与他朝前走。
“你好像不高兴?”奚望关切地问。
我点点头。我听他说:
“感情是最折磨人的。何老师,我完全理解。我也和你一样,希望人与人之间都相親相爱,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现实不允许我们存这样的幻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破裂得如此严重!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家庭,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心。这累累创伤,怎么可能马上完全平复呢?这一代和那一代,这个人和那个人,总是被纠缠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中,拉来扯去,无休无止。令人厌倦啊!所以有的时候,我又感到茫然而缺乏信心……”他还是亢奋。但显然不是高兴的缘故。
“你父親对你说了什么?”我问。
“他一句话也不说。我阿姨告诉我,他没吃早饭,我又厌恶他,又心疼他。我还是出来好。我阿姨哭了。”
我们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太阳已经过午,我们留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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