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9节

作者: 戴厚英7,791】字 目 录

振环的一切美色都显得黯淡无光。他的眼睛可以教最愚钝的学生准确地理解“神采”这个词的意义。就是这双眼睛到处追随着我,像两团火,像两盏灯。我没法躲过它。但是在心里,我却越来越多地拿他和赵振环比较:赵振环爱我,热情中带着夸张,时时提醒我:“我们在谈恋爱。”他却深沉、自然,让你不知不觉地把自己与他联系在一起。在资料室,他会把一本书递给你:“看看这个吧,很不错!”你果然受到吸引,当你感动得流泪的时候,那双眼睛正关注着你,他知道你为什么流泪。他看过的书,我都看了。我看过的,他也都看了。没有约定,一切都在默默地、不知不觉中进行。我甚至不承认,我们已经成为朋友。可是那次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我看见平静的地面下流动着烈焰,才突然意识到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使自己没有失去常态啊!我怕他。疏远他。他太吸引我了,他会誘使我丢掉青梅竹马的朋友。那样,我将背弃自己的誓言,无颜见江东父老了。于是,我向所有的人公布自己与赵振环的恋爱关系;我有意当着他的面挽着赵振环的手臂;我用赵振环的出众的美貌和特别的温柔体贴来安慰自己,鼓励自己的勇气。我总算抵御了他的誘惑。

可是他的那些日记公布了。是谁发明了这种阶级斗争的方法?靠揭人隂私,靠发掘人的心灵中最隐秘的感情来致人于死地。就是接受了这样的教训,我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的时候就烧掉了我的全部日记。现在想起还很痛心啊!可是我的日记与何荆夫的相比又算什么呢?没有人曾经这样爱过我。那时候,我多么想一句一句抄下那些日记啊!

每天晚上,我躲开赵振环,在这片灌木丛里等他。我从来没有约会过他,但我相信我会碰上他。我要告诉他:让人家去嘲笑吧,去侮辱吧!我接受了你的这颗心,请你也收下我的一颗心。那天,我碰上了他。他就站在我的对面,两盏明灯一直射人我的心。我情不自禁……“背叛!双重的背叛!背叛了爱人!背叛了党!”我仿佛听到有人对我叫喊,吓跑了。

“向党交心”的时候,我坦白交代了这一切。团组织严肃、热情地帮助了我,表扬我“从阶级斗争中吸取了教训”。

这一切,他都了解吗?他会怎么看待我呢?

“宽恕”!赵振环,你说得太轻松了!为了与你保持天真的、幼稚的、浅薄的爱情,我付出过多大的代价,作出了怎样的牺牲啊!我在一切幸福的誘惑面前闭起了自己的双眼,封锁了自己的心灵。为了忠实于你,我背叛自己的心。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你了。虽然我感到遗憾,但可以从忠实中得到安慰。可是你给忠实的报酬是遗弃。

不,孙悦已经没有力量宽恕别人了。她只想请求他——何荆夫的宽恕。不,这个她也不想。她只想忘掉这一切。

“孙悦,我多么希望你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孙悦啊!为什么你要背着沉重的包袱走路呢?要知道,远路无轻担。路很长,你的包袱又大重。”

荆夫,老何!你记忆中的孙悦是你用爱情塑造的孙悦,她本来就不曾存在过。眼前这个真实的孙悦也有她的“过去”。不过这个“过去”已经死去了。死去的不可能再复活。叫她怎么可能像以往一样呢?那时候,她有着坚定的信仰,热烈的追求,美好的憧憬,旺盛的精力。她把奚流当做党的化身,道德的楷模。她相信付出去的是心,换回来的也是心。她用整个心灵捧托着一具雕像,神圣的雕像啊,像艳阳当空照耀着她、温暖着她。突然一阵狂风暴雨,把一切都吹散了,颠倒了,混淆了。她眼里看的,心里捧的,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她怀疑,原来笼罩着她的彩虹和花卉,都是自己用麦秸秆向天空吹起的肥皂泡。人失去了依托。荆夫,你没有听到过她的哭泣吗?虔诚的修女一旦发现上帝是自己造的,她不会发疯吗?

我的心曾经近乎疯狂。每当夜深人静,我蒙着头哭泣,无声地呐喊。

多么晴朗的天!风停雨歇已经很久了。可是一切的一切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色彩呢?不是靠粉刷和涂抹。骨骼要修整。肌肉要磨练。血液要抽换……可是你看孙悦,两鬓已经白花花了。

老何,爱你用爱情塑造的那个虚幻的孙悦吧。我不愿意用真实去破坏它。

“孙老师!”一对情侣从树丛深处突然转到我面前,我吃了一惊。但愿刚才我不曾自言自语过。

这是一对有趣的情侣,好端端的偏要寻出一点烦恼。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好几次鼻子了。每一次,都是还没等我去把男孩子找来训一顿,他们又手挽手地走进树丛里了。些微的痛苦是恋爱中的佐料,适合青年人的口味,对于女孩子的眼泪,我也就不那么认真对待了。

“没有出去玩玩吗?”我问。

“下午练歌,要参加学校歌咏比赛,没有人陪他出去玩了。”女孩子回答。

“没有人陪他出去玩了”,这姑娘好自信!

“好,年轻人应该多唱革命歌曲,让精神振奋。”我笑着说。但脸发热。我在歌曲前面加“革命”二字,学生不会说我是“保守派”吧。可这是我的习惯。我明明知道,并不是每一首好歌都能“革命”的。

“孙老师,听说你读书的时候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下午来和我们一起唱吧!”还是女孩子说话。这一对,真像当初我和赵振环,总是我说话,可是真正“掌权”的,却是“他”。

“好,我去!”我爽快地答应了,连我自己也吃惊。

男孩子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对我道声“再见”,两人肩并肩走了。

不能再在灌木丛里转了,不知道要碰到多少对呢!

我沿着校园里的小河朝前走。真的去和他们一起唱吗?系总支书记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可是这十几年,除了唱过几首“语录歌”,什么歌都没唱过。长歌当哭,那也是一种幸福,我无法享受。过去会唱的歌全都忘了吗?想想看。“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我曾经扭着秧歌唱这支歌。一次,我腰里勒的红绸子太短了,扭起来不自如,还对老师洒了几滴眼泪。可是现在只记得这两句了。“雄雞雄雞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呀么红又红。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能躺在床上做呀做懒虫。”这是《兄妹开荒》中“哥哥”的一段唱词。演出在广场上,没有扩音器。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老师找了四对“兄妹”一起“开荒”。男同学会唱的不多,老师说我长得像男孩,叫我扮“哥哥”。头上扎一条白羊肚毛巾,都是赵振环帮我扎的,他也扮“哥哥”。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放下你的鞭子》的揷曲。与何荆夫同台演戏。他那一声叫喊,我相信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见。因为我听起来像雷鸣,震得心发乱、眼发花。一切都过去了。但是,这支歌我却还能从头唱到底……

“什么事这么高兴?一路走一路唱的?”

我吓了一跳!真要命,我这自言自语的毛病!许恒忠拎着菜篮子在背后走呢!大概已经跟我走了一段路。

“星期天自己要开伙了?”我搭讪说。

“有个孩子,有什么办法?我又当爸又当媽,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家庭夫男’了。”他苦笑说。

我可怜他。

“你们憾憾呢?”“到学校参加活动去了。”

“你到哪里去?”“随便走走吧!”

“我给小鲲做了一件衣服,大概剪裁错了,怎么也弄不到一块去。”他似乎想求我,眼睛不敢正视我。

“走吧,老许!让我去帮帮你。”

他轻快地点点头,我跟他一起走了。

人多么奇怪!几年前,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俩会走在一起,我讨厌他到了极点。许恒忠本来也是“保奚派”,可是“一月风暴”前夕,他突然起来造反了。还算讲点朋友的交情,造反前他让妻子通知我,并劝我也改变立场。我坚决拒绝了,很看不起他的随风倒。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来往。对于他的造反,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奚流一手树起的一面旗帜,反右英雄。“鸣放”时,他因为奚流受到攻击而寝食不安。当时的报纸上还专门登载过他的事迹呢!而且平时他总是谨慎地听从党组织的指示,不是一个爱率先发表意见、举旗树帜的人。他怎么会在“保守派”还声势雄大的时候参加少数派呢?

“老许,”我未开口,自己先笑了。“前几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我,等着我问。

“你是一个行动谨慎的人,为什么会起来造反呢?”

他的脸红了。他长得清秀,风度相当儒雅。学生时期是很能吸引女同学的,可是我不喜欢他身上的一种“味儿”。不是酸,不是“贫”,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儿”。打个比方吧:他的心好像用一张油纸包裹着,既让人看不清,更不容任何人用别的颜色往里渗透。“心贴心”,在他那里永远只是一个词汇,一个概念。今天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多少遍了。回答是:一半由于自私,一半由于愚蠢。”

这个开头就出乎我意料的坦白。生活真能教育人。

“你还记得反右时期我贴何荆夫的那张大字报吗?”他问,我点点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没有想到,英雄模范可以假造,用“误会法”。

一九五七年,鸣放开始的时候,许恒忠和大家一样,想真心实意地帮党整风。他在何荆夫的大字报上签了字,不过签得很小,很草,难以辨认。一天晚上,他看见奚流和几个校党委领导人站在这张大字报前指指划划,便有意躲在一旁听听、看看。他关心小谢的命运,希望能让他出国探親,也怕奚流报复何荆夫。奚流一边看大字报,一边哼哼,狂怒使他的嘴脸都变形了。“中央精神已经下来,这些人猖狂不了几天了。”奚流对他的左右说。

许恒忠吓坏了。等奚流他们一走,他就走到大字报前,寻找自己的签名。他找到了,虽然很不显眼,他还是决定用钢笔把自己的签名戳破,像是无意甩上的一滴墨汁,不留一点痕迹。正当他做完这个,准备离开大字报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了,带着照相机。许恒忠认识他是校刊总编辑。那人问他:“哪个系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心里闷得睡不着觉。”那人立即很感兴趣:“为了这张大字报?你对它有什么看法?”他还是支支吾吾:“我不了解真实情况。”“奚流同志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我们共产党是不讲人情的,我们只讲阶级感情。奚流同志是这样说的:我们承认有人情,但人情是有阶级性的。你看何荆夫是不是造谣污蔑,恶毒攻击党的领导?”

“一而二,二而一。我听不出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可是,‘恶毒攻击党的领导’的提法使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我朝总编先生点了点头。”许恒忠这样讲的时候,风度仍不失为风流调说,可是掩饰不住的自嘲使他显得虚弱和苍老。

第二天,许恒忠被奚流找去个别谈话。

“听说你对何荆夫的大字报很不满意,激动得夜里睡不着觉?”这是奚流的开场白。许恒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些天一直睡不好。”

“你什么出身?”

“贫农。”许恒忠不敢追溯自己的三代,祖父是地主,父親是嫖客,“贫农”就是父親嫖的结果。但实在是贫。小时候,他连褲子都穿不起,同村人叫他“光腚”,我们也叫他“光腚”,虽然这与他那风雅的气派极不相称。

“好哇,你的阶级感情极其可贵。这与何荆夫宣扬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人道主义正好是鲜明的对比。我们的青年学生大部分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你就是一个好的典型。积极投入运动,勇敢地站出来批驳右派的反动谬论,我们给你撑腰。”奚流的态度严肃而又親切。

“我当时的情绪十分复杂。我对何荆夫毫无反感,也看不出何荆夫的大字报里有什么反党情绪。可是奚流传达的是中央精神。而且我怕连累自己。”

“于是你写了那张大字报?”我问。

“是校刊总编辑起的稿,我抄的。”他回答。

“这么小啊!”有一次,我去美术制片厂参观,一看见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木偶,叫了起来。操纵者或站或坐,或一人操纵一个木偶,或同时操纵几个木偶。一会儿,这人搬开这个木偶的头,一会儿,那人举起那个木偶的手。哭。笑。拥抱。扭打。千军万马。英雄劣汉。天高气爽。硝烟弥漫。都靠操纵者的手。

要是小孩子来参观了木偶片的制作过程,他们还会那么认真地赞美银幕上的英雄,对着恶汉举起手指“啪!啪!”地打吗?我想会的。因为艺术境界不同于现实生活。

“有何感想?”许恒忠讲完他的故事,这样问我。很潇酒,也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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