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一首《回乡偶书》,道尽了时光流转的沧桑,却也藏着一份豁达洒脱的温情。写下这首诗的贺知章,堪称大唐诗坛的“异类”——在盛唐诗人多为仕途坎坷、怀才不遇而愁绪满怀时,他却活成了“人生赢家”:36岁考中状元,开启长达50年的官场生涯,历经高宗、武后、玄宗三朝,见证大唐从初兴到鼎盛的全过程,从未被贬官;86岁时主动辞官归乡,获唐玄宗亲自赋诗送行,太子率百官饯别;与李白结为忘年交,被杜甫写入《饮中八仙歌》,诗名、仕途、友情、长寿全占,堪称“大唐最幸福的诗人”。
他既有“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清新才情,也有“解金龟换酒”的率真洒脱,更有“独善其身”的官场智慧。今天,我们就走进贺知章的一生,读懂这位盛唐“人生赢家”的幸福密码,看他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安然前行,在璀璨的诗坛中留下独特印记。
一、钱塘才子:家道中落仍勤学,少年才情动乡邻
1. 出身萧山,逆境求学
公元659年,贺知章出生于越州永兴(今浙江杭州萧山区)。贺氏本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但到了贺知章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生活过得并不宽裕。幸运的是,贺知章的母亲是一位明事理的女性,再加上族人们的慷慨相助,他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
年少的贺知章天资聪颖,对读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不辜负母亲和族人的期望,学习格外刻苦,白天跟着先生研读儒家经典,晚上就借着微弱的灯光练习诗文。越州自古文风昌盛,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贺知章的诗文水平进步飞快,年纪轻轻就在当地小有名气,成为了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由于年代久远,贺知章早年的诗作大多散佚,流传至今的寥寥无几。仅存的《望人家桃李花》一诗,尚能让我们窥见他早年的才情:“山源夜雨度仙家,朝发东园桃李花。桃花红兮李花白,照灼城隅复南陌。南陌青楼十二重,春风桃李为谁容。弃置千金轻不顾,踟蹰五马谢相逢。徒言南国容华晚,遂叹西家飘落远。的皪长奉明光殿,氛氲半入披香苑。苑中珍木元自奇,黄金作叶白银枝。千年万岁不凋落,还将桃李更相宜。” 诗中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桃李花开的盛景,语言清丽,意境优美,展现出了扎实的文字功底。
2. 心怀远志,奔赴长安
随着学识的增长,贺知章不再满足于在当地的小名气,他渴望能走出越州,去更大的舞台施展自己的才华。当时的长安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无数文人墨客向往的地方。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贺知章告别了母亲和族人,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从越州到长安,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贺知章一路上历经艰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知道,科举考试是他改变命运的重要机会,只有考中进士,才能进入仕途,实现自己的抱负。在前往长安的途中,他一边赶路,一边观察沿途的风景,积累创作素材,这些经历也为他后来的诗文创作增添了不少灵感。
二、状元及第:浙江首位状元郎,开启五十年仕途
1. 金榜题名,一战成名
公元695年,武则天证圣元年,36岁的贺知章参加了科举考试。这一年的科举考试竞争异常激烈,全国各地的才子汇聚长安,都希望能金榜题名。贺知章凭借着扎实的学识和出色的诗文才华,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一举考中状元,成为了浙江历史上首位有记载的状元郎。
考中状元的消息传回越州后,整个家乡都为之沸腾。族人们更是欣喜若狂,为贺家出了这样一位杰出的人才而感到骄傲。贺知章也凭借着状元的身份,一战成名,成为了长安文坛和官场瞩目的焦点。对于一个家道中落的才子来说,这无疑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也为他开启了长达五十年的官场生涯。
2. 初入官场,稳步前行
考中状元后,贺知章被任命为国子四门博士,这是一个负责国子监教学的官职,官阶虽然不高,但却是一个十分体面的职位。在国子监任职期间,贺知章兢兢业业,认真教学,凭借着渊博的学识和温和的性格,赢得了学生们的喜爱和同事们的认可。
贺知章的才华很快就被朝中的大臣们发现。当时的宰相陆象先十分欣赏贺知章的才华和人品,多次向朝廷举荐他。后来,另一位宰相张说也对贺知章青睐有加,将他调到自己身边任职。在陆象先和张说的举荐和提拔下,贺知章的仕途开始稳步上升,历任太常博士、礼部侍郎、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秘书监等职。由于他曾担任秘书监一职,后世的人们都尊称他为“贺监”。
3. 三朝元老,见证盛世
贺知章的官场生涯历经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三朝,是名副其实的“三朝元老”。他亲眼见证了大唐从初兴到鼎盛的全过程,也经历了武周政权的兴衰、开元盛世的繁华。在这漫长的五十年里,唐朝的政治局势几经动荡,无数官员因为卷入权力斗争而被贬官、流放,甚至丢掉性命。但贺知章却始终安然无恙,从未被贬官,这在唐朝的官场中是十分罕见的。
唐玄宗开元年间,是大唐最繁华的时期,史称“开元盛世”。此时的贺知章已经成为了朝中的重臣,深受唐玄宗的信任和赏识。他经常陪伴在唐玄宗身边,与唐玄宗一起吟诗作对、探讨学问。唐玄宗对贺知章的才华十分认可,曾多次赏赐他财物和官职,还允许他自由出入宫廷。贺知章也十分珍惜这份信任,在任职期间,他兢兢业业,为大唐的繁荣稳定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三、官场智慧:豁达超脱避纷争,闲职养老享清福
1. 不站队不结党,独善其身
贺知章之所以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安然前行五十年,从未被贬,离不开他豁达超脱的官场智慧。在唐朝的官场中,权力斗争十分激烈,尤其是在武周时期和开元后期,不同的政治派别之间相互倾轧,无数官员因为盲目站队而身败名裂。但贺知章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派别,不结党营私,不盲目站队。
武周时期,武则天称帝,李唐宗室和武氏集团之间的矛盾十分尖锐,朝中的大臣们也纷纷选边站。贺知章却独善其身,远离权力斗争的核心,专注于自己的教学和学术研究。他不发表任何关于政治派别之争的言论,也不参与任何反对或支持某一派别的活动。正是因为这种低调、内敛的处世态度,让他在武周时期的政治动荡中得以保全自己。
2. 遇风波从容应对,官职不降反升
虽然贺知章尽量远离权力斗争,但在漫长的官场生涯中,他也难免会遇到一些风波。公元737年左右,60岁的贺知章担任礼部侍郎,负责选拔皇室丧葬仪式上的挽郎。由于在选拔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小失误,有人向朝廷举报了他,说他选拔不公。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以为贺知章会因此被贬官。
但贺知章却从容应对,他主动向朝廷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并请求朝廷处罚。唐玄宗十分欣赏贺知章的坦诚和豁达,不仅没有处罚他,反而将他调任为太子宾客,负责教导太子。太子宾客是一个闲职,没有繁杂的政务,却有着很高的名誉和优厚的俸禄。这次风波不仅没有影响贺知章的仕途,反而让他的官职得到了提升,过上了更加清闲自在的生活。
3. 闲职享清福,契合养老心愿
从礼部侍郎调任太子宾客后,贺知章又先后担任了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等职。这些官职大多都是闲职,有名誉、有俸禄,却没有太多繁杂的事务。对于年迈的贺知章来说,这样的官职正好契合了他的养老心愿。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吟诗作对、练习书法、与好友相聚。
在担任秘书监期间,贺知章经常在秘书省与其他文人墨客相聚,一起探讨学问、吟诗作赋。秘书省是朝廷收藏图书典籍的地方,这里藏书丰富,环境清幽,是文人墨客向往的地方。贺知章在这里不仅可以读到大量的珍贵典籍,还可以与志同道合的好友交流创作心得,生活过得十分惬意。
四、文坛佳话:识李白为谪仙,解金龟换酒酣
1. 初遇李白,惊为天人
天宝初年,42岁的李白怀揣着自己的诗作,第一次来到长安,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赏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李白性格狂放不羁,不懂得官场的规矩,一开始并没有得到太多人的认可。直到他在紫极宫遇到了贺知章,他的命运才开始出现转机。
当时,李白在紫极宫向贺知章献上了自己的两首诗作——《乌栖曲》和《蜀道难》。贺知章接过诗作,仔细品读起来。当他读到《乌栖曲》中的“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时,不禁连连称赞;当他读到《蜀道难》中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时,更是被诗中大胆狂放的想象、雄奇险峻的意境所震撼。
贺知章放下诗作,激动地拉住李白的手,直呼:“你简直就是天上贬下来的仙人啊!” 从此,“谪仙人”这个称号就伴随着李白,传遍了整个长安。贺知章也成为了李白在长安的第一个伯乐,他的赏识和推荐,为李白后来的成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 解金龟换酒,忘年之交
贺知章对李白的才华十分欣赏,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为了忘年之交。有一天,贺知章邀请李白一起饮酒,两人在酒肆中畅谈人生、吟诗作对,十分投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贺知章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足够的钱。此时的贺知章担任秘书监,是三品官员,腰间佩戴着象征身份的金龟带。为了能继续与李白畅饮,贺知章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自己的金龟带,交给酒肆老板,换了美酒。
“金龟换酒”的典故,很快就传遍了长安,成为了文坛上的一段佳话。这件事也充分展现了贺知章率真洒脱的性格,他不看重名利和身份,只在乎与好友相聚的快乐。李白也深受感动,后来在创作《襄阳歌》时,还特意写下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诗句,以此来回应贺知章的知遇之恩。
3. 饮中八仙,诗狂本色
贺知章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十分喜欢饮酒,他与李白、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李适之等人并称为“饮中八仙”。这八位都是当时长安文坛和官场的名人,他们都十分喜欢饮酒,而且各有各的饮酒趣事。
杜甫曾创作《饮中八仙歌》,专门描绘这八位的醉态,其中开篇第一句就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尽水底眠”。这句诗生动地描绘了贺知章醉酒后骑马的样子,他醉眼朦胧,骑马摇摇晃晃,就像在船上一样;有时候喝醉了,甚至会掉进井里,但他依然能在井底酣然入睡,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这样的趣事,不仅没有损害贺知章的形象,反而让他率真随性的“诗狂”本色更加深入人心。
五、荣归故里:八六高龄辞官去,回乡偶书诉沧桑
1. 辞官为道,玄宗送行
公元744年,贺知章已经86岁高龄了。此时的他,虽然身体依然硬朗,但已经厌倦了官场的生活,渴望能回到故乡,安度晚年。于是,他向唐玄宗上书,请求辞官归乡,并希望能成为一名道士,在故乡的山水之间修身养性。
唐玄宗得知贺知章的请求后,十分不舍。他深知贺知章是一位难得的人才,更是三朝元老,为大唐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唐玄宗也理解贺知章的心意,最终还是批准了他的请求。为了表达对贺知章的尊重和感激,唐玄宗亲自为他赋诗送行,诗中写道:“遗荣期入道,辞老竟抽簪。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心。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独有青门饯,群英怅别深。” 不仅如此,唐玄宗还命令太子李亨率领百官为贺知章饯行,这样的待遇,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也足以看出贺知章在朝廷中的地位和声望。
2. 少小离家,老大归乡
辞官后,贺知章带着唐玄宗的赏赐和百官的祝福,踏上了归乡的路。这是他离开家乡五十多年后,第一次回到故乡。当他踏上越州的土地时,心中充满了感慨。故乡的山水依然熟悉,但周围的人和事却已经物是人非。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遇到了一群玩耍的儿童。儿童们看到这位白发苍苍、衣着华贵的老人,都感到十分好奇,纷纷围了上来,笑着问他:“老爷爷,你是从哪里来的客人啊?”
听到儿童们的问话,贺知章的心中百感交集。他离开家乡时还是一个年轻的才子,如今归来,却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乡音虽然没有改变,但两鬓的头发却已经稀疏花白。于是,他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回乡偶书二首》。第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第二首:“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这两首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道尽了时光流转的沧桑和归乡的感慨,却又不失幽默豁达,成为了唐诗中的经典之作。
3. 安然离世,魂归故里
回到故乡后,贺知章在镜湖之畔修建了一座道观,取名为“千秋观”,从此在这里过起了悠闲自在的道士生活。他每天与山水为伴,吟诗作对,练习书法,与家乡的亲友相聚,生活过得十分惬意。或许是因为归乡的心愿得以实现,心中没有了牵挂,贺知章回到故乡后不久,就安然离世了,享年86岁。
贺知章的离世,让家乡的亲友和朝廷的官员们都十分悲痛。唐玄宗得知消息后,也十分惋惜,特意下旨追赠贺知章为礼部尚书。贺知章虽然离开了人世,但他的诗作和书法作品却流传了下来,成为了中国文化宝库中的珍贵财富。
六、艺术成就:诗清书逸,大唐盛世的文化印记
1. 诗文成就:清新洒脱,意境深远
贺知章的诗文风格清新洒脱,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深远,充满了生活气息和乐观豁达的情感。他的诗作题材广泛,涵盖了自然赞美、人生感悟、归乡情怀等诸多方面。除了《回乡偶书》之外,他的《咏柳》也是唐诗中的经典之作:“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诗以生动形象的比喻,描绘了春天柳树的生机与美丽,语言简洁明快,画面感十足,深受人们的喜爱。
贺知章的诗作虽然数量不多,流传至今的仅有二十余首,但每一首都堪称精品。他的诗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格律,而是以“真”取胜,将自己的真情实感融入到诗作之中,能够深深触动读者的内心。他的诗也深受盛唐气象的影响,充满了积极向上、乐观豁达的精神,展现了大唐盛世的文化自信。
2. 书法成就:草圣遗风,自成一派
除了诗文之外,贺知章的书法造诣也十分高深。他尤其擅长草书,笔法秀美流畅,结体平稳大气,墨法丰富多变,自成一派。他的草书作品既有张旭、怀素的狂放洒脱,又有自己独特的温婉灵动,被后人誉为“草圣遗风”。
贺知章的书法作品流传至今的很少,其中最著名的是草书《孝经》。这幅作品现收藏于日本皇室,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孝经》全文共十八章,贺知章以草书书写,笔法娴熟,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展现出了极高的书法艺术水平。这幅作品不仅是贺知章书法成就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草书艺术的经典之作。
七、人生赢家的幸福密码:豁达、通透、知进退
回顾贺知章的一生,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唐最幸福的诗人”,活成人生赢家,离不开他身上的三个特质:豁达、通透、知进退。在官场中,他豁达超脱,不参与权力斗争,不纠结于名利得失,遇到风波能从容应对,这让他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安然前行五十年,从未被贬;在生活中,他通透洒脱,喜欢饮酒作诗,与好友相聚,享受生活的乐趣,这让他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他知进退,86岁高龄时主动辞官归乡,不贪恋权力和地位,最终得以安度晚年。
贺知章的一生,是大唐盛世的缩影。他见证了大唐的繁荣与辉煌,也用自己的诗文和书法,为大唐盛世留下了珍贵的文化印记。他的幸福人生,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启示: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和权力,而在于拥有豁达的心态、通透的人生智慧和知进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