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辭相位,戊戌,以鄘為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為禮部員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韓愈曰:「吳元濟旣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為書遣之。承宗懼,求哀於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弘正為之奏請,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
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馮險,自以為深根固蔕,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城十二,忠深為公憂之。」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戊辰,內出廢印二紐,賜左、右三軍辟仗使。舊制,以宦官為六軍辟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及張奉國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庚戌,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
李師道暗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柰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為!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
李遜至鄆州,師道大陳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為陳禍福,責其決語,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曏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旣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係纍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為忠武節度使、陳 許 溵 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岳,光州隸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為勃海王。
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送至滳河。會縣為平盧兵所陷,華擊卻之,殺二千餘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為武寧節度使。
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王遂為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才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為兵部侍郎。
吳元濟旣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淮西旣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衞尉卿 鹽鐵轉運程异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鎛又厚賂結吐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
裴度、崔羣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復上疏,以為:「鎛、异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程异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為相。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姦邪之極。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旣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弘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為朋黨,不之省。
鎛自知不為衆所與,益為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為然。由是鎛益無所憚。程异亦自知不合衆心,能廉謹謙遜,為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繫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繫近千人。中丞蕭俛劾奏其狀,裴度、崔羣亦以為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此小事朕自處之。」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繫者。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為鄂岳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云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
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為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羣臣莫敢言。
甲午,鹽州奏吐蕃遁去。
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于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裴度曰:「魏博軍旣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旣至滑州,卽仰給度支,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穀置營,則兵勢自盛,賊衆搖心矣。」上從之。是月,弘正將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賊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衆迎之。
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為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
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為司空忠謀,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以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
上常語宰相,人臣當力為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為徒,謂之同德;小人為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懸殊,在聖主辨其所為邪正耳。」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己卯晦,進攻金鄉,克之。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也,旣失之,其刺史遣驛騎告急,左右不為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
憲宗元和十四年(己亥、八一九年)
春,正月,辛巳,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
丙戌,師道所署沭陽令梁洞以縣降于楚州刺史李聽。
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脩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臺。
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捨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然香臂頂供養者。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為寺家奴,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云『天子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衞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行弔於國,尚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裴度、崔羣為言:「愈雖狂,發於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為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衆,力排之,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殺萬餘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叶,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留己,表稱懼亂未敢離州。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吏懼,逐宗奭,宗奭奔京師,辛丑,斬于獨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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