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姦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
珍王誠薨。
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卽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從弟也。
文宗太和七年(癸丑、八三三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旣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託,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
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為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
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干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諡,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
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幷春衣使焦奉鸞、送奚 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幷讓官。丙申,復以告身幷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
和王綺薨。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他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澣為鄭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里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衞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為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衞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譚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閤;天下議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曏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閤,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冊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閤,授緊 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閤,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衞,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衞,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衞乎!本原事迹,其實天下之大命也。貞觀中,內以十六衞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養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飃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于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裏,聖算神術也。至于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剷,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乾,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然,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鍵哉!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以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衞乎!近代以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敎,復無慷慨感概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一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倖,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帀天下。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衞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
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衝,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剷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羸,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愰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洒掃垢汙,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
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大曆、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錄受之;覲聘不來,几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采飾,無不備之。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犯獵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敎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曆、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又註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閤內奏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姦猾無雙,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涌;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他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之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歎。
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羣臣以上卽位八年,未受尊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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