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鄧颺等友善,玄等死,王淩、毌丘儉相繼誅滅,誕內不自安,乃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衆心,畜養揚州輕俠數千人以為死士。因吳人欲向徐堨,請十萬衆以守壽春,又求臨淮築城以備吳寇。司馬昭初秉政,長史賈充請遣參佐慰勞四征,且觀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見誕,論說時事,因曰:「洛中諸賢,皆願禪代,君以為如何?」誕厲聲曰:「卿非賈豫州子乎?世受魏恩,豈可欲以社稷輸人乎!若洛中有難,吾當死之。」充默然;還,言於昭曰:「諸葛誕再在揚州,得士衆心。今召之,必不來,然反疾而禍小;不召,則反遲而禍大,不如召之。」昭從之。甲子,詔以誕為司空,召赴京師。誕得詔書,愈恐,疑揚州刺史樂綝間己,遂殺綝,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餘萬官兵,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聚穀足一年食,為閉門自守之計。遣長史吳綱將少子靚至吳,稱臣請救,幷請以牙門子弟為質。
吳滕胤、呂據之妻,皆夏口督孫壹之妹也。六月,孫綝使鎮南將軍朱異自虎林將兵襲壹。異至武昌,壹將部曲來奔。乙巳,詔拜壹車騎將軍、交州牧,封吳侯,開府辟召,儀同三司,袞冕赤舄,事從豐厚。
司馬昭奉帝及太后討諸葛誕。
吳綱至吳,吳人大喜,使將軍全懌、全端、唐咨、王祚將三萬衆,與文欽同救誕;以誕為左都護、假節、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牧,封壽春侯。懌,琮之子;端,其從子也。
六月,甲子,車駕次項,司馬昭督諸軍二十六萬進屯丘頭,以鎮南將軍王基行鎮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與安東將軍陳騫等圍壽春。基始至,圍城未合,文欽、全懌等從城東北,因山乘險,得將其衆突入城。昭敕基斂軍堅壁。基累求進討,會吳朱異率三萬人進屯安豐,為文欽外勢,詔基引諸軍轉據北山。基謂諸將曰:「今圍壘轉固,兵馬向集,但當精脩守備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險,使得放縱,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與賊家對敵,當不動如山,若遷移依險,人心搖蕩,於勢大損。諸軍並據深溝高壘,衆心皆定,不可傾動,此御兵之要也。」書奏,報聽。於是基等四面合圍,表裏再重,塹壘甚峻。文欽等數出犯圍,逆擊,走之。司馬昭又使奮武將軍監青州諸軍事石苞督兗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質等簡銳卒為游軍,以備外寇。泰擊破朱異於陽淵,異走,泰追之,殺傷二千人。
秋,七月,吳大將軍綝大發兵出屯鑊里,復遣朱異帥將軍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壽春之圍。異留輜重於都陸,進屯黎漿,石苞、州泰又擊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襲都陸,盡焚異資糧,異將餘兵食葛葉,走歸孫綝;綝使異更死戰,異以士卒乏食,不從綝命。綝怒,九月,己巳,綝斬異於鑊里。辛未,引兵還建業。綝旣不能拔出諸葛誕,而喪敗士衆,自戮名將,由是吳人莫不怨之。
司馬昭曰:「異不得至壽春,而吳人殺之,非其罪也,欲以謝壽春而堅誕意,使其猶望救耳。今當堅圍,備其越逸,而多方以誤之。」乃縱反間,揚言「吳救方至,大軍乏食,分遣羸疾就穀淮北,勢不能久。」誕等益寬恣食,俄而城中乏糧,外救不至。將軍蔣班、焦彝,皆誕腹心謀主也,言於誕曰:「朱異等以大衆來而不能進,孫綝殺異而歸江東,外以發兵為名,內實坐須成敗。今宜及衆心尚固,士卒思用,幷力決死,攻其一面,雖不能盡克,猶有可全者,空坐守死,無為也。」文欽曰:「公今舉十餘萬之衆歸命於吳,而欽與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盡在江表,就孫綝不欲來,主上及其親戚豈肯聽乎!且中國無歲無事,軍民並疲,今守我一年,內變將起,柰何舍此,欲乘危徼倖乎!」班、彝固勸之,欽怒。誕欲殺班、彝,二人懼,十一月,棄誕踰城來降。全懌兄子輝、儀在建業,與其家內爭訟,攜其母將部曲數十家來奔。於是懌與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緝皆將兵在壽春城中,司馬昭用黃門侍郎鍾會策,密為輝、儀作書,使輝、儀所親信齎入城告懌等,說「吳中怒懌等不能拔壽春,欲盡誅諸將家,故逃來歸命。」十二月,懌等帥其衆數千人開門出降,城中震懼,不知所為。詔拜懌平東將軍,封臨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
漢姜維聞魏分關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虛向秦川,率數萬人出駱谷,至沈嶺。時長城積穀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司馬望及安西將軍鄧艾進兵據之,以拒維。維壁於芒水,數挑戰,望、艾不應。
是時,維數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譙周作仇國論以諷之曰:「或問往古能以弱勝強者,其術如何?曰:吾聞之,處大無患者常多慢,處小有憂者常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句踐卹衆,以弱斃強,此其術也。或曰:曩者,項強漢弱,相與戰爭,項羽與漢約分鴻溝,各歸息民,張良以為民志已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之事乎?曰:當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當此之時,雖漢祖安能杖劍鞭馬而取天下乎!及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歲易主,或月易公,鳥驚獸駭,莫知所從,於是豪強並爭,虎裂狼分,疾搏者獲多,遲後者見吞。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旣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為文王,難為漢祖。夫民之疲勞,則騷擾之兆生,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諺曰:『射幸數跌,不如審發。』是故智者不為小利移目,不為意似改步,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征,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雖有智者將不能謀之矣。」
高貴鄉公甘露三年(戊寅、二五八年)
春,正月,文欽謂諸葛誕曰:「蔣班、焦彝謂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懌又率衆逆降,此敵無備之時也,可以戰矣。」誕及唐咨等皆以為然,遂大為攻具,晝夜五六日攻南圍,欲決圍而出。圍上諸軍臨高發石車火箭,逆燒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傷蔽地,血流盈塹,復還城。城內食轉竭,出降者數萬口。欽欲盡出北方人省食,與吳人堅守,誕不聽,由是爭恨。欽素與誕有隙,徒以計合,事急愈相疑。欽見誕計事,誕遂殺欽。欽子鴦、虎將兵在小城中,聞欽死,勒兵赴之,衆不為用,遂單走踰城出,自歸於司馬昭。軍吏請誅之,昭曰:「欽之罪不容誅,其子固應就戮;然鴦、虎以窮歸命,且城未拔,殺之是堅其心也。」乃赦鴦、虎,使將數百騎巡城,呼曰:「文欽之子猶不見殺,其餘何懼!」又表鴦、虎皆為將軍,賜爵關內侯。城內皆喜,且日益饑困。司馬昭身自臨圍,見城上持弓者不發,曰:「可攻矣!」乃四面進軍,同時鼓譟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誕窘急,單馬將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馬胡奮部兵擊斬之,夷其三族。誕麾下數百人,皆拱手為列,不降,每斬一人,輒降之,卒不變,以至於盡。吳將于詮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旣不能克,又束手於敵,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陳而死。唐咨、王祚等皆降。吳兵萬衆,器仗山積。
司馬昭初圍壽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為「壽春城固而衆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於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當以全策縻之。但堅守三面,若吳賊陸道而來,軍糧必少;吾以游兵輕騎絕其轉輸,可不戰而破也。吳賊破,欽等必成禽矣!」乃命諸軍按甲而守之,卒不煩攻而破。議者又以為「淮南仍為叛逆,吳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縱,宜悉坑之。」昭曰:「古之用兵,全國為上,戮其元惡而已。吳兵就得亡還,適可以示中國之大度耳。」一無所殺,分布三河近郡以安處之。拜唐咨安遠將軍,其餘裨將,咸假位號,衆皆悅服。其淮南將士吏民為誕所脅略者,皆赦之。聽文鴦兄弟收斂父喪,給其車牛,致葬舊墓。
昭遺王基書曰:「初議者云云,求移者甚衆,時未臨履,亦謂宜然。將軍深算利害,獨秉固志,上違詔命,下拒衆議,終至制敵禽賊,雖古人所述,不是過也。」昭欲遣諸軍輕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釁有滅吳之勢。王基諫曰:「昔諸葛恪乘東關之勝,竭江表之兵以圍新城,城旣不拔,而衆死者大半。姜維因洮西之利,輕兵深入,糧餉不繼,軍覆上邽。夫大捷之後,上下輕敵,輕敵則慮難不深。今賊新敗於外,又內患未弭,是其脩備設慮之時也。且兵出踰年,人有歸志,今俘馘十萬,罪人斯得,自歷代征伐,未有全兵獨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紹於官渡,自以所獲已多,不復追奔,懼挫威也。」昭乃止。以基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進封東武侯。
習鑿齒曰:君子謂司馬大將軍於是役也,可謂能以德攻矣。夫建業者異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幷也。故窮武之雄,斃於不仁;存義之國,喪於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虜吳衆,席卷淮浦,俘馘十萬,可謂壯矣。而未及安坐,賞王基之功;種惠吳人,結異類之情;寵鴦葬欽,忘疇昔之隙;不咎誕衆,使揚土懷愧。功高而人樂其成,業廣而敵懷其德。武昭旣敷,文算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當之哉!
司馬昭之克壽春,鍾會謀畫居多;昭親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時人比之子房。
漢姜維聞諸葛誕死,復還成都,復拜大將軍。
夏,五月,詔以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食邑八郡,加九錫;昭前後九讓,乃止。
秋,七月,吳主封故齊王奮為章安侯。
八月,以驃騎將軍王昶為司空。
詔以關內侯王祥為三老,鄭小同為五更,帝率羣臣詣太學,行養老乞言之禮。小同,玄之孫也。
吳孫綝以吳主親覽政事,多所難問,甚懼;返自鑊里,遂稱疾不朝,使弟威遠將軍據入倉龍門宿衞,武衞將軍恩、偏將軍幹、長水校尉闓分屯諸營,欲以自固。吳主惡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懼曰:「我實不知,皆朱據二子熊、損所白。」是時熊為虎林督,損為外部督,吳主皆殺之。損妻,卽孫峻妹也。綝諫,不從,由是益懼。
吳主陰與全公主及將軍劉丞謀誅綝。全后父尚為太常、衞將軍,吳主謂尚子黃門侍郎紀曰:「孫綝專勢,輕小於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於朱異,擅殺功臣,不先表聞;築第橋南,不復朝見。此為自在,無所復畏,不可久忍,今規取之。卿父作中軍都督,使密嚴整士馬,孤當自出臨橋,率宿衞虎騎、左右無難一時圍之,作版詔敕綝所領皆解散,不得舉手。正爾,自當得之;卿去,但當使密耳!卿宣詔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旣不曉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誤孤非小也!」紀承詔以告尚。尚無遠慮,以語紀母,母使人密語綝。
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襲尚,執之,遣弟恩殺劉承於蒼龍門外,比明,遂圍宮。吳主大怒,上馬帶鞬執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適子,在位已五年,誰敢不從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牽攀止之,不得出,嘆咤不食,罵全后曰:「爾父憒憒,敗我大事!」又遣呼紀,紀曰:「臣父奉詔不謹,負上,無面目復見。」因自殺。綝使光祿勳孟宗告太廟,廢吳主為會稽王。召羣臣議曰:「少帝荒病昏亂,不可以處大位,承宗廟,已告先帝廢之。諸君若有不同者,下異議。」皆震怖,曰:「唯將軍令!」綝遣中書郎李崇奪吳主璽綬,以吳主罪班告遠近。尚書桓彝不肯署名,綝怒,殺之。典國施正勸綝迎立琅邪王休,綝從之。己未,綝使宗正楷與中書郎董朝迎琅邪王於會稽。遣將軍孫耽送會稽王亮之國,亮時年十六。徙全尚於零陵,尋追殺之;遷全公主於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頭曰:「事久變生,天下喁喁。」是日,進及布塞亭。孫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宮中,召百官會議,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選曹郎虞汜曰:「明公為國伊、周,處將相之任,擅廢立之威,將上安宗廟,下惠百姓,大小踴躍,自以伊、霍復見。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宮,如是,羣下搖蕩,衆聽疑惑,非所以永終忠孝,揚名後世也。」綝不懌而止。汜,翻之子也。
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輿法駕迎琅邪王於永昌亭。孫恩奉上璽符,王三讓,乃受。羣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輿,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於半野,拜于道側;王下車答拜。卽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孫綝稱「草莽臣」,詣闕上書,上印綬、節鉞,求避賢路。吳主引見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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