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相從已多,可試省孔子答宰我之言,無事紛紜也!」遂以疏素終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文師心不學,變古壞禮,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篤於哀戚之情,而羣臣諂諛,莫肯釐正。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而不能將順其美,惜哉!
吳改元寶鼎。
吳主以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吳主惡人視己,羣臣侍見,莫敢舉目。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吳主乃聽凱自視,而他人如故。
吳主居武昌,揚州之民泝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疏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養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憂之。昔漢室旣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塉确,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觀之,足明民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而官吏務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纖絡數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羣黨相扶,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國家永安矣。」吳主雖不悅,以其宿望,特優容之。
九月,詔:「自今雖詔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
戊戌,有司奏:「大晉受禪於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從之。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永安山賊施但,因民勞怨,聚衆數千人,劫吳主庶弟永安侯謙作亂,北至建業,衆萬餘人,未至三十里住,擇吉日入城。遣使以謙命召丁固、諸葛靚,固、靚斬其使,發兵逆戰於牛屯。但兵皆無甲胄,卽時敗散。謙獨坐車中,生獲之。固不敢殺,以狀白吳主,吳主幷其母及弟俊皆殺之。初,望氣者云:荊州有王氣,當破揚州。故吳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為得計,遣數百人鼓譟入建業,殺但妻子,云「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十一月,初幷圜丘、方丘之祀於南北郊。
罷山陽國督軍,除其禁制。
十二月,吳主還都建業,使后父衞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頗推令諫爭,滕后之寵由是漸衰,更遣牧居蒼梧,雖爵位不奪,其實遷也,在道以憂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后,太史又言中宮不可易,吳主信巫覡,故得不廢,常供養升平宮,不復進見;諸姬佩皇后璽紱者甚衆,滕后受朝賀表疏而已。吳主使黃門徧行州郡,料取將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歲歲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閱,簡閱不中,乃得出嫁。後宮以千數,而採擇無已。
武帝泰始三年(丁亥、二六七年)
春,正月,丁卯,立子衷為皇太子。詔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今世運將平,當示之以好惡,使百姓絕多幸之望。曲惠小人,朕無取焉!」遂不赦。
司隸校尉上黨李憙劾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尚書僕射武陔各占官稻田,請免濤、睦等官,陔已亡,請貶其諡。詔曰:「友侵剝百姓以繆惑朝士,其考竟以懲邪佞。濤等不貳其過,皆勿有所問。憙亢志在公,當官而行,可謂邦之司直矣。光武有云:『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其申敕羣僚,各慎所司,寬宥之恩,不可數遇也!」睦,宣帝之弟子也。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憙,其於刑賞兩失之。使憙所言為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為非,則憙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帝以李憙為太子太傅,徵犍為李密為太子洗馬。密以祖母老,固辭,許之。密與人交,每公議其得失而切責之,常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無儔;然而不懼者,以無彼此於人故也。」
吳大赦,以右丞相萬彧鎮巴丘。
夏,六月,吳主作昭明宮,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諫,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疏曰:「漢文之世,九州晏然,賈誼獨以為如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今大敵據九州之地,有太半之衆,欲與國家為相吞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比於賈誼之世,孰為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戶失業;而北方積穀養民,專心東向。又,交趾淪沒,嶺表動搖,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若舍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敵所因以為資者也。」時吳俗奢侈,覈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為綺靡之飾,轉相倣效,恥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內無甔石之儲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吳主皆不聽。
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罷。
九月,甲申,詔增吏俸。
以何曾為太保,義陽王望為太尉,荀顗為司徒。
禁星氣、讖緯之學。
吳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駕東迎其父文帝神於明陵,中使相繼,奉問起居。巫覡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吳主悲喜,迎拜於東門之外。旣入廟,比七日三祭,設諸倡伎,晝夜娛樂。
是歲,遣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其國。
武帝泰始四年(戊子、二六八年)
春,正月,丙戌,賈充等上所刊脩律令。帝親自臨講,使尚書郎裴楷執讀。楷,秀之從弟也。侍中盧珽、中書侍郎范陽張華請抄新律死罪條目,懸之亭傳以示民;從之。
又詔河南尹杜預為黜陟之課,預奏:「古者黜陟,擬議於心,不泥於法;末世不能紀遠而專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簡書,簡書愈繁,官方愈偽。魏氏考課,卽京房之遺意,其文可謂至密;然失於苛細以違本體,故歷代不能通也。豈若申唐堯之舊制,取大捨小,去密就簡,俾之易從也!夫曲盡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則以文傷理。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歲第其人,言其優劣。如此六載,主者總集,採按其言,六優者超擢,六劣者廢免,優多劣少者平敍,劣多優少者左遷。其間所對不鈞,品有難易,主者固當準量輕重,微加降殺,不足曲以法盡也。其有優劣徇情,不叶公論者,當委監司隨而彈之。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為清議大頹,雖有考課之法,亦無益也。」事竟不行。
丁亥,帝耕籍田於洛水之北。
戊子,大赦。
二月,吳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為司空。
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殂。帝居喪之制,一遵古禮。
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王祥卒,門無雜弔之賓。其族孫戎歎曰:「太保當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間與之言,理致清遠,豈非以德掩其言乎!」
己亥,葬文明皇后。有司又奏:「旣虞,除衰服。」詔曰:「受終身之愛而無數年之報,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請,詔曰:「患在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為憂。前代禮典,質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達喪闕然乎!」羣臣請不已,乃許之;然猶素冠疏食以終三年,如文帝之喪。
秋,七月,衆星西流如雨而隕。
己卯,帝謁崇陽陵。
九月,青、徐、兗、豫四州大水。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惠甚著。淮北監軍王琛惡之,密表苞與吳人交通。會吳人將入寇,苞築壘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為帝言:「苞必不然。」帝不信,乃下詔以苞不料賊勢,築壘遏水,勞擾百姓,策免其官,遣義陽王望帥大軍以徵之。苞辟河內孫鑠為掾,鑠先與汝陰王駿善,駿時鎮許昌,鑠過見之。駿知臺已遣軍襲苞,私告之曰:「無與於禍!」鑠旣出,馳詣壽春,勸苞放兵,步出都亭待罪;苞從之。帝聞之,意解,苞詣闕,以樂陵公還第。
吳主出東關;冬,十月,使其將施績入江夏,萬彧寇襄陽。詔義陽王望統中軍步騎二萬屯龍陂,為二方聲援。會荊州刺史胡烈拒績,破之,望引兵還。
吳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脩則、將軍顧容前後三攻交趾,交趾太守楊稷皆拒破之;鬱林、九真皆附於稷。稷遣將軍毛炅、董元攻合浦,戰於古城,大破吳兵,殺劉俊、脩則,餘兵散還合浦。稷表炅為鬱林太守,元為九真太守。
十一月,吳丁奉、諸葛靚出芍陂,攻合肥;安東將軍汝陰王駿拒卻之。
以義陽王望為大司馬,荀顗為太尉,石苞為司徒。
武帝泰始五年(己丑、二六九年)
春,正月,吳主立子瑾為皇太子。
二月,分雍、涼、梁州置秦州。以胡烈為刺史。先是,鄧艾納鮮卑降者數萬,置於雍、涼之間,與民雜居,朝廷恐其久而為患,以烈素著名於西方,故使鎮撫之。
青、徐、兗三州大水。
帝有滅吳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征東大將軍衞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臨菑;鎮東大將軍東莞王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
祜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減戍邏之卒,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閤之下,侍衞不過十數人。
濟陰太守巴西文立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敍用,以慰巴、蜀之心,以傾吳人之望。」帝從之。己未,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其孫京宜隨才署吏。」又詔曰:「蜀將傅僉父子,死於其主。天下之善一也,豈由彼此以為異哉!僉息著、募沒入奚官,宜免為庶人。」
帝以文立為散騎常侍。漢故尚書犍為程瓊,雅有德業,與立深交,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性謙退,無復當時之望,故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廣休可謂不黨矣,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秋,九月,有星孛于紫宮。
冬,十月,吳大赦,改元建衡。
封皇子景度為城陽王。
初,汝南何定嘗為吳大帝給使,及吳主卽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內侍。吳主以為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遂專為威福;吳主信任之,委以衆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為姦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內發,表疏皆指事不飾。及疾病,吳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塘,亦不可聽。姚信、樓玄、賀卲、張悌、郭逴、薛瑩、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卲,齊之孫;瑩,綜之子;玄,沛人;脩,南陽人也。凱尋卒,吳主素銜其切直,且日聞何定之譖,久之,竟徙凱家於建安。
吳主遣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丹陽陶璜從荊州道,監軍李勗、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皆會於合浦以擊交趾。
十二月,有司奏東宮施敬二傅,其儀不同。帝曰:「夫崇敬師傅,所以尊道重敎也,何言臣不臣乎!其令太子申拜禮。」
武帝泰始六年(庚寅、二七O年)
春,正月,吳丁奉入渦口,揚州刺史牽弘擊走之。
吳萬彧自巴丘還建業。
夏,四月,吳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樂鄉。
抗以吳主政事多闕,上疏曰:「臣聞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幷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援,內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忘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吳主不納。
李勗以建安道不利,殺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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