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电 - 第7节

作者: 巴金8,668】字 目 录

胜利。什么革命。大家还不如去从事求爱运动,那倒爽快得多。……我还是到公园里看他们去。”

最后一句话使得高志元的方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连忙跑到床前,从枕头下面取出压在那里的折叠好了的西装褲。他匆忙地把上下身衣服穿好,就锁上房门跑出去了。

他们的寓所离公园很近,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到了那里。他买了一张门票,因为他的长期入场券在吴仁民的身上。

高志元走进了公园:很高兴,他以为一定可以找到他们,而且可以设法去打扰他们。但是他圆睁着两只眼睛走遍了公园,他走过草地,他走过凉亭,他走过池塘,他走过花坛,他走过斜坡,他走过竹径,他始终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

自然公园里有不少的青年男女,但都是一对一对的爱侣,他们坐在一起讲情话。高志元看见他们,马上就皱起眉头把脸掉开。他以为在那些人里面一定没有吴仁民和熊智君。

“但是他们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是他们临时改变了心思,或者还是仁民在捣鬼,他故意拿到公园去的话来骗我?”

这样想着他觉得一团高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在梧桐树下找到一把空椅子,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便索性把吴仁民的事情抛开,走出公园找方亚丹去了。

吴仁民和熊智君的确到公园来过,而且高志元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公园里面。但是不久他们就出去了。吴仁民约熊智君去看电影,她并没有推辞。

他们到了电影院,时间还早,只有寥寥的十多个人。他们在厅子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座位。

他和她坐得这样近,两个人的手臂差不多靠着,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有些不安,但又很高兴。她的脸微微红着,脸上露出笑容。这笑容在她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消去。她并不避开他的注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她也许比他更热情,虽然在表面上没有表示出来。但是他也看得出她很愿意同他接近。

在公园里他们并没有谈许多话,他们的注意力被大自然的美景吸引去了。他们问答的都是普通的话,但里面也含有特别的关心,这是彼此在沉默中也能够感觉到的。

如今在这隂暗的、并不十分宽敞的电影院里,沉闷的空气开始窒息他们,一种隐隐的闷热把他们的热情点燃起来,使他们觉得需要着向对方进攻,但又害怕这进攻会受到阻力。起初他们并不多说话。说一句话好像都很困难。因为一句话里面必须含着几句话的意思,要使听话的人从这句话里体会出未说的话来,但同时又害怕听的人误解了意思。这时候更能够表达出他们的心情的就是那偶尔遇着的彼此的眼光。虽然是眼光一注视,脸一红,嘴一笑,彼此就把头掉开或者埋下来,但是那心的颤动,那使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的心的颤动,却使得彼此都忘了自己。这是刺激,这是陶醉,这是热。虽然不见得就是吴仁民所想的那一种,然而这许多天来过惯了孤寂、冷静的生活的吴仁民终于被它压倒了。在一阵激烈的感情波动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话了:“智君,”他突然用了战抖的声音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唤道。

她掉过脸看他。他却觉得咽喉被堵塞了,挣红了脸,半晌才说出下面的话,声音依旧抖得厉害:“智君,我说……这种生活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那样地寂寞。那样地冷静。

那样地孤独。别人都说我浪漫,轻浮,鲁莽,空想……我的周围永远是黑暗。就没有一个关心我、爱我的人……但是你来了。你从黑暗里出现了……智君,你把黑暗给我扫去了。你把过去的隂影都给我驱散了。你给我带来一线的光明,一线的希望。在你的美丽的眼睛里我看出了我这许多年的痛苦的报酬……我爱你,智君,我爱你……但是你会爱我么?你会爱我这个被许多人轻视的流浪人么?……我愿意把我的鲜红的心献给你,只要你肯答应,我愿意立刻为你牺牲一切。……如今在你的面前,在你的身边,我把整个仇视我的世界都忘掉了。我又有了新的勇气了。智君……我请求你允许我……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把那一线的光明和希望给我带走,让我再落进黑暗里去。……我不能够再过那种生活。……”在这长篇的叙说的中间,他的眼光不住地在她的眼睛和嘴chún上移动。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它们。他的话并没有完结,但是热情使他说不下去了。他便拿起她的左手,用两只手抚摩它,好像在表示他害怕把她失掉。

“先生,”她开始用温柔的声音回答他。她的眼睛里已经嵌着明亮的泪珠了。她把脸放得离他更近,她就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我生存到现在全是拜领你的赐与么?我不是对你说过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么?先生,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倘使我果然可以帮助你,倘使你果然需要我,我是一点也不吝惜的。先生,像我这样的女子还值得你爱么?……我果然还有得到你的伟大的爱情的幸福么?

……先生,我的感激,我对你的感激,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话来表明我的——电灯突然灭了。她的话也就跟着中断,她不能够继续说下去了。音乐响起来,银幕上现出了人影。她的心被一阵剧烈的感情的波动捣碎了,她不能够再支持,就把头斜靠下去,紧紧靠在他的肩头。她的头和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这颤动代替她的嘴说出来那许多许多不能够用语言表示的意思。他完全了解她了。

银幕上开始了一场生活的斗争。在黑暗的社会里一个女郎生长了。她有一颗纯白的心,不知道这社会上的种种事象,平静地在贫穷里生活下去,一直到开花的年纪。于是引誘来了,她的纯白的心是不能够抵抗的,她受了欺骗,还以为是在做恋爱的梦。然而梦醒了,理想破灭了。她看见金钱怎样摧残了爱情。这就是造成她的堕落的原因。这以后的几年中间的放浪生活把她的青春差不多要消磨尽了,她准备着躺下去走进永恒的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天真的青年来了。他的纯洁的伟大的爱情终于扫尽了她的过去的隂影,使她得到了新生。

电灯重放光明,厅子里响起了说话的声音。观众不多。这是“休息十分钟”的时候。

这是美国资产阶级的导演的典型的爱情作品,从那种千篇一律的流行的大众小说里取材的。靠着导演的艺术才能,这张片子还紧张动人,使得观众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银幕上的动作。最后的团圆才给他们带来轻快,但是这轻快就把以前的作用完全扫除了。

这张片子对于吴仁民和熊智君却另有一种作用。他们在影片里看出了另一种意义。这是和他们的生活有关联的。尤其是那个最后的团圆明显地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为希望无疑地把他们结合在一起了。

电灯重燃的时候,熊智君把头从吴仁民的肩上抬起来,望着他一笑。

“怎么,你哭了。”他带笑地说,便取出手帕替她揩眼泪。

她并不拒绝,就让他替她揩,只是微笑地解释道:“我太爱哭了。我看电影看到悲惨的情节,常常会哭的。”

“但是这个结局不是很好的吗?”他鼓舞地再说了一句。

“是的,这个结局倒给了我不少的勇气。先生,你看,我真会像影片里的主人公那样得到新生么?你真愿意救我么?”

她温和地问。她敬爱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她的脸都充满了爱情和感激,但是感激比爱情更多。

“智君,究竟是你救我还是我救你?你为什么还要疑惑?

你不知道我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如今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现在得到你,我又有勇气,我又有力量来奋斗了。我应该感激你。”他说话时,他的眼睛,他的脸也充满了爱情和感激,他的爱情比感激多。

她翻看手里的说明书,知道下半场演笑剧。她是不喜欢看笑剧的,便说:“我们不要看笑剧吧。笑剧没有什么意思。”

“好,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他说着就站起来。

熊智君没有说什么,点一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们走出电影院,两个人的态度就不同了。他们在人行道上走着,她把手挽住他的膀子,身子挨着他的身子,完全像一对情人。这变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是他们都觉得很自然。

他们走进了一家广东酒楼,地方清静,又清洁。两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并没有闹声来打扰他们。他们点了几样菜,慢慢地喝着茶谈话。

不久菜端上了桌子,伙计来问要不要喝酒。吴仁民本来说要,但是熊智君在旁边劝阻他,他就听从了她的话。

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是很親密的,在路上和在电车里两个人也是很親密的。他送她到了家,时候还早。她让他进了她的房间,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茶。

“你觉得今天过得满意吗?”他端了茶杯放在嘴边,一面望着她的带笑的脸,忽然问了上面的话。

“我这几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快乐过,”她满意地回答说,并不坐下,就站在他的旁边,柔情地看着他。

这样的长久的注视给了他一种暗示。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站在她的面前。她不退后。他一把搂着她,在她的脸上、嘴上狂热地落着急雨似的吻。

她闭了眼睛默默地受着他的接吻,像在受一次祝福似的。

她的身子因爱情和喜悦而微微颤动。等他停止了接吻低声唤她时,她才睁开眼睛,梦幻似地问道:“先生,我们是在梦里么?”

“你明明在我的怀里,为什么疑心在做梦?”他親热地说,把她抱得更紧。

“那么我的梦想就变为真实了,”她柔和地低声说。“先生,我从没有想到真实会是如此美丽的……比梦还美丽。我早就梦见你来了。”

“你早就梦见我来了?”

“是的,先生,我很早就梦见你来了。在梦里人是很自由的,很大胆的。我们会梦见许多在白天里不敢想到的事情。先生,你以为我为着一个男人缠黑纱而梦见另一个男人,这是不应该的吗?其实我同他结婚以后我就梦见过你了。我为他缠了一年多的黑纱,直到那天在墓地上遇见你,我回家才把黑纱去掉……先生,你以为这是不应该的吗?”

“智君,为什么还提那些过去的事情?对于你,我决不会有苛刻的话,决不会有责备的心思。纯洁的爱情是要超过一切的。现在像你这样的女子是不多的。你才是我所追求的女性。”

“先生,我很早就梦见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拯救我的。我等了你这许久。你果然来了。你来了以后我过去的一切痛苦都消散了。这真正像一场梦,一场美丽的梦……爱情是很美丽的,比梦还更美丽……我只希望它长久继续下去,不要像梦那样短,因为美丽的梦是最短的。”

“爱情是不死的,它比什么都长久。智君,你不要担心。

我们的爱情是不会死的。你叫我等得好苦。你为什么不早来?

一定要在我经历了那许多痛苦以后……但是你终于来了。我纵然受了那许多苦,现在也由你来给我报偿了……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是……”但是两个人都掉下了眼泪。

“啊,我忘了一件事情。张太太,就是我的那个朋友,她想见你,要我给她介绍。我下去看看她回来没有?”她忽然挣开他的怀抱,就要往楼下走。

“智君,你的眼睛还是濕的。你这样下去,不怕她看见会笑你吗?你过来,让我给你把眼泪揩干净,”他低声唤她道。

她果然走过去,让他用手帕替她揩眼泪。他一面揩,一面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她并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见我?我不愿意见那种新式的官太太。”

“她自然不会认识你,所以才要我来介绍。她听见我说起你,我把你的姓名和我知道关于你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说虽然不认识你,却很想和你见面。她一定要我介绍。她的丈夫在c地(c地:指江苏的镇江)做官。她是我的同乡,和我们家里又有点親戚关系。人是很好的,和普通的官太太完全不同。我想你也会喜欢见她。”她说到这里,不等他发表意见,就急急地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她走回房来,带了点失望的神情,惋惜地说:“真是不巧得很。她今天下午刚刚搭火车到c地去了,是临时决定走的。”

“这倒不要紧。我时常到这里来,等她回来时再见面吧,”他这样安慰她,便不再去想那件事情,他甚至忘记问那个女人的姓名。

从这天起吴仁民和熊智君成了一对情人。他每天都要和她见面,或者在她的家里,或者在公园里,在电影院中。总之,他们两个每天都要在一处度过一部分的光隂,不然吴仁民就不能够安静地生活下去。高志元的嘲笑和劝阻都没有用。

他的心眼已经被爱情关住了。

但是爱情的路并不是完全平坦的。在拥抱接吻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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