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没有在这里提说的必要了。他为什么还要恨这些,还要提这些?如今在他的面前哀哀地哭着的就是他曾经爱过、崇拜过的那个女人。不管她怎样抛弃了他,而且给了他多大的痛苦,但是在她的身上究竟产生过那种使人敬爱、使人感动的美丽的力量。而且如今在她的被泪水洗净了的憔悴的面孔上,他似乎又找回来从前的那个女郎了。
于是他温和地俯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玉雯。”这个声音是她很熟悉的,也是他自己很熟悉的。这个声音似乎通过了过去的年代而回到他们两个中间来了。
她马上抬起脸,凝视着他的眼睛。显然是他的声音鼓舞了她。这个声音是她所渴望的,但是它来得有些突然了,她不能够立刻就相信。于是她抓住他的两只手,祈求地说:“仁民,给我一个机会吧。你看,我现在差不多要跪在你的面前,哀求你宽恕我从前的过失了。难道你就这样残忍么?便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见我这样也会动心的,何况你……”她的脸上起了一阵红晕,爱情使她的脸变得更美丽了。
他看着这张脸,听着这些话,他差不多要完全忘记自己了。他一把就将她抱起来。但这并不是紧抱,他刚刚把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忽然又把手松开了。他略带惊恐地说:“智君。”
他退了两步,然后捧着头睁大眼睛说:“不能够。在我们中间再也不能够发生什么关系了。我已经把我交给智君了。”
“但是我并不要占有整个的你呢。”她逼近一步,追求般地看着他,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确信,她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倒使他吃惊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有点为难地望着她。
“难道我们就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地相爱么?”她的面容改变了,她再没有一点悲痛无助的样子。她的眼光甚至威逼地望着他。她的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割。他觉得他有了熊智君以后,他和她再不能够像从前那样地相爱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又为这个可惜。他在跟自己斗争。他想拿出一种力量来拒绝她。
“当然不可能,”他绝望地咬着嘴chún。“我有智君,你也有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她竖起两根眉毛冷笑两声,脸上现出了憎恨的表情,“他损害了我一生的【經敟書厙】幸福。我恨他,我恨他。最近我跟他吵得很厉害。我要报仇。难道我还要为他保守贞操?他自己在外面也有不少的情人。”她睁大两只眼睛:眼睛是红红的,眼皮有些肿,眼睛里面射出报复的光,引誘的光,爱的光,在他的脸上盘旋,就像在找寻俘虏似的。
“玉雯,你会有这样的思想?你以为我爱上智君同时又可以跟你发生关系吗?”他惊惶地说。他这个人在别方面是很大胆的,唯有在恋爱上却是非常拘束,拘束到连他自己也不觉得。实际上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认真的灵肉一致主义者。
“为什么不可以呢?一个人同时爱两个人,也是可能的。”
她并不放松他。
“但是智君不能够忍受。而且我也不能够欺骗她,”他摇摇头说。他奇怪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他又不能够把眼光从她的脸上掉开。
“为什么说欺骗她?这不也是正当的?你在这一点上,原来也和别的男人一样。我以为你是个革命家,我倒错了。”她又在沙发上面坐下,打开手提包,在脸上重新扑了粉。她在表面上似乎安静多了,在心里她却不是这样。她现在还爱他,而且她现在就像在战场上战斗一样要把他征服。她的思想不一定就和她的话完全一致,她一半也是为了要征服他的缘故才说这些话。“请你给我说明:为什么你几年前要爱我,如今又不爱我。我还不是同样的一个人。”她微微地一笑。
“你还以为你是同样的一个人?”他有点动气地问道。“你抛弃了革命跑到那个官僚的怀里,跟着他过了这许多年,你还说你没有改变。单是你的面孔也改变得太多了。我能够在你现在的粉脸上找到从前的纯洁、勇敢的痕迹么?你自己想一想。”
她的眼睛祈求似地望着他,好像在说:“可怜我,你就不要说下去吧。”然而他要说下去,他感到了复仇的满足。
“但是我爱你的心思并没有改变埃这许多年我都没有忘记你。当时固然是我不好,但是你自己也有不是处。你不明白女人的心理,你离开我一年,连信也不写一封来。你能够怨我跟别人结婚么?他是很聪明的,他乘着那个时机把我骗到了手。而且我嫁给他也还有别一种苦衷,这个我也不必向你说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总之,你们男人现在占着许多方便,你们可以随便跟多少女人发生关系。可是我们女人同一个男人结了婚,好像就盖上了一个印,我们永远就没有自由和权利了。”这些话都是她用力说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冒出火,她的脸更红,而且显得更有生气,更年轻了。
“玉雯,你歇一会儿,我看你要发狂了。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想,有了智君和你的丈夫在,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地相爱吗?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女了。我现在也不爱你了。”他的话也是费了大力才说出来的。他这时候很痛苦。
她的脸色变了。她用一只手摸着额角,默默地埋下头去。
她完全绝望了。
他把脸掉开,不敢再看她一眼。他以为她的心破碎了。却不知道这其间她又恢复了勇气而且有力量站起来对他说:“你说谎。我知道你说谎。你说的绝不是真话。你并没有忘记我,你不能够说你现在不爱我。”
她的声音是如此地有力,一直打在他的心上,使他马上回过头来。他把她的红红地发光的脸看了一下,他大大地吃了一惊。她的话并没有错。他不能够忘记她。他现在还爱她,同时他又更爱熊智君。
“仁民,不要这样顽固吧,不要自己骗自己吧,”她站起来用温和的声音哀求说。她拉住了他的手。“你看我的生活是这样寂寞,我需要你的爱来温暖我的心。我已经为从前的错误受够惩罚了。现在我怀着悔恨的心来求你的宽耍我预备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我需要你的爱来医治我的创伤,鼓舞我的勇气。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你该不会拒绝吧……”他不能够再忍耐了。他抱住她。他刚刚把嘴印在她的红chún上面,忽然惊恐地放开手,退后一步。熊智君……姓张的官僚……过去失恋的痛苦……这一切像栅栏似地隔在他们的中间。他用力说:“完了,玉雯,我们的关系从此完结了。”
“完结了?你为什么这样狠心?你难道还记着从前的事情吗?”她上前去抱住他,苦苦地哀求。
“我怎么能够忘记从前的事情?”他红着脸挣扎着说。“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你自己选择的丈夫,我有我的智君。”
“我自己选择的丈夫?是的,我那时候受了他的骗,现在我不要他了……想不到你的看法和别的男人完全一样。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她看见希望渐渐地去远了,还忍着心痛去追它。“我的丈夫不能够干涉我,而且我随时可以脱离他。
至于智君,她对我们并没有妨害。你也可以爱她,你也可以同她结婚。”
“那么你呢?”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我能够独立生活,又不要你在经济上帮助我。我们这样不是过得很好吗?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部分的爱情,我并不要全部。你可以把另一部分给智君,”她梦幻地说下去,她仿佛已经把希望抓在手里了。
“玉雯,你疯了。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惊讶地而且差不多愤怒地说。“我的爱情从来是忠实的。我不能够同时把爱情给两个女人。我不能够欺骗智君,智君也不能够让我这样做。我知道现在有不少的男人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不能够。
我说一句最后的话:我不爱你。你需要男性的爱情,你可以找别的男人。像你这样的面孔,打扮,手段还可以迷住不少的男人。但是你不能够迷住我。”他复仇似地用这些话来打她。
他看见她现出痛苦的样子。
“你——你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鼓起最后的勇气看他,绝望地说。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有人在门上敲了几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的是熊智君。
张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着熊智君走了两步,招呼一声。吴仁民的脸变成了苍白色,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
“玉姐,你在这里?”熊智君惊讶地问道。
张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带笑答道:“我有事情来找吴先生商量。他正要去看你,却被我拦住了,我耽搁了他这许久……智君,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吃酒?”她虽然微笑,但是她的笑容里含得有悲哀。
熊智君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觉红了脸。她不回答,却柔情地看着吴仁民,好像这句话应该由他来答复似的。
“快了,张太太,你不会久等的,”他勉强地回答了这一句,自己也觉得笑得有些勉强。
“好,我先去了,你们两个慢慢儿谈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张太太踌躇一下,下了决心地说。她的话里含得有别的意思,不过吴仁民还不能了解。他只知道这时候她心里难过,但是他不能够帮助她。
张太太的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她走得慢,已经下了楼梯,又回转来。她看到吴仁民的惊愕的脸色,便装出安静的样子问道:“吴先生,你明天早晨有空吗?我还有些话要找你谈。”
“明天?我明天有事情,一早就要出去,”吴仁民慌张地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和她单独会面。他就这样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好,等你将来有空,我们再谈吧。”她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了一下,她就掉头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下得很快。高跟鞋的清脆的声音在房里两个人的耳边响了一会就消失了。
吴仁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跑出去追她,唤她回来。但是他始终没有把脚移动一步。
“她的境遇也是很不幸的。我不晓得她怎样可以忍耐了这么久,”熊智君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他惊醒似地回头看熊智君。他不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把头点了一下。他的脑子还被忧郁的思想压着。
“她找你商量什么事情?她好像不大愉快,”熊智君温和地问。
“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情,可惜我不能够给她帮忙,”他受窘似地沉吟了一下,然后装出冷淡的样子回答她。
她不再问话了。她开始在思索。这个时候疑惑又偷偷地进了她的心。她疑心他和张太太从前一定有什么关系。她又记起了那一次两人初见面的情形。她想:“他以前一定认识她。
但是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掩饰呢?”她并不把她的疑惑对他表示出来。
渐渐地他们两个都把张太太暂时忘记了。他们手拉手地坐在床沿上親密地商量着结婚的事情。吴仁民希望这件事早些办好,熊智君自然同意。不过高志元现在住在他这里,不久就要到f地去,他必须等到这个朋友走了,才好结婚。而且他还想带着她到一个清静地方去度蜜月。但是这需要一笔款子。他们谈了好一会,最后才决定半个月内在报上刊登结婚启事。
吴仁民陪着熊智君出去。他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家俄国饭店里吃了俄式大菜,又在公园里度过大半天的光隂。
吴仁民回到家里,天刚刚黑,房里冷清清。他现在不再害怕寂寞。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未来的幸福生活的幻象安慰了他。他想:先在女性的怀里休息一些时候,再以饱满的新的精力来从事工作。
十一点钟光景高志元气咻咻地跑上楼来,一进屋就张开大嘴说:“今天跑累了。”
“你干些什么事情?昨晚上又没有回来睡觉。”吴仁民带笑地问。
“昨晚上在亚丹那里睡。我们大后天晚上上船,”高志元正经地说,显然他把这看做一件大事情。
“大后天?这样快?”吴仁民惋惜地问道。
“快?你还说快?我们很早就准备到f地去,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了,”高志元加重语气地说,好像他恨不得马上就动身一般。同时他摸出一叠钞票来数着。都是五元的钞票,数目似乎不少。
这一叠钞票提醒了吴仁民的心事。他想了想,就对高志元说:“志元,你可以在别处给我借到一点钱吗?”他觉得不好意思。
“你要钱用?要多少?这就够吗?”高志元顺手递了一张五元的钞票给他。
他把钞票退还给高志元,一面说:“这不够,至少也要五六十,最好能够借到一百。”他的声音微微战抖,他觉得高志元的一句答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幸福或者不幸。
“这样大的数目?你要它来做什么用?”高志元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我预备和熊智君同居了,我打算同她到h地(h地:指杭州)去旅行,”他迟疑地说,一面红了脸微笑着。
“又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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