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电 - 第1节

作者: 巴金6,702】字 目 录

珠回答了一句,她并不回过头。她给慧主编的《婦女周刊》写文章,已经成了一种义务,至少每两个星期她应该交一篇稿子给慧,周刊按期出版,从来没有间断过。

“你今晚上看得见仁民吗?”慧继续在后面问道。“我要他给周刊写稿子。”

佩珠回过头看慧一眼,连忙回答说:“不,我今晚上不去看他。”

恰恰在这个时候克从客厅里走进来,惊讶地说:“你们就走了?”

“克,明的事情怎样?”德华抢着问道,她带着关心的样子,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克,等候一个确定的回答。

“没有问题,他三五天内就可以出来,”克温和地回答,他看见德华的眼光慢慢地柔和起来,仿佛一个笑容掠过了她的脸。

“不过,”克望着佩珠说下去,他的脸上忽然换了严肃的表情,“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仁民到这里来了,他们疑心仁民是带了重大的使命来的。仁民应该当心一点。”

“你告诉过仁民吗?”佩珠焦急地问道。

“没有,今天下午我还没有看见他,”克低声回答。

“我去告诉他,”佩珠接着说。她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慧在对她霎眼睛,她也不去管慧,便急急地对慧说:“慧,你陪着德华回去吧,她很疲倦。”

“那么,德华就索性睡在婦女协会吧,我一个人在那里也很寂寞。德华,你觉得怎样?”

“也好,”德华迟疑地答道,她终于拗不过慧的挽留而应允了。

佩珠已经走出了外面的天井,却被克追上了。克交了一只手电筒给她说:“这个你拿去,志元住的那条街不容易走。”

“谢谢你,”佩珠望着那张被口里喷出的热气笼罩着的小脸,感谢地笑了笑,把手电筒接了过来。克把她送到大门口,还立在那里看她的背影。但是一瞬间她的影子便消失在黑暗里了。克默默地伸起右手在头上搔了两下,然后转身回去。

克回到房里,德华已经跟着慧走了。婦女协会的会所也是这个大建筑的一部分,就在对面,一个池子隔在中间,但是有一道石桥通过去。从这个房间里人可以望见那边的灯光。

克走到陈清旁边看他抄写公函。窗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粗声:“克。”接着志元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志元的皮鞋上钉得有靴钉,他的脚步声是容易分辨的。但同时还有别人的声音,来的不只一个人。

志元嚷着进来了,在他的后面跟着仁民。两个人走在一起,身材差不多,好像一对弟兄。志元的方脸上堆着笑。

“你看见佩珠吗?”克看见志元马上问道。

“佩珠,她在什么地方?”志元惊讶地大声反问。

“她到你们那里去了,刚刚去的,不过几分钟,你们去追还来得及,”克急急地说。

“好,我们就去,不要叫她跑冤枉路。那几条街很难走。”

仁民关心地说,他拉着志元就要走。

“仁民,你等一下,我跟你讲几句话,”克把仁民拉到里面房间里去。过了一会,两个人一道出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好像没有什么重大事情似的。

“走吧,”仁民在志元的肩上拍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志元惊奇地望着他,志元不知道克和他说了些什么话,又不知道佩珠为什么在这时候去找他们。

志元还想留着向克问几句话,却被仁民催促起走了。两个人半跑半走地出了大门,跑到黑暗的街心,于是大步走起来。

大街上还热闹,有行人,有灯光,也有艳装的「妓」女。但是一切似乎都罩在一层雾里。一个年轻的「妓」女走近他们的身边,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们两眼,就让他们走过去了。

他们转弯进了一条曲巷,走了不一会就看见火光,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子拿了火把在前面走,那熟悉的背影给火把照亮着,在他们的眼前摇动。

“是敏,我们赶上去。”志元高兴地对仁民说,便加快脚步走着,同时叫了一声“敏。”

那个男子站住了,掉过头来看他们,一面问道:“谁?是志元吗?”他听见了靴钉的声音。

志元答应着,大步走上前去,親切地抓住敏的膀子,粗声问:“你回家去?”

“真凑巧。我正要找你们。”敏现出高兴的样子。“仁民呢?”

他刚刚说了这三个字,看见仁民走过来,便严肃地小声对仁民说:“你应该小心,我得到了——”“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你到我们家去。”仁民连忙阻止了敏,他拉着敏一道走,他不愿意在街上多站一些时候,他害怕会因此跟佩珠错过。

“我不去了,我还要到克和慧那里去,”敏坚决地说。他看了看手里的火把,火把正燃烧得发叫,往四面投射火花。他就将火把递给仁民,说:“这个给你,你们用得着它。”

仁民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们都忙,只有我一个人空闲。”

敏也笑了:“大家都是为着一个目标,你还说什么客气话?”他投了一瞥友爱的眼光在仁民的丰腴的脸上,挣脱了志元的手(这些时候志元就抓住他的膀子没有放过),迈步投入黑暗里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回到仁民和志元的耳里来。

仁民拿着火把站在街心,还回头去望那发出脚步声的黑暗,似乎想在黑暗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走吧,仁民,你难道发痴了?”志元在旁边笑道。

仁民不回答,跟着他往前面走了。

两个人急急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让黑暗包围着他们。火把头上放出红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段石板路。火花时时落在地上,红一下就灭了。他们走完一条巷子又转进另一条,没有遇见一个人。志元的靴钉在静夜里清脆地响着。火光渐渐地黯淡了。

“把火把给我,”志元忽然短短地说一句,就将火把抢了过来,捏在手里往后一甩,再一抖,许多粒火星落在地上,火把熊熊地燃起来。他们又走进一条巷子了。

“志元,”仁民的颤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志元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只顾往前面走。

“我想哭,”仁民短短地说了一句。

“你想哭。这是什么话?”志元掉过头看仁民,责备似地说,把口沫喷到了仁民的脸上。

“我高兴得要哭了。我看见你们大家——”仁民再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他觉得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像挂上了一层帘幕。

许多面孔在帘幕上轮流地现出来,每张脸都是活泼的,年轻的,上面笼罩着一道光辉;每张脸都对着他微笑。最后一张鹅蛋形的少女的脸遮住了一切。那张脸是他所熟悉的。他看见那张脸,就看不见脚下的一块突起的石板,他把脚踢到那上面,身子向前一俯,跳了起来,几乎跌倒在地上。但是他站住了。

“当心点,”志元惊讶地看他,后来就微笑了,张开大嘴温和地说:“仁民,你的感情太多了。高兴的时候应该笑,不应该流泪。我在这里天天都笑。”火把只剩了一小段,火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了。他就将火把掷在地上,火把散开来,风一吹,火星便往上面飞,他也不去踏熄它们,就往前面走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火光,但是慢慢地、慢慢地路在他的眼前变得黑暗了。

“仁民,你当心点。你看得见吗?快到了。”志元断续地对仁民说,他听得见仁民的脚步声,他听得见仁民的呼吸。他熟悉路,他知道再过一条巷子便到家了。路是直的,只要他放慢脚步,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走到家。

在仁民的眼前的确横着一片黑暗,他的不熟悉的眼睛是看不见什么的。他抓住志元的一只膀子,困难地移动脚步。他忍耐着,并不慌张,他知道这黑暗的路程不久就会完结了。

他们到了志元的家。志元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石阶和大门来。他走上石阶,在门上接连捶了几下。里面起了应声,过一会一个小女孩拿了一盏煤油灯来开门。

“有客人在房里,”小女孩看见志元就用本地话说了,她的眼皮又疲倦地垂下来。

“一定是佩珠,”仁民高兴地说,便急急往里走。志元在旁边好心地微笑了。

仁民先走进房间。佩珠正坐在书桌前面的藤椅上,埋着头在看书,用手翻着书页,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惊喜地说:“你们回来了。”就阖了书站起来。

“佩珠。这夜深你何必赶到这里来?”仁民感激地说,他含笑地望着她的脸。那张脸映着灯光显得更亮了,柔和的眼光仿佛在抚摩他的脸似的。

“我来告诉你——”佩珠走过来,到了他面前,关心地看着他,开始低声说。

“我已经知道了,那不要紧。”仁民抢着说,把她的话切断了。“我们刚从克那里来。”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你也得当心,”她平静地说,并不把眼睛从他的脸上掉开。她看他,好像这张脸是她所不认识的,其实她已经见过它不知多少次了。依旧是那么圆圆的,却比从前黑了一点,脸上也多了一些皱纹,只有眼睛不会老,那一对眼珠非常清明,似乎就要看穿一个人的心。眼光是柔和的,但又是坚定的。她知道他很能够保护自己,她知道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的粗暴了。生活折磨着他,反而把他锻炼成一个结实的人。她放心了。“其实我们在这里谁都是有危险的,不过我们住久了的人,多知道一点避免危险的方法。”

“佩珠,你看仁民现在改变多了,”志元似乎知道她的心理,接下去对她说,他带着满意的微笑看他们两个人。

“你们不是也都改变了吗?今天的社会就是一个大洪炉。”

仁民笑着说。他看佩珠,佩珠不再是从前那个不大讲话的姑娘了。自然她现在还年轻,比他年轻得多,她的脸上到处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但是她的和谐的面部组织之中却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是她从前所没有的。这力量把他抓住了。他不觉感动地说:“佩珠,我几乎不认识你了。”

“你是在责备我吗?”佩珠含笑道。

“责备你?我不配。我应该说赞美你,”仁民连忙分辩道,从他的眼睛里的确射出来赞美的眼光。“志元,你还记得我们在s地的情景吗?”他忽然掉头望着志元问道。

“近来渐渐地忘记了,”志元说着就走到床前,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有时候想起那些事情,就好像做了一个怪梦。

然而我醒转来了。”他摇摆着头,抖动着身子,样子很得意,他的方脸上现了红光。佩珠在藤椅子上坐下了。

“你还记得那番话吗?你说过我们的生命还不及一根火柴。我们挣扎受苦,一直到死,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仁民背着灯光靠书桌站着,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见他的严肃的声音。

“谁记得那些鬼话?那个时候病把我的脑筋弄昏了。”志元张开大嘴,吐出来责备的声音。他早已把过去的痛苦的生活埋葬了。他把坟墓封得紧紧的,不要人来替他挖开它。

仁民不去管他,依旧用严肃的声音说下去:“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很奇怪,我来到这里,看见佩珠,看见你们大家,我就想起了陈真。陈真为着理想牺牲了一切,他永远那样过度地工作,让肺病摧毁了身体。他这个二十几岁的人却担心着中华民族太衰老,担心着中国青年太脆弱。一直到他死,我没有看见他快乐过。想起来这真是一个悲剧。他不能活起来看见这里的景象,”仁民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濕了,声音也有些涩了。屋子里是隂暗的,书桌上的煤油灯光被他的阔背遮去了大半。他仿佛看见陈真的戴着宽边眼镜的瘦脸,陈真就坐在床上志元的身边听他说话。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他挖苦佩珠,叫她做‘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现在佩珠还在这里,许许多多青年都在这里,可惜陈真永远消失了。他连一线的希望也没有看见。”

仁民闭了嘴,摸出手帕擤鼻涕。没有人答话。屋子里静得很。外面街上狗在叫,叫声显得更响了。

“佩珠,你能够原谅他吗?他误解了你。”仁民偏过头去看佩珠。她听见他的话,便抬起头来,她的眼角上有泪珠。

“他并没有误解过我,他的批评是不错的。我的确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不过我希望以后我能够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要尽我的力量做去。他也曾给了我好些帮助。他收藏的那些书,那些传记,你不记得吗?”佩珠的声音并不高,却有力量,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印在人的心上。“可是你们大家要多多指教我。我需要严厉的指责。”说到这两句,她谦逊地笑了。她伸手把那几缕垂下来快遮住她的眼睛的头发挑了上去。“在这里大家待我太好了。我倘使能够做出什么事情,那都是靠大家帮忙。你问问志元。”

志元这些时候就不转眼地望着仁民和佩珠,听他们两个说话,他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了去。忽然间他看见佩珠指着他要他说话,他连忙张开口,但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鼻孔,他一挣扎,就打了一个响喷嚏。声音很大,响彻了整个房间。

“你只有这一点没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