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興字少贛,河南開封人也。少學公羊春秋。晚善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一〕天鳳中,〔二〕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三〕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傳詁,及校三統歷。〔四〕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長安,松以興為長史,令還奉迎遷都。更始諸將皆山東人,咸勸留洛陽。興說更始曰:「陛下起自荊楚,權政未施,〔一〕一朝建號,而山西雄桀爭誅王莽,開關郊迎者,何也?〔二〕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祖之舊德也。今久不撫之,臣恐百姓離心,盜賊復起矣。春秋書『齊小白入齊』,不稱侯,未朝廟故也。〔三〕今議者欲先定赤眉而後入關,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恐國家之守轉在函谷,〔四〕雖臥洛陽,庸得安枕乎?〔五〕」更始曰:「朕西決矣。」拜興為諫議大夫,使安集關西及朔方、涼、益三州,還拜涼州刺史。會天水有反者,攻殺郡守,興坐免。
時赤眉入關,東道不通,興乃西歸隗囂,〔囂〕虛心禮請,而興恥為之屈,稱疾不起。囂矜己自飾,常以為西伯復作,〔一〕乃與諸將議自立為王。興聞而說囂曰:「春秋傳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二〕閒者諸將集會,無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將軍之聽,無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積德之緒,加之以睿聖,三分天下,尚服事殷。〔三〕及武王即位,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皆曰『紂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還兵待時。〔四〕高祖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惟將軍察之。」囂竟不稱王。後遂廣置職位,以自尊高。興復止囂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孔子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五〕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於人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六〕
及囂遣子恂入侍,將行,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囂曰:「前遭赤眉之亂,以將軍僚舊,故敢歸身明德。〔一〕幸蒙覆載之恩,復得全其性命。興聞事親之道,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奉以周旋,弗敢失墜。〔二〕今為父母未葬,請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為餌,〔三〕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囂曰:「囂將不足留故邪?」興曰:「將軍據七郡之地,〔四〕擁羌胡之眾,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則為專命之使,入必為鼎足之臣。興,從俗者也,不敢深居屏處,因將軍求進,不患不達,因將軍求入,何患不親,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興業為父母請,不可以已,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曰:「幸甚。」促為辨裝,遂令與妻子俱東。時建武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先與興同寓隴右,乃薦之曰:「竊見河南鄭興,執義堅固,敦悅詩書,〔一〕好古博物,見疑不惑,有公孫僑、觀射父之德,〔二〕宜侍帷幄,典職機密。昔張仲在周,燕翼宣王,而詩人悅喜。〔三〕惟陛下留聽少察,以助萬分。」乃徵為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興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人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一〕往年以來,謫咎連見,意者執事頗有闕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二〕傳曰:『日過分而未至〔三〕,三辰有災,〔四〕於是百官降物,〔五〕君不舉,〔六〕避移時,〔七〕樂奏鼓,〔八〕祝用幣,〔九〕史用辭。』〔一0〕今孟夏,純乾用事,陰氣未作,其災尤重。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變咎之來,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也。〔一一〕堯知鯀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齊桓反政而相管仲,晉文歸國而任郤縠者,是不私其私,擇人處位也。〔一二〕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上師唐、虞,下覽齊、晉,以成屈己從眾之德,以濟群臣讓善之功。〔一三〕
夫日月交會,數應在朔,而頃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則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爾以來,率多寒日,〔一〕此亦急咎之罰。〔二〕天於賢聖之君,猶慈父之於孝子也,丁寧申戒,欲其反政,故災變仍見,此乃國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三〕博採廣謀,納群下之策。
書奏,多有所納。
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之不為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興數言政事,依經守義,文章溫雅,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
九年,使監征南、積弩營於津鄉,〔一〕會征南將軍岑彭為刺客所殺,興領其營,遂與大司馬吳漢俱擊公孫述。述死,詔興留屯成都。頃之,侍御史舉奏興奉使私買奴婢,坐左轉蓮勺令。〔二〕是時喪亂之餘,郡縣殘荒,興方欲築城郭,修禮教以化之,會以事免。
興好古學,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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