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泉咽而不流,寒云郁而欲聚。以吾子章之才之淑,而遽下制于一抔之土,宁不使予抚遗文而增嘅,想音容而恻楚也耶!呜呼唏矣!
◇王季楚哀辞
王仲淮季楚,越人也。其父艮,尝检校江浙行中书,政成,谒选京师。时季楚年方二十馀,请从行。既至,有多季楚才者,荐其名辽阳行中书,授季楚大宁路儒学正。未几以病卒。检校君哭之甚哀,既请国子监丞陈公旅撰铭揭墓上,复谓其甥方泗曰:“予深哀仲淮,既不能寿,而又客死。其二子,基始八岁,塾始一岁,傫然也。仲淮有知,其能瞑目乎?闻汝交友多能文,盍求辞以哀仲淮且慰我?”泗来为濂言,濂窃悲之。初,濂见季楚于泗家,眉目秀整,每言辄牵引史传,几若贯通者,濂方意其必进用于时。今若是,世之人欲以智力相雄长而不知止者,果何如耶?辞曰:
冥冥玄化,孰尸其权?胡予其才,而不予其年?呜呼!
◇思美人辞
吾乡吕成公,实接中原文献之传。公殁始馀百年,而其学殆绝,濂窃病之。然公之所学,弗畔于孔子之道者也,欲学孔子,当必自公始。此生乎公之乡者,所宜深省也。嗟夫,公骨虽朽,公所着之书犹存。古之君子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况与公相去又如此之甚近乎?闻而知之,盖必有其人矣。托物引类,作《思美人辞》。辞曰:
惟美人之愔嫕兮,赋夸质于自然。修蛾规而凝黛兮,曼目转以成諲。妥鬓发而如云兮,靥辅巧以承权。纤腰秀颈若鲜卑兮,容都曼而体便娟。宝璐萦而右绕兮,桂徽媠以半偏。悬明月以缀佩兮,错木难而傅冠。向瑶台而微步兮,意憺静以贞闲。宓妃之伦折芳馨以相遗兮,复容与乎江干。势翩翩其鹔举兮,若游龙之在渊。胡人间不可以久留兮,遂凌厉乎高寒。冯道纪以为御兮,炼天和而为飧。径驱驭于阳阴兮,时上下乎星辰。欸予生之何晚兮,不一觌于芳仪。念夸嫭之鲜双兮,溯回飙而曾思。欿愁悴而委惰兮,气涫沸以如炊。道苟可以遌之兮,视万里犹门墀。登岖嵚而骋望兮,正晨旭之苍凉。气曀豁而闿朗兮,莽山川之纵横。树轮盘纠而柴鹴兮,飗草藿靡以相望。丰狐思群而永嗥兮,文沄慕类以徐翔。企精爽之不徕兮,空云龙之将将。蹇侘傺而望兮,耀灵曶其西藏。降崇丘而临旷野兮,循故辙以东归。向阑楯而徙倚兮,境外婴而愁内滋。新蟾皎以出天兮,想纤美之曲眉。繁星烂而成文兮,怀绣帔之陆离。苍灏廓落而无滓兮,思玉体之弗缁。拂兰袖而起步兮,复经纬乎空庭。苦鸿雁之痈痈兮,厌羽虫之薨薨。撼户以悲恻兮,惕瞀容而弗自胜。转曲牖而入堂坛兮,牉独坐对乎华镫。镫影摇曳如鸟旃兮,象中心之靡宁。寒厖狺狺而竞吠兮,耳恍闻于跫音。疾倒屣以启关兮,飙斗叶于枯岑。缥绵绵而莫抒兮,托幽寄于瑶琴。琴声咽而思深兮,类孤鹤之鸣阴。更寂寞以将阑兮,斗杓旋而向东。舒枕衾而就榻兮,期梦寐以潜通。精气注以弗释兮,桥有物而衡中。息纚纚以方微兮,魂翕翕而上征。造旬始而谒太仪兮,群灵缤其若丛。氛旄溶以随猋兮,凤旍沛而婴空。驭象车而秉虬节兮,鞭列缺以斥丰隆。豹纛熊幡聿皇以奋兮,樛流纡谲郁以相蒙。左撝右卫动以绷睘兮,倏胂倩浰云滃而雷舂。回穴幡纚汩以卉歙兮,吸嚊潚率蔼以蒙鸿。穆眇眇以前迈兮,翩衯衯而弗止。莽冥冥以无垠兮,势皇皇而迤靡。超氛埃而淑邮兮,竟按辔乎朱陵。长丽举噣以向日兮,有赫戏之华文。扬芒熛以上猋兮,粲重离之丹门。炫赤玉之宝章兮,列八龙之威神。东趋于苍极兮,青雕纷其并迎。群神丹尉以方飨兮,奏灵和之凤笙。四酎芬而冻饮兮,晕玉色而带纻。揖素威以升皓宫兮,盼四极之浮浮。蓐收顾馀而破颜兮,锡镂琼之华钩。谓贞白以眉守兮,合左契于伊、周。折寒门而烛玄冥兮,朔纮飒以吹裘。有夫元巾而擐甲兮,握灵蛇以为驱。重阴冱而未启兮,肃元氛之幽幽。四方非不可居兮,怅所思之莫馀睹。驰两毂如飞丸兮,又滔滔而遐逝。灵氛告馀以吉故兮,子何为兮独愁。若彼中天之有居兮,隔人世之风雨。吾将导子之一至兮,庶弗愆于恒素。怊忽荒以从之兮,驾刚飙以径度。曶光炎之炘炘兮,纚郁决而不可正视。雕甍彤楹屹以上起兮,浏滥宏惝云谲而波诡。连卷欐佹杳以轧芴兮,崴魁幼眇矗以高峙。中洞房之沕穆兮,乃美人之攸居。使曼姬为予通讯兮,俨再拜乎堂垂。曶朱扉之洞开兮,移玉趾之委蛇。珠明玉洁不足以为喻兮,光照耀乎东西。吐芳辞以若兰兮,意勤勤而告余。曰皇降灵兮昭质弗沫,毋染尔秽兮昧厥施。纫药襦兮曳茝旆,结蕙筜兮张椒帏。勺桂浆兮咽荪麋,索胡绳兮畦揭车。集众芳以远蒸兮,羌郁郁而斐斐。余俯首而敬听兮,书鞶绅以自规。海色动而报曙兮,陶去幽而开寤。虽嘉辞之盈耳兮,邈若人其何处。遂扪膺以沈思兮,独处而缭戾也。诚因言以会心兮,将神交于千载也。亘天地而无初终兮,惟我民之秉彝。道宏敷于上下兮,必有人而系之。往者固不可作兮,幸方册之昭如。日参验于厥躬兮,若面命而耳提。跛鳖之蹒跚兮,固难齐于六骥。能孳孳而弗怠兮,亦千里之可至。余虽质灊而力单兮,敢不沾沾而奋厉。带钩矩而佩衡兮,撤蔀蒙而袪罻。期有形以必践兮,始俯仰而无愧。纵不得美人以与之游兮,又何异同功而并世。
予既为此辞,尝录一通寄王贤良,贤良盖有志同予学吕者。书以识之,庸俟异日各考其学之成也。
◇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
至正元年春,东湖先生年过九十,貌加臒而神益腴。一旦,合贤士大夫于庭,先生被古冠衣出,肃宾升堂已,复揖宾咸东向坐,顾外孙杨恒执豆笾,乃从容举觯而扬言曰:“老夫耄矣,其去人间世不远矣。私自念,阴阳之运,相摩相荡,而人实藉是以成形。有生者必有死,暂聚者必终散。尝昧昧思之,上自头颅齿发,下自肩髀腰膂,不知何者为可藉,何者为可恒,乃欲长生阅世而不死乎?予每读古书,见所谓豪杰之士不可胜数,或提三尺剑,拥百万兵,喑恶叱吒,而江水为之起涌。或掉三寸舌,高轩结驷,游骋于诸侯之间,亦足以慑强而下敌。若而人,其材略雄矣,其精魄劲矣,吾将求而与之游,则已荡为飘氛而无所诘矣。呜呼,世之人凡以有涯之身与无涯敌者,皆可悲也。是以荣启期、林颣之徒有见乎此,或被索鼓琴,或行畦拾穗,虽至老死,不以戚戚少婴其心。予窃慕之。尝闻古有《虞嫔》之章,盖群歌以挽榇于涂。与其施诸死后之鬼,孰若予亲见之?贤士大夫若不予弃,宜赋诗以挽予。予当乘安车而出,使善音者道予而歌,予且击轮为节以应之,是未必遽减于秦淮海也。贤士大夫若从予言,愿举此觯,为贤士大夫寿。”众皆曰:“然。”
先生既行觯已,又举觯言曰:“贤士大夫固挽我矣,予又闻古之人有遭谗放逐者,或闵其魂魄离散而不复还,作辞以招之,其人初未尝死也。予虽无放逐之忧,而其精神皆已斁竭,筋骸皆已罢惫,顾未死耳。幸未死,有能辞以招我,庶几翩然自适,与夫既死而有灵,亦御云龙而一下听之,又未必不然而笑也。此非属吾景濂而谁为?愿举此觯,为吾景濂寿。”濂又曰:“然。”
于是贤士大夫执觯以酢先生,且各撰歌诗一章以进。濂因制为招魂辞云。先生名采,字德载,姓方氏,越之暨阳人。其行事大略,见于延陵吴公所着碑铭。辞曰:
魂兮归徕,毋远征些。上下八极,皆蒙冥些。华山如云,倚空青些。下有芝房,炳明灵些。白间绮疏,紫檀扃些。铜龙承枢,吐赤瑛些。绣帷高褰,耀辎軿些。绿蛇卫毂,若流星些。淳熬熊胹,溢鼎郤些。狼臅凝膏,如玉晶些。九霞玄冠,五彩綎些。麟衫麑裘,光荧荧些。珩璜合节,锵珑玲些。离洒巢和,一齐鸣些。折嘂飘,发繁声些。赵舞激风,肖霓旍些。秦歌嫚回,折悬璎些。室中百具,无一不精些。中天化居,能及此清宁些。魂兮归徕,不越故庭些。
◇郑仲昭字辞
《诗》云:“倬彼云汉,昭回于天。”说者谓云汉天河也,夜晴则天河明,其光随天而转也。云汉然矣,揆于心之灵明,其有弗同者乎?予友浦汭郑君,以汉为名,内翰柳先生字之曰仲昭。间来征予言。予闻制字必有祝,于是稽诸《诗》义,而补之以辞。辞曰:
五礼攸建,冠为之先。备物祗事,无一或愆。
筮期宿宾,列器布筵。弁间皮爵,裳错黄元。
组缨属缺,韎韐用延。尊甒有禁,柶觯斯甄。
离肺充鼎,干胏实笾。嘉爵既祭,工祝乃前。
造字命辞,厥义则宣。维天有汉,灏气成川。
冲角奠轸,贯乎宿缠。夜翳既敛,若练在县。
随时运行,素色连娟。征诸人心,同此皦鲜。
森列万象,遍烛八埏。出王游衍,与天周还。
有美郑君,世胄蝉联。十世同炀,义闻四传。
君实缵之,佥曰象贤。图之回之,家政尔肩。
泰之昭之,先绪愈绵。惟廉则砺,惟温则瑄。
处乎正中,有赫其平。汉名昭字,佩服允坚。
一理是循,顾諟匪偏。相彼先民,日夕乾乾。
一事或悖,六凿相挻。君宜自勖,弗懈益虔。
器服有铭,在古则然。敢补祝辞,以代韦弦。
◇赵广字辞
浦汭赵志道氏,衣冠之望族也。有子曰广,来求予为之字。予谓“广”之文,从广从黄,广则因厂为屋,象对刺高屋之形,而黄则谐声也。许慎以“屋之大者”为广,实有“容受”之义焉。请以子容字之,何如?志道曰:“善矣。”乃为之辞曰:
人之隘也,尔则广之。
人之拒也,尔则容之。
惟广惟容,吾将见尔德之丰。
◇诸暨孝妇杨方石表辞
呜呼,是惟孝妇方氏之墓。夫孝未易称,余独归之孝妇而不靳者,将以愧为人妇之不孝者也。孝妇姓方氏,讳迎,越之暨阳人。生二十七岁,归同里杨君敬。敬有母何氏,孝妇左右就养,唯恐违其志。何病腑道涩,不能亲御偃溷。孝妇浸之汤盆中,以指探出之。积岁之久,手文皆龟裂,而孝妇未尝有倦色。昔人有为亲浣厕窬者,史臣尚以为难,载之于策。矧孝妇之事,尤人所难者耶。人之所难者且若是,则孝妇其他之行,弗问而可知也。呜呼,是尚不得为孝妇矣乎?使如此而不得为孝,则夫勃谿而不恭者乃足为孝乎?
予自成童时,读刘向所传古孝妇事,以为斯世何为无此人。心虽未敢必其无,然历三十馀年,卒不能一逢。呜呼,余岂意今于暨阳乃见之也。暨阳距予金华仅二百里,予昔尝两至其处,而不知有孝妇,至今始得知之。呜呼,予又意世之如孝妇者,夫岂少哉?特以不遇于君子,故湮灭草莱而人弗闻之耳。其弗闻者,予固无如之何,其幸而得闻者,可不大书,揭之崇阡,以愧人妇之不孝者耶!非为愧人妇也,抑将愧人子也。
孝妇性俭慈,颇知读书,尝鬻田教子。父德载,母张,皆宦族。年六十一,生二子:恒、慧。其卒以至正二年九月五日,其葬于马鞍山,以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
◇蒋季高哀辞
至正丁酉秋七月壬午,濂畏暑,被发行青松间。忽有客自东阳来,曰:“蒋季高氏殁矣!”濂闻已,哭之哀。哭已,进客问状,客曰:“前月戊辰,季高以事如县中,己巳即有滞下之疾,昼夜之行馀百。久之,热发体中如火。其兄伯康惧,亟呼医视之。医至,脉已绝矣。自己巳至今月甲戌,仅六日而遽至于亡。”濂闻已,复哭之哀。乃尤天曰:呜呼悲乎,不知何繇而夭吾季高乎?使季高其行负天地、愧神明,夭之可也。季高恂恂儒者,非其道弗言也,非其道弗为也。言其事亲则孝而恭,处伯仲则穆而和,交朋友则信而贞,遇族姻则惇而庄,接闾党则惠而慈,求其致夭之繇,无有也。今季高何为乃遘尔乎?岂高高在上,果不可必乎?抑其视梦梦,不能别善恶乎?所谓天道常与善人,其尚足征乎?呜呼悲乎?
初,濂年二十馀,颇嗜学,闻文懿许公弟子三衢方先生,以性理学讲授东阳之南溪,徒步往,从之游。先生所主,盖蒋君子晦家。子晦,季高父也,濂因获交季高父子间。时季高尚未冠,即能执经问难,进退雍容,肌肉若玉雪可爱。岁几何,既哭其父,今又哭季高焉,则夫人世如传舍者,可不信乎!呜呼悲乎!
季高笃意于学,方先生既殁,复负笈师事侍讲黄公。会濂亦执洒扫之役于公门,与季高交益密。季高日出所为文,皆雅驯可传诵,濂甚敬之。每一会绣湖上,辄握手吐肺肝。间酒酣气豪,竞出慷慨背俗语。季高喜,益与濂亲。季高善辨说,衮衮数千言不休,濂不能屈,每务力胜之,于是各大笑而止。且曰:“良会不可数,一嘻笑,一怒骂,皆别后之相思。”当时出此言,亦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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