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竹帛遗文》若干卷,《近思录广辑》三卷,《字系》二卷,藏于家。
先生局度凝定,燕居默坐,端严若神。即之如入春风中,久与之处,未尝见疾言遽色。虽有桀骜者,瞻其德容,莫不气夺而意消。孝友本乎天性,季弟实,出为人后,遇之有恩,不翅在家者。生平以奖进人材为己任,谆谆劝诱,至老不倦。人有一善,播之惟恐不亟,士类咸乐归之。读书博览强记,自礼乐兵刑、阴阳律历、田乘地志、字学族谱及老、佛家书,莫不通贯。国朝故实、名臣世次,言之尤为精详。善楷法,工篆籀,京兆杜公本谓其妙处不减李阳冰。为文章有奇气,舂容纡徐,如老将统百万雄兵,旗帜鲜明,戈甲焜煌,不见有喑呜叱吒之声。若先生者,庶几有德有言,为一代之儒宗者矣。
先生既没,同门友戴良既着哀颂一篇,以泄无穷之悲。复恐先生之群行湮没,无以显白于来世,俾濂状之。濂虽不敏,受先生之教为深,因不让而搜罗缺逸,评骘成章,以附家乘之后。虽言之不文,幸无愧辞。他日太常特为定谥,史官特为立传,尚有采于此云。谨状。
至正五年十月日,门人金华宋濂状。
◇元故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致仕吴公行状
曾祖讳闻,皇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护军,追封渤海郡公。妣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
祖讳蕃,皇累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护军,追封渤海郡公。妣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
父讳伯绍,皇累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渤国公。妣金氏,追封渤国夫人。本贯婺州路浦江县德政乡尊仁里,年八十二。
公讳直方,字行可,姓吴氏。初名佐孙,后避十世祖讳,而更以今名。其先出自毗陵。毗陵,吴之延陵,乃季子之采邑也。自时厥后,一迁于鄱阳,再迁于严陵,三迁于婺之浦阳。浦阳北鄙有里曰新田,去今县治二十馀里,吴氏之先祖家焉。其冢犹在大楼山之原。历三传,有一翁始生六子,其介子公养,唐乾宁初,又迁县西吴溪上。公养生伯胜,伯胜生文昌,文昌生承倚,承倚生佐,佐生崇,崇生子罝,子罝生嗣明,嗣明生元礼,元礼生景行,景行生玑,玑生宣慰公闻。世隐于农,而能以诵诗读书为务,委祉垂休,有自来矣。闻生太常公蕃,字衍之,以贸迁有无,稍出游梁、楚间。晚而无子,以二从兄迪功郎英之季子伯绍为之后。伯绍实承旨公,一名宝,字伯玉,公之父也。
公生四岁,渤海郡夫人没,七岁而渤国夫人卒,十岁而太常公亦捐馆舍。公独与承旨公居。承旨公宽厚长者,强宗右姓时侵苦之,至夺其土田。承旨公莫能谁何,益衰削不振。公时虽在童孺,痛彻心髓,仰天自誓曰:“彼之陵轹我者,利其孤幼也。予稍长不能扬眉出一语向人,岂丈夫也哉!”遂自力于学。宗人幼敏家多纳名士大夫,乡先生方公凤、粤谢公翱、栝吴公思齐,咸寓与处。或谈名理及古今成败治乱,或相与倡酬歌诗,公每出侍侧,闻其言有会心处,辄记之终身不忘。入坐书塾,凝然如痴也。至晚各散去,犹执卷呻吟弗辍。偶婴蛊疾,诸医不能疗,数至困殆。如是者十年,人为公危。有相者谓曰:“子貌广贵甚,疾且亡害,何不游学以畅其怀乎?能如吾言,病不药而自已。”公然之,乃入郡城,习吏事于帅阃。不数月,其疾果瘳。
闻钱塘为东南都会,而行中书莅焉,一时人物之所萃,复谋往游。居数年,而莫有用之者。公叹曰:“王侯将相,宁有种耶?吾殆俟时也,此而不遇,岂别无其地乎?”于是不告戚姻交友,直走京师,日与贵公卿接。所见益恢宏,而所守益凝定。第困于在下,而峻登枢要者又讳问布衣,只影翩翩于五千里外,恶衣菲食,或不能继。凡历二十有六年,而落魄益甚矣。其刚劲不屈之气,初不肯少贬以徇流俗。或悯公,劝其南归。公笑曰:“生为寄,死为弃,何分冀北与江南乎?”掉头去不顾。大德中,会有旨粉黄金为泥书《毗卢大藏经》,礼部选笔札端谨者充,公在选中。以劳当得一官,未几罢。延佑初,明宗在潜邸,用大臣荐,入备说书。已而出幸北藩,又罢去。泰定元年,奉省檄为上都儒学正。迨之官,已为代者所先。
时太师德王马札儿台留守滦京,闻公气宇恢廓,延而与之语,大悦,以为南阳诸葛孔明,亦不是过。因聘入宾馆,使教其二子。长则中书右丞相脱脱,次则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公遂留德王家。后德王日益贵显,事有难决者,必质问而后行,如卜蓍龟,无少爽者。德王益敬之,遇休沐日,必与公对语终日。德王曰:“吾与他儒生语辄欠伸思睡,今与君言,有若聆钧天广乐,终日而不知倦,君诚奇士哉!”语已,熟视公,连称“赛银”者再。赛银,华言所谓好也。元统二年,丞相方执法中台,以公在先朝有讲说之劳,言于上,命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与对品阶,中官难之,拟授副提举,阶将仕佐郎。未及上。重纪至元二年,御史台改授将仕郎、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司承发架阁兼照磨,而公年已六十二矣。
三年,迁宣政院架阁管勾。四年,至官仅三月,升本院长史。公尽心弗懈,出纳惟允,中宫数有白金、束帛之赐。远国遣使,欲献群马以徼求厚价,同列以为利,争言之。公揣其道途所经,屡涉海洋,非二年不能到,纵到,马亦病死不能多,力却去之。六年,丞相之从父秦王伯颜方秉钧轴,恃其有定策功,专权自恣,悉变乱旧章,出入拥重兵以自卫。中外危疑,上深患之。丞相时为御史大夫,乃召之问计。丞相以谋于家为对。公曰:“大夫失言,几事不密,则害成矣。”丞相惊曰:“谋将安出?”公曰:“宜亟黜之,以谢天下。”丞相以亲嫌辞,公曰:“《传》有之,‘大义灭亲’,大夫知有朝廷耳,家固不宜恤。”丞相曰:“事不成,奈何?”公曰:“事不成天也,一死复何惜?即死亦不失为忠义耳。”丞相顿足曰:“吾意决矣。”乃入奏。久之,未敢动。适秦王侍皇太子出猎柳林,丞相欲发。公曰:“皇太子在军中,脱挟之以生他变,何以处之?”丞相悟,急白太后传旨,趣以归,闭京城自守。遣使持诏散遣诸军,出秦王为河南行省。丞相一反旧政,民大说。上多公协赞功,召对便殿,慰谕甚至。会内臣以玉盘进馔,辍以食公,特超一十馀阶,授公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
七年,改本院侍讲学士,进阶中奉大夫。复召入龙光殿,锡以黄金束带。丞相亦自是进位台司,国有大事,上命必定于公。公亦慨然以泽被斯民为己任,有知无不言,言之丞相无不行,天下翕然。比后至元之治于前至元,公之功居多。然公谦抑,未尝与人言,故人不可知。所可知者,其与议中书时一二事而已。科举废已久,公力言丞相曰:“科举之行,未必人人食禄。且缘此而家有读书之人,人读书则自不敢为非,其有系于治道不小。”丞相因复奏之。二浙民食盐,病民为甚,其直渐增至数倍,民不堪命。公为言之,减其额而下其估。他如楮币铜钱相榷之宜,有司公田多科之扰,官寺建设之冗繁,江南雇役之长利,公咸一一建白,多已见于行事。拜集贤学士,阶资善大夫。
居亡何,以年及谢事,上章乞骸骨,遂以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致仕,食俸赐终身。俄又赐田一千九百馀亩,寻谢不受。先是,御史言公躐进官阶,夺其诰命。至是,察官辨其诬,复之。公生于宋德佑乙亥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寅,薨于今至正丙申七月十二日庚寅,享年八十有二。以薨后一月,葬于德政乡后吴山徐坞承旨公之墓左,实八月十二日庚申也。公前娶盛氏,先十七年卒。后娶金、李二氏。金氏累封渤国夫人。子男二:长莱,字立夫,九岁善属文,博通经史百家众流之言,蔚为儒宗文师。延佑庚申,以《春秋》预乡荐,后用御史察举为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四方学者尊之,私谥曰渊颖先生,亦先十七年卒。次志道,崇文监丞、奉训大夫。孙男三:长士谔,婺州路金华县儒学教谕;次士谧;次存仁。曾孙男三,长中,次平,次弇。曾孙女一,申。
公读书欲通大义,务在力行,不屑为区区章句之学。其于《鲁论》“言忠信”及“事君能致其身”之语,尤深有契悟,终身言必思践。至于国家有急,辄欲忘躯徇之,而不以为难。经史格言,可以断大事、决大疑者,皆谨记之,故其临事未尝少惑。善评文词,词林宗工与公游者,以所草诏令示之,公为指其瑕疵,极中事情,人皆叹服。性尚风义,德王夫人薨,公年已八十,不惮鲸波之险,亲往京师行吊祭之礼,尤人情之所难。
公深沉有谋,绝不事表襮。人但见其坚凝醇笃,有若懦忄耎,不知遇事快利,若风鹘掠林、健帆挟舟以飞也。承旨公薨,墓碑未立,丞相欲为奏,敕词臣撰文以遗之。公曰:“先君隐约田间,少见于事为,若挟天子威命以弥文夸侈之,固无不可,是非以诚遇先君也。”卒辞之。乃自叠巨石十五成为碑,大书所封官号,复列幼时辛苦艰难与其自誓之意,刻诸石阴,且谓人曰:“此吾所以酬素志也。”公家食将十年,跬步不妄出,终日正衣冠危坐,或至夜分,未尝有惰怠容。宾至则相与剧谈当世之务,玉贯珠联,闻者解颐。方岳重臣,仰慕声光,遣使执馈食之礼。州县大夫俯伏迎拜,惟恐不恭。四海之内,虽愚夫愚妇,亦皆能道公名字。而公初无自骄之色,遇乡党有如贫贱时。官府事一发不相涉,傔从或以恶言加人,辄缚致有司杖之。生平不惑于堪舆家诳诞无验之说,遗言随地而葬,但毋使土亲肤。又以无大功业,不必乞铭于人,以为识者之所讪鄙。乃自序历官世第,而系之以辞曰:“余生虽艰,非有所觊。漫游京华,旅食三纪。际时休明,偶膺禄仕。位跻极品,恩封三世。儒者之荣,于斯为至。报上一诚,如水东注。树碑自铭,以诏来裔。”人以为实录云。
夫天之生材,欲振之张之以昌大其支,必抑之敛之以培植其本。譬之于物,其荣腴流鬯于发生之日者,皆出于严冰霜雪摧折之馀。盖养之不厚,则发之不茂,其势然也。公以惇庞宏硕之资,蕴康济经纶之具,司造物者特晦之于少龄,而显之于耄年,其意亦犹是尔。故公之施于用也,笃固而不摇,勇鸷而善断。虽职居散地,实密赞化机,一反掌之顷,国势奠安,权奸自是而屏迹,政治自是而康乂。古之所谓社稷臣者,于公殆庶几矣。然自圣元混一四海,垂及百年,大江之南,韦布之士,品登第一,而以劳烈自见者,豫章程文宪公文海,吴兴赵文敏公孟頫,长沙欧阳公玄,及公为四人。或以文章显融,或以政事着称,事固有殊,道则一也。其没而不返者,既皆有所论述,以表见于世,公其可独少乎?
公之子志道及其孙士谔,恪奉先戒,不敢乞铭于人,以濂尝受业渊颖先生之门,而志道又从濂学最久,因以事状惓惓为请。濂也不文,幸获受知于公,虽契家子姓,特容以宾礼见,义固不敢辞。谨采天下之人所尝言者,为文一通,附诸家乘之末。不敢抗之以为高,按之以从卑,惟务称其实而已。他时执史笔者,尚有考于斯焉。
至正丙申八月,将仕佐郎、新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宋濂述。
◇故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金华先生黄公行状
先生讳,字晋卿,姓黄氏。黄为婺名族,至宋太史公庭坚,族望尤着。太史之从父昉,生景圭,俱来浦江。景圭生琳,娶忠简宗公泽之女弟,始迁于义乌。琳生中辅,力学尚气节,当秦桧柄国,士有议己者辄捕杀,犹奋然题乐府太平楼上,“有剑欲斩佞臣头”之语,人至今诵之。晚以转运使荐,当得官,命垂下而卒。中辅生绍祖,绍祖生伯信,于先生为高祖,迪功郎、累赠朝散大夫。妣宗氏,忠简公四世诸孙女,累封安人。曾祖梦炎,淳佑十年进士,仕至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致仕。妣陈氏,累赠宜人。继方氏。祖堮,方出也,以进纳恩补承节郎,入国朝弗仕,今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妣徐氏,淳佑七年进士、奉议郎、两淮宣抚大使司干办公事彬之女,今追封江夏郡夫人。父铸,以朝请府君遗泽补将仕郎,今累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江夏郡公。妣童氏,承信郎、监嘉兴府鲍郎盐场伯永女,今追封江夏郡夫人。初,迪功郎府君之外孙女王氏,归儒林郎、两浙西路提举、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应复,实生中奉府君,俾育之以为儒林公安吉宦家。嘉定十六年进士,朝奉郎伯虎,其父也。庆元二年进士,上中大夫、宝谟阁太府少卿晔,其大父也。
童夫人妊先生时,梦大星煜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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