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第十六章 两个敌人

作者: 巴尔扎克 傅雷6,567】字 目 录

,大可安慰的了。但米诺莱心里着急得很。因为蒲奚伐女人和萨维尼昂,跟法官一样始终认为必有遗嘱,每一道手续办完,总得问篷葛朗搜查的结果如何。篷葛朗有时在经纪人和承继人们走出去的当口叫起来:“我筒直弄不明白了!”在许多肤浅的人眼中,每个承继人得到二十万法郎,在内地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家私,也就不再追问医生在日单凭一万五的岁收,怎么能对付那种排场的;因为借给包当丢埃的款子,利息分文未取。这问题,只有篷葛朗,萨维尼昂和本堂神甫三个人,为了于絮尔的权益才想到;他们在言语之间表示这疑问的时候,好几次使车行老板脸都变色了。

财产清理完毕的那天,篷葛朗说道:“要说搜寻,也搜寻到家了;他们找的是藏金,我找的是资助包当丢埃先生的遗嘱。壁炉里的灰也撩拨过了,白石台面也掀起来了,软底鞋也摸过了,床架子也用签子戳过了,褥子抖过了,盖被和压脚毯都用针剌过,鸭绒被翻过身,文件一张张的看过,抽斗一只只的寻过,连地窖里的泥土也翻掘了,而我还在旁边鼓励他们这样翻箱倒箧的搜查呢。”

“那末你看是怎么回事?”神甫问。

“遗嘱一定是被不知哪个承继人毁掉了。”

“还有公债呢?”

“甭提啦!象玛尚和克莱弥埃那么阴刁,那么狡猾,那么贪心的人,知道他们干的什么事!到手二十万遗产的米诺莱,他那份家私又是怎么来的?据说他快要把车行的执照,牌号,住宅,全部出让,值到三十五万法郎……你听听这数目罢!而他投资在田产方面的三万多收入还没计算在内。想到咱们的老医生,真是可叹啊!”

萨维尼昂道:“遗嘱也许藏在书架里罢?”

“所以,于絮尔想收买藏书,我没有劝阻。要不然,让她把仅有的一笔现款,花在她永远不会打开的书本上,不是发疯吗?”

镇上的人原来以为遍寻无着的现金都饱了干女儿的私囊;等到确实知道她全部财产不过一千四百法郎年息和一些零星杂物,大家就一致注意医生的屋子和家具了。有的认为必有大批钞票藏在家具里;有的猜老头儿把钞票夹在书里。拍卖的时候,承继人们用了古古怪怪的方法来防范。第奥尼斯担任公卖人的职司,每次拿起一件东西来喊价,总得声明一句:承继人只卖家具,不卖家具里头隐藏的东西。交货之前,他们又象做贼的一样,翻来覆去的看上半天,拿手指弹着听声音,或者把手伸进去掏摸;临了,看着人家把东西搬走时的眼神,活象一个做父亲的目送独养儿子上印度。

蒲奚伐女人参观了第一道清点程序回来,垂头丧气的说道:“啊!小姐,我下回不去了。篷葛朗先生说得不错,你看到那种场面是受不住的。东西都摔在地下。人到处乱跑,象街上一样,把最漂亮的家具都随便糟蹋,当梯子用,里里外外搅得一塌糊涂,便是母鸡要找它的小鸡也不容易了,真象火烧过了一样。院子里堆满杂物,五斗柜都打开着,里头全空了!噢!可怜的老人家,还是死了的好,要不然,看到这次拍卖也会气死的。”

篷葛朗受于絮尔委托,代买她干爹心爱的家具,拿来装饰她的小屋子;但拍卖藏书的时候,篷葛朗绝不露面。他比那些承继人更乖巧,猜到他们贪得无厌,会把书价抬得太高的,便委托墨仑一个做旧货生意而已经来买过几批东西的人,专程到纳摩来。承继人们因为不放心,把书一部一部的出卖。三千册书没有一册不经过检查,察看,提着封面封底拼命抖动,看有没有夹在中间的纸张掉下来;书面书底,里封衬页,都严密查过。于絮尔拍进的东西,一共要付六千五百法郎左右,等于她在遗产中应当收进的款项的一半。书架交出之前,先从巴黎请了一个以识得暗机关出名的细木工专家来仔细检查。等到法官吩咐把书架和图书送往弥罗埃小姐家里,几个承继人又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直到以后看见于絮尔跟从前一样清苦,才算放心。

米诺莱买了老叔的屋子,价钱被其余两位承继人抬到五万,认为车行老板存心想在墙壁中得到什么藏金。协议书上还为此添加保留的条款。遗产清算完毕以后半个月,米诺莱把车行和牲口,一起卖给一个富农的儿子,自己搬进老叔的屋子;又为了装修和买家具,花了一大笔钱。可见米诺莱是自愿住在于絮尔近边,只和她隔着几步路的。

限期清偿的通知送达萨维尼昂母子的那天,米诺莱在第奥尼斯家里说道:“希望这两个臭乡绅早点儿滚蛋!以后咱们再撵走别的。”

古鄙回答说:“老婆子是十四代贵族之后,不愿意看着自己落魄的;她会上布勒塔尼去养老,到那边去替儿子娶个媳妇。”

当天早上替篷葛朗立了买契的公证人说:“我看不会的;于絮尔才买了李加寡妇的屋子。”

“该死的小丫头只想跟我们捣乱!”车行老板冒冒失失的嚷着。

古鄙看见那蠢笨的大汉做了一个气恼的姿势,觉得很奇怪,问道:“她住在纳摩跟你有什么相干?”

米诺莱的脸红得象罂粟花,回答说:“你不知道我儿子糊涂透顶,爱上了于絮尔。我愿意出三百法郎,叫她离开纳摩,单看这第一阵冲动,谁都懂得于絮尔尽管贫穷,隐忍,也要使有钱的米诺莱大不安宁了。米诺莱先是忙于清算遗产,出盘车行;接着又有许多意外的事需要奔走;为了买进医生的屋子和种种细节,又不免跟才莉争论;才莉为了儿子的前途,一心只想过体面生活。米诺莱这样的忙来忙去,和平时那种安静的生活大不相同,自然没有功夫想到他的受害人。可是,到五月中旬,搬进布尔乔亚街几天以后,他有一次散步回来,听见钢琴声,又看见蒲奚伐女人象守护宝物的神龙一般坐在窗口,便突然之间听到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自己心里叫起来。

象车行老板那种性格的人,为什么一见于絮尔会立刻觉得受不了呢?于絮尔根本没疑心他偸过她什么东西。安于患难的那种伟大的精神,怎么会使他想要把姑娘赶出纳摩呢?而这念头又怎么会带着仇恨与疯狂的意味?要解答这些问题,恐怕直要写一篇道德论文才行。也许失主在米诺莱近边住上一天,米诺莱就一天不敢自信为三万六千存息的合法持有人。也许米诺莱的被害人一日不去,米诺莱就一日不放心,隐隐约约的以为自己犯的案子必有机会被人识破?也许这个浑浑噩噩,近乎蛮子而从来没犯过法的入,看到于絮尔就觉得良心不安?也许因为米诺莱的家私远过于合法所得,所以他的内疚把他鞭挞得特别厉害?没有问题,他是把良心的骚动归咎于于絮尔一个人的,满以为只要于絮尔不在眼前,他的骚扰不宁的情绪就会消灭。再说,或许罪恶本身也要求圆满,作恶也要求有个结果:第一下伤了人,就会跃跃欲试的再来一下,致人死命。或许谋财与害命必然是相连的。米诺莱下手盗窃的时候,接二连三的事来得太快了,他完全没有加以思索,他的念头是事后才有的。可是,倘若你们能把这个人的相貌举动想象得非常真切,就不难懂得思想对他的作用是多么可怕了。何况良心的责备比思想还要深一层,引起内疚的那种情感,和爱情一样无法掩藏,而且是很专制的。米诺莱劫夺财产的行为没有经过考虑,现在见到这蒙在鼓里的被害人而自己心里觉得难堪的时候,也同样不假思索的想把她赶出纳摩了。米诺莱既然是个蠢汉,做事从来不想到后果,便受着贪心鼓动,一步一步往险路上走,好似一只野兽完全不想到猎人的狡黯,只倚仗自己的蛮力和行动的迅速。不久,一班在公证人第奥尼斯家聚会的有钱的布尔乔亚,发见这素来无忧无虑的家伙,态度举动都变了。

米诺莱是决意把那惊人的举动瞒着老婆的,所以老婆对人说:“不知道米诺莱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

关于米诺莱的烦闷,各人有各人的解释;因为他有了心事,表现在脸上的倒的确很象烦闷。有的说是因为他一无所事的缘故;有的说是从忙碌突然一变而为清闲的缘故。一方面,米诺莱正在打算破坏于絮尔的生活;另一方面,蒲奚伐女人没有一天不跟于絮尔提起她应有的财产,没有一天不把于絮尔清寒的境况,和老主人替于絮尔安排的生活作比较,那是他生前亲口告诉她蒲奚伐的。

她说:“还有一点,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贪财;可是象先生那样好心的人,怎么会一点儿小东西都不留给我呢?”

“你有了我,还不够吗?”于絮尔这样回答,不让蒲奚伐女人在这个问题上再讲下去。

于絮尔不愿意让金钱的念头沾污她亲切的,凄凉的,甜蜜的回忆,那是跟老医生的那张高贵的脸分不开的。小客堂里挂着于絮尔的绘画教师替老人画的速写像。于絮尔凭着新鲜活泼的想象,看到这幅速写等于永远看到她怀念不已的干爹,尤其屋子里到处都摆着老人心爱的家具:俗称为公爵夫人式的大沙发,书房里的家具,玩脱里脱拉的用具,还有干爹送的那架钢琴。和于絮尔做伴的两个老朋友,夏伯龙神甫和篷葛朗先生——她愿意接待的客人也只有这两个,一在那些因为她悼念深切而差不多有了生命的遗物中间,他们仿佛是她过去的生活的两个生动的纪念品;而她是用受过干爹祝福的爱情,把现在和过去连在一起的!不知不觉减淡下来的倜怅的情绪,不久使她的岁月染上一种色调,把室内所有的东西结合在一片说不出的和谐中间:例如那种纤尘不染的清洁,极其对称的陈设,萨维尼昂每天送来的鲜花,几件高雅的小玩艺儿,还有她的生活习惯反映在周围的事物上,而使居处显得可爱的,那股和平恬静的气息。吃过早饭,望过弥撒,她继续练琴,练唱;然后坐在临街的窗下刺绣。萨维尼昂不问晴雨,每天出外散步,下午四点回来,看到窗子半开着,便坐在外边的窗槛上,和于絮尔谈上半小时。晚上,神甫和法官来看她;但她从来不愿意萨维尼昂和他们一起来。包当丢埃太太听了儿子的话,想叫于絮尔跟他们同住,于絮尔没有接受。她和蒲奚伐两人日子过得很俭省:每个月全部开支不超过六十法郎。老奶妈不怕辛苦,洗衣服,烫衣服,样样都做。一星期只举火两次,留下饭菜吃冷的;因为于絮尔要每年省下七百法郎拔还屋价。这种谨严的操守,谦虚的态度,在享用奢豪、予取予求的生活之后,甘心过着清苦的日子,博得了某些人士的称赏。于絮尔受到大家的尊敬,没有一句闲言闲语牵涉到她。承继人们欲望满足了,也还她一个公道。萨维尼昂看到这么年轻的姑娘有这等刚强的性格,大为佩服。包当丢埃太太望过弥撒出来,不时和她说几句温存的话,请她吃了两次饭,亲自来接她。即使这还不能算幸福,至少日子过得很安静。篷葛朗拿出当年诉讼代理人的手段,把包当丢埃家的债务纠纷圆满解决了;这件事却触怒了米诺莱,使他对于絮尔的潜伏的怨恨,急转直下的爆发了。

等到遗产的事全部料清,治安法官却不过于絮尔的情,就来办理包当丢埃家的债务案子,答应于絮尔帮助包当丢埃母子渡过难关。但他因为老太太阻挠于絮尔的幸福,心里很气,到她家里去的时候,毫不隐瞒他这次帮忙完全是看在弥罗埃小姐面上。他在枫丹白露挑了一个从前在自己手下当帮办的,做包当丢埃的诉讼代理人;撤销限期清偿的手续仍旧由他亲自主持。他要利用申请撤销与玛尚再度催告之间的一段时间,续订年租六千法郎的赁田契约,叫佃户拿出一笔小租,再预缴本期租约的最后一年田租。从此,韦斯脱牌局恢复了,地点是在包当丢埃家里,入局的除了法官,便是本堂神甫,萨维尼昂,和由篷葛朗与夏伯龙每晚接送的于絮尔。六月中,篷葛朗把玛尚控告包当丢埃的案子撤销了,立即签订新租约,年租六千法郎,限期十八年;又教佃户付了三万二千法郎小租。当天晚上,趁这件事还没透露风声,篷葛朗就去找才莉,知道她手头的现款没处存放,问她愿不愿意出二十万法郎买下鲍第埃的产业。

米诺莱道:“只要包当丢埃一家搬出纳摩,我立刻成交。”

“为什么?”法官问。

“我们希望镇上不要再有贵族。”

“我好象听老太太说过,一朝事情解决了,凭她剩下的一些钱,只能搬到布勒塔尼去住。她还说要出卖屋子呢。”米诺莱道:“就卖给我罢。”

才莉道:“你的口气倒象是当家的。你要两所屋子干么?”

法官接着说:“倘若你们今天晚上对鲍第埃的事不作决定,我们的租约就会有人知道,三天以内又要受到控告,而我一心想办妥的这桩清算的事就不成功了·所以我马上要到墨仑去,我有几个相熟的庄稼人,闭着眼睛都会把鲍第埃买下来的。这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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