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第十七章 内地人的恶毒

作者: 巴尔扎克 傅雷7,790】字 目 录

敢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不能自己作主的。”于絮尔回答,同时避着老太太的眼睛向萨维尼昂伸出手去。

“我问都没问你,就回绝了。”

包当丢埃太太道:“为什么?孩子,我觉得公证人这一行梃不错呢。”

于絮尔答道:“我宁可过着清寒的日子。跟可能的遭遇相比,我这生活已经很富足了。有老奶妈照料,我不用担什么心事;我喜欢眼前的生活,才不想拿这个生活去换一个渺茫的前途呢。”

第二天,邮局送出两封匿名信,在两个人心里下了两剂毒药:一封给包当丢埃太太,一封给于絮尔。老太太收到的信是这样的:——

以下是于絮尔收到的信:

于絮尔把信烧了,没有告诉萨维尼昂。两天以后,她又收到一封信:——

这封信使于絮尔尝到了嫉妒的滋味,那是她从来没受过的痛苦,为之心都碎了;而在一个性格这样复杂,这样易于感受的人身上,一朝有了妒忌的心,她的现在,未来,甚至于过去,都变成了灰色。她一收到这封不祥的信,就坐在老医生的大沙发上,眼睛望着空中,堕入痛苦的幻想。一刹那之间,她觉得美好和热烈的生气一变而为死亡的凉意。而且她的感觉比这个还要可怕;古怪的天才约翰·保尔,在他的杰作中描写一批死人,因为发觉没有上帝而惊醒过来:于絮尔的情形就跟这个一样。蒲奚伐催她吃饭催了四次,只看见她把面包拿起来放下去,没能送到嘴里。奶妈想说句埋怨的话,于絮尔却做了一个手势,把她喝阻了,素来很温和的口气居然变得很专横。蒲奚伐凑着门上的玻璃暗中觑视,只见她忽而满面通红,好象发着高热,忽而脸色发紫,仿佛热过一阵又打着寒噤。这情形到四点左右越发严重:她时时刻刻站起身子,看萨维尼昂是不是来了,而萨维尼昂竟是不来。嫉妒与怀疑使她忘了情人的羞怯。至此为止,于絮尔决不肯流露出什么举动,让人猜到她的热情的;那时却戴了帽子,披了小围巾,冲到过道里预备上街去接萨维尼昂了;但是羞怯的心理并没完全消灭,她又回进小客厅,哭了。晚上神甫来的时候,可怜的奶妈在门口拦着他,说道:“啊!神甫,不知道小姐是怎么回事,她……”

“我知道了,”神甫凄然回答,不让惊慌的奶妈再往下说。

于是夏伯龙把于絮尔不敢查问的事说了出来:包当丢埃太太上罗佛家吃饭去了。

“萨维尼昂呢?”

“也去了。”

于絮尔浑身一震;夏伯龙神甫象触电一般也跟着打了个寒噤,心里很难过,久久不能消释。

“所以咱们今晚不到她家里去了神甫说,“并且,孩子,你最好不必再去。老太太以后接待你的态度,会伤害你的自尊心的。我们已经把她劝得动心了,肯提到你的婚事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使她突然之间又变了主意。”

于絮尔声调很坚决的说:“我准备听天由命,把什么事都看作意料之内。遭到这种患难而知道自己并没有得罪上帝,就是大大的安慰了。”

“好孩子,你得逆来顺受,不要随便去猜测天意。”

“我不愿意疑心包当丢埃先生的人格,冤枉他……”

“干么不叫他萨维尼昂了?”神甫觉得于絮尔的口吻有些气愤。

她哭着说:“对,我不愿意疑心我亲爱的萨维尼昂,”说到这里竟嚎啕大哭了。“好朋友,我心里还认为他的品格和出身一样高尚。他不但亲口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并且还有事实证明,因为他对我非常体贴,甚至拿出牺牲精神来克制他的热情。最近篷葛朗先生和我说起有个公证人提亲,我伸出手去让他握着,这是我破题儿第一遭的举动,我可以向你发誓。固然,他开场是和我取笑,隔着街送了我一个飞吻;但从此以后,他的感情没有越出最严格的范围,那是你知道的。除了那个只有天使看得见的一角之外,你把我的心都看得明明白白,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感情使我精神上得到许多好处,它使我甘于贫苦,减轻了我身遭大丧的悲痛,这丧事表现在我孝服上的,远过于我心中的。噢!那是不应该的。我心中的爱情的确超过我对干爹的感激,所以上帝给了我报应。有什么办法!我自命为萨维尼昂的妻子;我太得意了,也许上帝便是惩罚我的骄傲。你刚才说得好,我们的行动只应该把上帝作中心和归宿的。”

神甫看见她惨白的脸上淌着眼泪,不由得很感动。可怜的姑娘以前越是十拿九稳,这一下越是失望得厉害。

她接着说:“可是一旦回到了做孤儿的地位,我自然能恢复做孤儿的心情。我不能做我爱人的绊脚石!他呆在这里有什么出息?我是什么人,敢对他存着奢望?何况我对他的友情那么深厚,尽可以把我的幸福和希望完全牺牲……你知道,我常常责备自己把我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坟墓上面,明知道要等那位老太太死了,我的美梦才能实现。如果有个女子能够使萨维尼昂有钱,有福,我所有的一些财产正好作为我马上进修道院的捐献。天上没有两个主宰,女人的心中也不应当有两次爱情。修道的生活倒也很能吸引我。”

“他总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到罗佛去啊,”好心的神甫声气柔和的说着。

“咱们不谈了罢,神甫。今天晚上我要写信给他,还他自由,能够把这堂屋的窗关起来,我也很高兴。”

于是她把匿名信的事告诉神甫,声明她不愿意追究那个不相识的情人。

神甫叫道:“哎!包当丢埃太太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才上罗佛去的。我看,准有些恶毒的人在阴损你。”

“为什么呢?我和萨维尼昂又没得罪过人,跟地方上的利害冲突也早完了。”

“不管它,孩子;既然一阵狂风把我们的聚会吹散了,趁此机会整理整理咱们老朋友的藏书也好。现在都堆在那儿,让我和篷葛朗两人理起来,我们还想在里头细细找一找呢。你应当信托上帝;同时也别忘了,我和法官始终是你忠实的朋友。”

“这已经了不起了,”她说着,把神甫直送到过道外边的门口,象窝里的鸟儿一样往外探了探头,还希望能看到萨维尼昂。

米诺莱和古鄙刚从草原上散步回家,走过这儿停下来!米诺莱对于絮尔说:“怎么啦,表妹?——咱们终究是表亲,是不是?你好象变了。”

古鄙瞅着于絮尔,火剌剌的目光把她吓了一眺:她一言不答,回进去了。

“她脾气犟得很。”米诺莱对神甫说。

“弥罗埃小姐不站在大门口跟男人说话是不错的;她年纪还太轻。”

古鄙道:“哦!你没知道她情人倒不少呢。”

神甫马上行了礼,急急忙忙向布尔乔亚街走去。

古鄙对米诺莱道:“行啦,药性发作了,她已经面无人色;不到半个月,准会离开这儿。你等着瞧罢。”

古鄙脸上的狞笑,和约瑟·勃里杜画的歌德的曼菲斯托番一样,有种恶魔式的表情;米诺莱看着害怕了,嚷道:“的确,跟你做不得冤家,还是交朋友的好。”

“当然罗,她要不嫁给我,我就教她郁郁闷闷的不得好死。”

“好,小家伙,你干就是了;我送你一笔资本到巴黎去当公证人。那时你可以娶一个有钱的女人了……”

古鄙听了很奇怪,问:“可怜的姑娘!她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

米诺莱用了一个粗野的字儿,意思是说:“我看见她就讨厌!”

“等下星期一,你看我怎么收拾她!”古鄙说着,打量着车行老板的脸。

第二天,老婆子蒲奚伐上萨维尼昂家,送给他一封信,说道:“不知道我那姑娘跟你说些什么;她今儿早上简直象死人一样。”

从这封写给萨维尼昂的信上,谁都想象得出于絮尔隔天夜里所受的痛苦。

“你等一等!”萨维尼昂说着,做手势叫蒲奚伐坐下。他立刻写了一个字条:

“快走罢,老妈妈。不能让她多操一分钟的心……”萨维尼昂为了要打于絮尔窗下过,每天都出去散步。当天下午四点,他散步回来,发觉情人经过了意外的风浪,脸色有点儿苍白。

她说:“至此为止,我似乎还没体会到和你相见的乐趣。”

萨维尼昂微笑着答道:“你曾经告诉我,因为你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说‘没有耐心,爱情就不会成功。我等着就是了!’好孩子,难道你现在把爱情和信心分开了吗……好啦,咱们的误会消释了。你一向以为我爱你不及你爱我。我可曾疑心过你?”他说着,递给她一束野花,扎束的款式显出他的确是一片至诚。

“你没有理由可疑心我啊,”接着她声音很慌乱的补上一句,“并且你还有所不知,她已经通知邮局,一切信件都不收。但萨维尼昂走了,她目送他从布尔乔亚街拐进大街以后,过了一会,不知由于什么妖术,她竟在大沙发上看到一张字条,写着:“小心点儿!受到轻慢的爱人比老虎还凶猛。”萨维尼昂虽是一再央求,于絮尔为谨慎起见,仍不愿意把那个使她提心吊胆的秘密告诉萨维尼昂。于絮尔以为爱情破裂了而结果仍旧见到爱人,当然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唯有这快乐才能使她把刚才为之毛骨悚然的恐怖暂时忘掉。等待一粧渺茫的灾难,谁都觉得是不堪忍受的毒刑。因为不知道灾难究竟是怎么样的,痛苦的范围似乎更大了;凡是不可知的事,我们心中都觉得它无穷无极。对于于絮尔,那简直是最大的痛苦。她听到一点儿声响,心就直跳;便是寂静无声,她也害怕,甚至疑心墙壁也在那里捉弄她。临了,她的恬静的睡眠也受到打扰。古鄙不知道她身心象花一般的娇嫩,只凭着他作恶的本性,找到了一种把她摧残,致她死命的毒药。

下一天平静无事。于絮尔弹琴弹得很晚,上床的时候差不多放心了,同时也瞌睡得厉害。半夜光景,一支单簧管,一支双簧管,一支长笛,一只唧筒号,一只伸缩号,一支低音笛,一支银笛,一块三角铁,合奏齐鸣,把于絮尔惊酲了。所有的街坊都扑在窗口张望。可怜的孩子看到街上挤着一大堆人已经骇坏了,再听到一个男人用嘶嗄的声音嚷着:“于絮尔·弥罗埃!这是你情人送给你的!”更好象当胸挨了一棍。

第二天是星期日,镇上谣琢纷纷;于絮尔进教堂出教堂,都有大群的人在广场上争着注意她,用令人难堪的神气打量她。大家对那个半夜音乐会七嘴八舌,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于絮尔半死不活的问到家里,从此不出门了;神甫劝她在自己屋里做晚祷。一进门,她在铺着地砖的过道中,看见门底下塞着一封信;她捡起来,为了想弄清底细,又把它念了。象下面那样可怕的字条,她看了有什么感觉,哪怕最麻木的人也不难猜想到。

事情真奇怪:正当这个温柔和顺的牺牲者,被人当作残花败叶一般作践的时节,玛尚,第奥尼斯,克莱弥埃家的几位小姐,反倒羡慕于絮尔的遭遇。

她们说:“她好福气。大家都在关心她,讨她喜欢,为了她你争我夺!听说那半夜音乐会好听得很!还有一个唧筒号呢!”

“什么叫做唧筒?”

“一种新时行的乐器。瞧,有这么大,”安日丽纳·克莱弥埃向巴眉拉·玛尚解释。

萨维尼昂一早就上枫丹白露去打听,是谁把当地军营里的音乐师请出来的;但每种乐器都有两个乐师,没法知道到纳摩去的到底是哪一个。上校下令,从今以后,乐师不得他许可不准为私人演奏。萨维尼昂跟于絮尔的法定监护人检察官谈了谈,说明这一类的捣乱对一个如此娇弱如此敏感的姑娘,影响如何严重,要求检察官运用职权,追究那次奏乐会的主使人。三天以后,半夜时分又有三架小提琴,一支横笛,一架吉他,一支双簧管,来了一次音乐会。这一回,奏乐的人是往蒙太奚方面溜走的,那儿正好有个过路的戏班子驻扎。两个曲子之间,有一个人用着刺耳的,喝醉了酒的声音叫道:“这是送给军乐师弥罗埃的女儿的!”

于絮尔父亲的职业,米诺莱老医生一向讳莫如深,瞒着人,这一下却在纳摩镇上变得家喻户晓了。

事后,萨维尼昂并不上蒙太奚去;当天他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匿名信,恐吓他说:

这时,纳摩的医生一天要到于絮尔家出诊三次:她受了这些暗算,生命都有危险了。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作着热烈的祈祷,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篷葛朗先生和本堂神甫,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和他们说:“我不能下楼,倒觉得很高兴;要不然,他会到客厅里来的,而他平时祝福我的那种眼神,我已经不配领受了!你们想他会疑心我吗?”

篷葛朗道:“萨维尼昂要是查不出主犯,预备请巴黎的警察局来侦缉。”

她回答那些人也该知道已经伤了我的命,可以安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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