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的话。包当丢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莱医生,向她招手;她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世前一天穿的;脸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蒲勒小木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那份给萨维尼昂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絮尔看米诺莱怎样在过道中偸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莱到车行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才莉住的房间;到了那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莱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莱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米诺莱·勒佛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册内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定会嫁给萨维尼昂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昂,你就应当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卓越的见识和狠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蒲奚伐在她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与,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往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教她看米诺莱和古鄙两人谈话,听见米诺莱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伯龙神甫。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纳摩为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昂的本名节做了一个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回到纳摩,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面前显形,象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才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末它们也必有形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一方面,倘若米诺莱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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