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现在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他那美好的未来,而我呢,也是他这本来的一部分。他抓住我的双手,兴冲冲地喊道:
“‘咱们不需要什么宝藏,阿格妮丝。你父親替我把那份小小的遗产要到手了,这就足够我买一间房子,开一家木工作坊。至于其他一切,’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就由这双并不太笨的手去张罗吧!’
“哈勒的话里充满了希望,我却无言以对,我心里只记挂着那个宝藏和会造金子的人。我胸口直憋得慌,但不知压迫着它的是一个疯狂的希望呢,还是对迫在眉睫的灾祸的预感。也许我已预感到,不久之后我终身的幸福都要掉进这口井里去了吧。
“第二天,我应一个在附近乡下做牧师的親戚的请求,去帮助护理他们生病的小孩。可我到那里以后心中始终惴惴不安,近几天来,父親又特别沉默,特别烦躁,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花园里奔来奔去,临了儿又立在井边,瞪着井里出神。我担心起来,怕他会戕害自己。到第三天,我又想起他迫不及待地催我离家的情形,因此到了晚上,心中就更加不安。约莫十点钟光景,月亮升起来了,我便请求我表兄当晚送我回城去。他再三劝我放心,结果仍然没用,只好去套了车。当马车停在我家门口时,钟楼上正好敲十二点。看来家里人都已入睡,我敲了好久门,才听见里边退揷销的声音。一个睡在楼下门厅旁边的学徒,来为我开了大门。家中一切如常。
“‘先生在家吗?’我问。
“‘先生十点钟就上床睡了,’他回答。
“我这才心情轻松地走回自己楼上的卧室里去,卧室里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窗外月色皎洁,我没有点灯,走到窗户跟前。月儿挂在接骨木树墙的梢头,尚未抽叶的枝丫清晰地显现在夜空中。我的思绪随目光越出地平线,飞到了伟大仁慈的主身边,向他倾诉着自己的全部忧虑。--可瞧,就在我准备退回房中去的当儿,蓦地发现从树影下的井口中,射出来一道红光,井边上的草丛和顶上的树杈,都像在金色的火焰中烟酒闪亮,历历可见。一阵迷信的恐怖撞住了我,我想到了那个坐在井中的灰衣侏儒手里的蜡烛。可当我再定睛看去,便发现井壁上靠着一架梯子;诚然,从我房里望去,只能看见它的顶端。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我听见从井底发出一声喊叫,接着又是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以及沉浊不清的话语声。亮光突然灭了,我随即清清楚楚听见有人顺着梯子一级一级地爬上来。
“我对幽灵的恐惧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为父親感到的无以名状的担心。我膝头哆嗦着,走到他在我隔壁的卧室里去。我小心翼翼地撩开他床前的帐慢,只见月光照着一对空空的枕头,父親那可怜的头颅,怕是很久以来便未曾在这枕上找到过安宁了吧。今夜它们躺在那儿,根本未被他碰过。我顺着楼梯走到通花园的门边,心里怕得要命,但门已落锁,钥匙也拔去了。我转进厨房,点起灯来,随后又走过写字间去,那里的窗户同样也是朝着花园的。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工夫,眼睛盯住窗外,不知所措。我听见接骨木树丛中有脚步声,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因为月色尽管很好,树后的板栅仍然撤下了一片黑沉沉的隂影。这当口,我听见有人从外面开园门的声音,接着,写字间的门开了,我的父親走进来了。--我这会儿已很老了,可当时的一幕却仍历历在目。父親灰白的长发滴着水和汗;平素保持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到处粘着绿色的泥污。
“他一看见我,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搞的!干吗这时候就跑回来了?’他粗声粗气地问。
“‘是表兄打发我回来的,爸爸!’
“半夜三更?--他可不该这样哟!’
“我注视着父親。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我老提心吊胆,’我说,‘老觉得家里离不开我,我必须回到你身边来。’
“老人瘫倒在一把椅子里,双手蒙着脸。
“‘回你房间去吧,’他喃喃道,‘我希望一个人呆着。’
“可是我没有走。‘让我陪着你吧,’我低声说。
“然而,我父親并未听见我说的话,他抬起头来,仿佛倾听着窗外什么动静。突然,他一跃而起。
“‘别响!’他嚷道,‘你听见没有?’同时张大了眼睛瞪着我。
“我走到窗边,朝外望去。花园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动接骨木树的枝权,发出相互碰击的声音。
“‘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回答。
“我父親仍然仁立着,恰似正听着什么使他心中充满恐怖的音响。
“‘我觉得这并不是罪过,’他自言自语地说,‘并不是什么作孽的行为,更何况,这并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在我家里呢。’随后,他便向我转过脸来。‘我知道,孩子,你不相信这个,’他说,‘可它却千真万确。我用幸运棒去探过三次,都证明我花高价换来的消息毫无差错,在咱们家的井里的确藏着一批珍宝,是瑞典人打来时①埋下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把它起出来呢!--所以我们堵住了泉眼,淘干了井水,今天夜里便动手挖起来了。’
①在一七00至一七二一年的北方战争中,瑞典王国的部队曾占领过作者的故乡胡苏姆城。
“‘我们?’我问。‘你还讲谁?’
“‘他只是城里一个会干这种事的人。’
“‘你莫不是说那个会造金子的家伙吧?他可不是个好帮手呀!’
“‘用幸运律探宝一点也不犯罪吧,孩子!’
“‘可那些搞这种鬼把戏的人,他们都是些骗子呐!’
“我父親又坐到椅子上,茫然无措地瞪着前方。临了儿,他摇了摇头,说道:
“‘镐头已碰在上面发出了响声,可这会儿,却出了点怪事。’--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十八年前,你母親去世了。在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我们的时候,突然痛哭不止,一直到死神使她长眠过去。这哭声啊,就是我从你母親口中最后听见的声音。’他又沉默了半晌,随后却慾言又止,像是害怕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的。‘今天夜里,在锅头碰响宝箱的一刹那,我十八年来又第一次听见了你母親的哭声。它不只像这些年那样响在我的耳畔,而是从我脚下,从地里传了出来。--人家说在掘宝时不能讲话,可我觉得那镐头像挖到了你放世的母親心里去了似的。--我大叫一声,灯便灭了。暗--你瞧,’他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这下一切又全都没影儿了。’
“我跪到父親脚边,用手抱住他的颈项。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让我们相依为命吧,爸爸,我清楚,咱们家里遭到了不幸。’
“父親一言不发,却把汗涔涔的额头靠在我肩上,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寻找支持。我们这么坐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我的脸颊上沾满了热泪,沾满了从我父親的老眼中涌流出来的--热泪。我抱住他。
“‘别哭啊,爸爸,’我恳求着,‘贫穷我们也可以打熬过去的。’
“他用颤抖的手抚mo着我的头发,声音是那样低,那样低,叫我几乎没听清楚地说些什么!
“‘贫穷吗,孩子,倒可以忍受,可债务却不成啊!’
“从那时起,小伙子,我家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另一方面,那又是我一生中得到了最大安慰的时期,就算我现在到了晚年,我还是这么认为啊。因为,我第一次能对自己的父親,尽我做女儿的孝心,从此,我成了他最宝贵的财富,再过一阵,我简直就成了他在世上唯一可以叫做自己的东西了。我伴父親坐着,泪水偷偷地往肚里吞,听着他向我倾诉自己的苦衷。我这时才知道,父親已濒于破产,而破产对他来说,还不是最可怕的。在一个失眠的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出路,这时候,那个关于我家井中宝藏的传说,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自此,它便紧紧追逐着我父親,白天翻开账簿,他神思恍惚,夜里睡在床上,也梦魂不安。梦中,他看见从幽暗的井中射出来万道金光,一起身,他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跑到井边去,望着那神秘莫测的深渊发呆。临了儿,他又去向那个邪恶的人求助。那坏蛋才不肯马上答应哩,而且狠狠敲了他一笔竹杠,说是为了做什么准备。我可怜的父親让人牵着鼻子走,交了一笔钱,又交一笔钱。到头来,梦中的金予吞掉了手头实在的金子,更糟糕的是这钱还不是我父親自己的,而是被监护人哈勒托他代为保管的遗产。我们合计来,合计去,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拿给哈勒作抵偿。我们既没有可以资助自己的親戚,你的祖父当时已不在人世,到最后,我们自己对自己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是无路可走了。
“灯灭了,我把头靠在父親的胸口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久久地坐在黑暗中。我和父親后来还谈了些什么知心话,到今天我已记不起来了。在这之前,我父親在我眼中是个绝无过失的完人,就跟上帝一般;那天夜里,他却告诉我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一定会被世上看做是犯罪的事。然而,也就在此时刻,我却感到自己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感情。--窗外天幕上的星星渐渐苍白了,接骨木树丛中已有一只小鸟儿开始唱歌,第一抹晨曦投射进了我们朦胧的房中。我父親站起来,走到放着一大叠账簿的写字台边。墙上那幅真人大小的画像上的祖父,头戴发囊,身穿浅黄色短袖马甲,似乎正用严厉的目光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要再算算,’父親说,‘要是结果还是老样子,’他跟请求宽恕似地瞅了瞅祖父的画像,迟疑地加了一句,‘那我的下一步就难了,因为我不得不去求上帝和世人怜悯我。’
“我按他的希望离开了写字间,不久房子里也有了人声,天已大亮了。我做完了必须做的事,走进花园,再从后门到了街上。哈勒每天早晨去他当时干活儿的工场,总要打这儿经过。
“我不需要等多久,钟一敲六点,就看见他来了。
“‘哈勒,等一等!’我说,同时招手让他跟我进花园里去。
“他惊异地望着我,可能从我脸上已看出不幸来了吧。我把他拉到园里一个角落上,握着他的手,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临了儿,我还是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然后求他说:
“‘我父親要来找你,你可别对他太狠呀。’
“哈勒顿时脸色苍白,眼神也变得使我害怕起来,他也许只是完全绝望了。
“‘哈勒,哈勒,你该不会把老人怎么样吧?’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惨笑着望着我。
“‘绝不会怎么样,’他说,‘只是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我吓了一跳。--‘干吗呢?’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不能再看见你父親。’
“‘你会原谅他的,对吧,哈勒?’
“‘会,阿格妮丝,我欠他的,比地欠我的,还多啊。尽管这样--没必要让他在我面前低下他白发的头。再说--’他像顺便加了一句似的,‘再说,我觉得眼下也还不是自己能当师傅的时候。’
“我听了什么也没讲,我只看见,那昨天伸手就可摸到的幸福,如今已消失在渺茫的远方。可是又毫无办法,看来哈勒所要走的,便是最好的出路。
“‘你几时动身,哈勒?’我只再问了一句,而自己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留心别让你父親今天来找我就是了,’他回答,‘到明天早上,我便会料理好这儿的一切,别为我难过伤心,我会很容易找到一个安身之处的。’
“说完这些话,我们便分了手;两人谁都心事重重,再也谈不下去。”
讲故事的老[chǔ]女停了片刻,然后又说:
“第二天早上,我又见了他一次,以后,就再没见着,在我整个漫长的一生中,也再没见着。”
她把头耷拉在胸前,两手暗暗在怀中绞扭着,以此克制内心的哀痛。从前,这哀痛时时侵袭那个金发少女的心,今天,它仍使者[chǔ]女衰朽的身躯战栗不已啊。
不过,她这么垂头丧气的并没多久;一会儿,她便强打起精神,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去了。
“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她用手指着那块饶有她父親名字的玻璃说,“这个人吃的苦比我多。让我还是再讲讲他的事吧。
“哈勒走了,他写了一封诚恳的信向我父親告别,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面。不久,人家对我父親采取了最后的法律手段,决定当即公开宣布他破产。
“从前,从前我们城里发布通告的流行办法,不像今天这样在教堂里由牧师在讲道之后代念,而是在市政厅敞开的窗口上,由市府的秘书当众高声宣读,而在这之前,钟楼上将鸣小钟半小时。我家正住在市政厅对面,所以每当钟声响起,便看见小孩子们和一班游手好闲的人聚到市政厅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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