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作品选 - 普赛奇

作者: 施笃姆18,122】字 目 录

您来吗?”

“媽媽同不同意我来?--媽媽可不像你这样是个胆小鬼!你真该害羞才是,卡蒂,白长这么大的个子!”

“就算是吧,就算是吧,小姐,咱不同你争。--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常常是怎样担惊受怕,当我在您外祖父家里,在老市长家里--当保姆的那会儿;您那媽媽呀--她不会见我的怪的--当初就跟小姐您现在完全一个样!”

姑娘已把自巴赤躶的双脚蟋缩到沙发棱上,让它们舒舒服服地晒着温暖的阳光。

“再给我讲讲吧,卡蒂,”她说。

老太太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好,好,小姐;我已经给您讲过多少遍了。可现在还经常看见她原来的模样儿,您那媽媽,我是想说那个八岁或九岁的小丫头。头发也黄得跟小姐一样漂亮!”

“黄头发,卡蒂?--太感谢你啦!”

“不是黄头发吗,小姐?--喏,反正很漂亮是不是?”

“是的,卡蒂!不过媽媽的头发今天比我的漂亮得多,不是吗?她过去总是梳着两条长长的、大大的辫子,对不对?”

老婦人点点头。“当她跑跑跳跳的时候,它们飞起来才叫好看哩!”

“可是,卡蒂,难道她从来不规规矩矩地走路,就像我和其他人一样?”

“您是说就像小姐刚才冲下堤坡那样吗?”说着,老太太用自己粗硬的手掌抚摩着漂亮的少女的脑袋,姑娘抬起头来望着她。“是啊,是啊,真是太像啦!--不过有一次,有一天早晨,瞧她跳得还不够高!小丫头带着她的小椅子、小桌子,还有全部的布娃娃,坐在六尺高的花园围墙上。墙边立着一株弯弯扭扭的老接骨木树,她又把自己的全部家什搬了上去,当然还有她自己;临了儿她就那么坐在上头,在当时刚刚开放的花朵中间,就像在凉亭里边似的。”

少女不再挑逗她的老朋友;这时她不只是小小的耳朵,还有那微微张开的嘴儿,以及那双黑黑的眼睛,都像在倾听着老婦人的故事。

“我当时是她妹妹的保姆,是你姨媽艾尔莎白的保姆,”老太太继续讲,“顺便当然也要照看一下您的媽媽;可是谁又能一直管住这个野丫头呢?再说那围墙在大花园的顶下边,我们并不每天上那儿去。--可今儿个,在玩得最痛快的当口〖JingDianBook.com〗,我们偏偏倒又去了。老市长还穿着他那花睡衣,头上戴着尖儿耷拉下来的睡帽。他一直是这么一位和和气气的先生。‘走,卡蒂,’他说,‘抱上艾尔莎白;我想让你们看看我在围墙边上种的毛莫去!’--可我们看见了什么哟,小姐,我们看见了什么哟!”--姑娘点了点头。--“那小不点儿坐在足以摔断人脖子的围墙上,周围挂满了鲜花,就像个童话里的公主似的;她正用一柄小勺在手上端的一只小碗里搅着,然后把碗凑到嘴边,做出真在喝什么的样子,还神气十足地冲对面的大布娃娃点着小脑袋瓜儿;这布娃娃也坐在小桌子旁边的一张小藤椅里。--我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没把您的小姨娘艾尔莎白掉到地上;市长先生毛发倒竖,睡帽也给项了上去;他穿着自己的漂亮睡衣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一声也不敢吭。--她自己终于发现了我们。‘啊,爸爸!--爸爸,还有你卡蒂!’她惊异地说,非常可爱地扭过小脖子来望着我们。--可爸爸只是无声地一个劲儿向她把手。‘你这是做什么呀,親爱的爸爸?要我下来,到你那儿来?--马上,马上!可是接住,爸爸!’--我们还没看清楚,她就已经把自己的小杯子、小勺儿什么的通通扔给了市长先生;而他呢,一句话不说,只是尽可能地去接住那些玩艺儿。随后,小桌子上空了,她才抱起在娃娃,像个踩钢丝的演员似的三脚两步跨到花园的围墙上去,啊--上帝啊!我和市长先生还有艾尔莎白小阿姨一起叫起来--突然那抱着大市娃娃的小淘气自个儿往下一纵身,端端正正落在市长先生培植毛茛的花坛中间!”

年轻姑娘的两只眼睛闪着光。

“你知道,卡蒂,”她说,“媽媽小时候肯定很逗人喜欢的!我只要能见一见她当时的样子就好啦!--媽媽她眼下仍然很有魅力,并且年轻,卡蒂!我相信,她今儿个还能从围墙上跳下来呢!”

老太太直摇头。“瞧小姐您想些啥呀!不过,当初那小丫头的确是每天每日都会闹出点新鲜事儿来的!”

她正双手抱起膝头,准备继续往下讲,这时一股风掀开了棚屋的木门;一只水鸟长鸣着从屋前飞过;从下面岸边传来海水激溅发出的刷啦刷啦声。

姑娘苗条的身躯冷不丁地跳了起来,站在老太太跟前。

“啊,你这骗人的卡蒂!”她大叫一声,同时恐吓地举起了拳头。“我现在才发现,你想用你的故事把我走在这儿,直到你的假金壳大怀表走到一字上,然后我就只好回家见媽媽去啦!可这次,卡蒂!”--她在老婆子面前姿态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就已经跑出门去,挥动小胳臂在空中做起划水的动作来。

老婆婆也跟着跑到门外,偶然若失地望着她的表演。“看在老天爷分上,孩子!今儿个您不打算游到筏子边去吧?”

“为什么不呢,卡蒂?你知道,我会游!告诉你吧,正是这样才有意思哩!

鱼儿和鸟儿,

大风和大浪,

全是我的伙伴,

全陪着我游戏!”

姑娘越过绿色的滩头地走向岸边,美丽的头颅转过去对着狂风;轻薄的裙子在赤躶的小腿上翻飞。

老太婆摇着脑袋走回棚屋中。她那小宝贝儿至少把鞋袜留在沙发前了;她把它们整齐地放到一旁,然后从一个长颈瓶中倒一些水在一只小铁锅里,点燃了酒精炉。

“那孩子今天大概也会喝一杯的,”她说,从水架上拿下一只棕色的小壶,把纸袋里的咖啡通过揷在壶上的漏斗干干净净地抖进壶中。

可是她到底放心不下,就像只不知怎么竟孵出来一只小鸟的母雞似的,把脑袋探出房门已经好多次,这会儿干脆跑到了岸边上。通向木筏的栈桥已经完全淹了,摇摇晃晃的木板房似乎已与陆地没有任何联系。眼前是一片绿色的汹涌的海水;对面的滩头地被海浪吞没了,海岸在她眼中仅仅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绿色花边。

“小姐!”她呼叫着。“小姐!”

没有回答,风也许早把她的声音刮没了;可这时从筏子旁边传来一阵击水声。老太太于是满意地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回棚屋去。

在对面第二只木筏上的大更衣间里,这其间那两个青年男子也谈了许多话。生着一头褐色望发的大个儿是一位年轻的雕塑家,他三个月前才从意大利和希腊回到故乡,回到德国北部最大的那座城市;数天前,他再往北走了一段,来到这座滨海小城,以便再见到他的朋友;他和他一起在德国南方上大学时结下了最親密的友谊。他们这次聚首的日子,还远远不够他俩相互报告自己别后的经历;他们的经历太丰富,要谈的话太多啦。

“你真的今天晚上就想离开,在我眼前唤起了这么多美好的幻象之后,又把我一人撇在我的公文堆中吗?”

年轻的艺术家望着自己的朋友,样子既像在微笑,又像在沉思。“为什么你自己不拿起雕刀或者画笔来呢?现在接受自己命运的这一安排吧,就像你那家族的谱系必须接受你一样!”

“可这并不成其为你今天必须离开我的理由呀!”

“我必须离开,恩斯特!我答应过我母親,至迟今天早上便回到她身边去;再说--你是知道的,我的布伦希德①也使我不安。”说时他用手挽了挠自己褐色的髦发,一双灰色的眼睛炯炯发光,额头皱了起来,仿佛又已开始聚精会神地工作似的。

①布伦希德(brunhild),德国十三世纪民间史诗里的主人公之一;在北欧民歌和传说中,她有时也是倭丁神手下的女战神瓦尔库莱之一。

“布伦希德!”另一位重复着,“我仍然想不通,你怎么偏偏会雕她!”

“你没准儿还会问,赫库芭②跟我有什么关系吧?--这找不知道;我相信,她有一天突然使我着了迷,但是……”

②赫库芭(hekuba),古希腊传说中的人物。普里亚摩斯王之妻,赫克托、帕利斯和喀山德拉之母。

“但是,”他的朋友打断了他,“你必须在自己塑像的基座上刻一条注释!为什么去那么古老的时代寻找素材?仿佛不是任何时代的现实生活,都有着自己丰富的内容似的!”

“为什么?--恩斯特呀!你说话的口气,几乎就像某位大批评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谈伊美尔曼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似的①。可时代与艺术家何干,是的,题材与他何干?--诚然,从我们凡人头顶上的天空中,必须降下能够启迪心智的闪电,而它所照亮的事物,对于能看见它的人便是有生命力的,即便它已变成了石头,酣眠在往昔的深深的墓穴里。”

①伊美尔曼(lmmermann,1796-1840),德国作家,《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是他根据古代传说写的长篇叙事诗。

说到此,年轻的艺术家的两眼兴奋得闪闪发光,就像对面那位美丽的少女的眼睛,也因为充满对母親的热爱而闪闪发光一样。

“咱们今天不必争论,”他的朋友说,親切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可--这闪电何时才能亮起来呢?”

“只要你虔诚并且敬仰诸神!--然后就只需把重新苏醒的生命提升到光明的境界中,而且我想你也该承认,我曾经有过几次心明眼亮的时候,我的双手也是够坚强和圣洁的。--可是问题正在于,”他继续说,同时他的朋友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以增强他的自信,“我现在担心,我这次看得不正确,或者,我回故乡的时间还太短,北方可怕的瓦尔库菜还总是让古希腊欢快熙攘的众神从我眼前赶路;甚至从这儿北海的绿色浊浪中,我还看见时时浮现出俄底修斯的女救星洛科特亚②的形象。--饶了我吧--我再也对你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啦!”

②俄底修斯是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洛科特亚为搭救他脱险的女海神。

说话间,他们已经脱掉了衣服,走到了外面的筏子边上,准备跳进海里去。

两位年轻人都一样英俊极了,只是相比之下,艺术家还略胜一筹;可惜除他俩以外没有另一位艺术家在跟前,要有,他就可以从这两个充满青春活力的体态中吸取足够的美,去完成自己未来的杰作。

他们被展现在眼前的辽阔汹涌的大海迷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见大海在阳光照耀下不断地澎湃着,喧腾着,一浪接着一浪地滚滚而来,随后化成无数白色的泡沫。空中响彻狂风呼啸和大海激蕩的喧声,不时地还夹着一只只从面前掠过的水鸟的啼叫。一座巨大的浪峯猛地撞碎在两个年轻人站的木筏上,将水花溅了他们一身。

“嗬,它们已经等得不耐烦啦!”做公务员的那个青年说。“现在下吧,让咱们也像那些特里顿①一样,去漫游这绿色的水晶宫!”

①特里顿(triton),希腊神话中的小海神。

可他的朋友,那位艺术家,却仍然望着远处,好似根本没听见他讲什么一样。

“你怎么啦,弗郎茨?”

“那儿!从婦女们用的木筏前边过来了!快瞧!”他举起胳臂,指着白浪滔滔的海面。

恩斯特发出一声惊叫: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像是,但并非水妖!”

“不,不,她正在海浪中绝望地挣扎!可惜只是特里顿的老爸爸②一个人才有能征服大海的螺号!”

②指海神波赛东。

他做出想往下跳的神气,可他朋友的手更快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别去,恩斯特!你知道,我游得比你高明,而且一个人就够了。快跑去找棚屋旁边那个管理浴场的老妖婆,告诉她该告诉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面前的海水已经高高地激溅起来,接着,在离木筏一丈多远的地方,浮上来艺术家生着褐色鬈发的脑袋。他用两条有力的胳臂拨开巨浪,向前迅速游去;在他眼前,唯有一片水光,熠熠生辉;他游不几下就将胸部抬起来一次,锐利的目光同时掠过白浪翻滚的海面。

在离开他还相当远的地方,海浪正戏耍着美丽光亮的金发;一双小手尽管时不时地仍在抓那动蕩的“水晶”,可同样已经受着海浪的摆布。一只海燕幕然窜进近旁的水里,接着又腾起来,嘲弄般地发出一声尖叫,便顺着风箭也似的飞过海面去了。

坐在噗噜噗噜叫着的咖啡炉前,老卡蒂很快又感到不安起来。暴风摇撼着棚屋的木板,经常地还从外面的空中传送来一声声鸟儿的哀鸣,她在自己的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了。她又走到外边,是的,她同样脱去自己的鞋袜,涉水来到了木筏上;眼下她站在那些小小的更衣间前,一会地敲敲这间,一会儿敲敲那间。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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