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血案发生了。
晚6点30分,楼层中班服务员阿云来到1408门前,准备当日最后一次打扫客房。她看到门把手上没有“请勿打扰”的指示牌,敲门,没反映,再敲,还没有。她用钥匙打开房门。房间亮着灯,风好大,她第一眼看见厚窗帘拉开着,外边刮进的风将白色挑花窗纱高高撩起,她第二眼看见瞅牙咧嘴的窗玻璃,心里有了几丝不安,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如此结实的玻璃震碎,第三眼——她真希望永远没有第三眼——她看到零乱的地面靠窗的那边卷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男人身上有血,她闻见了令人作呕的血腥……
(作为现场第一见证人,阿云将在今后的时日里为她的所见做一次次陈述,可怕的情景被陈述强化着,恶梦一般铭刻在心。应该说,她也是特别希望早日破案的一个人。)
二、那天过生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在中山北一路803号办公,因此得代号803。
23日轮到王军副总队长值班。
晚饭时,他看见三支队队长凌致福、探长顾智敏、警员薛勇在食堂吃饭,知道他们也值班,走过去说,今天我请客。
人多吃饭当然热闹,何况是最年轻的副总请客。众人买凉菜,点热菜,端盘子拿碗。菜上得差不多了,王军拿出一瓶酒给众弟兄一一斟到杯中,这才宣布这顿饭的主题:今天是我生日。
众人心头一热,嗷嗷大叫。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杯子碰得山响,酒却不敢多喝。值班嘛。他们不在乎环境的简陋酒菜的好坏,能聚在一起过生日是难得的缘分,咽下去的是一份同甘共苦的情意。
(往下,他们几个人并肩作战,度过了苦多甜少的一年零七个月,等到水落石出河清海晏的日子,还是在此地,举杯祝捷少一人时,他们能回想起23日晚那顿酒的滋味么?当我为了写作需要,问他们那顿饭到底吃到什么程度时接到报案,有人讲刚开始吃,有人讲吃了一半,有人讲快结束了——当然,案子一发,不结束也得结束。吃不上安生饭,是刑警的第一页功课,胃病,是刑警的第一职业病。)
19点30分,总队指挥室接到报案:上海市区西部某涉外宾馆发生命案。
警察接到报案的消息,如同军人听见冲锋的号声。何况报到803的案子没有小案。值班副总队长王军登车出发。涉外宾馆的案子正归凌致福的三支队管辖,顾智敏又是案发片的探长,他们边通知本队警员出现场,边登车出发。刑科所那晚是俞援朝副所长值班,他带痕迹人员和法医登车出发……红灯闪烁,几辆警车风驰电掣驶出803大门。
热闹的食堂顿时变得冷清,凉菜没了,热菜凉了,半杯生日酒轻轻地摇蕩。炊事员边收拾残局,边议论又是哪个坏蛋造孽又有谁家百姓遭秧,又该准备加班的夜宵了……
7点50分,803的几辆车到达现场。
之后,张声华总队长、马定华副总队长赶到现场。
最先进入现场的警员发现死者身前靠窗那边的地上有子弹和弹壳,心头一凛,出来向在场领导汇报:是枪案!解放以来在上海涉外宾馆中还没有发生过枪案,更何况被害人是外国人——王军等已从宾馆总服务台旅客登记表上查明死者身分:李相奉,韩国三湖物产株式会社食品事业本部综合研究所代理,35岁。案件的恶性程度随即升级。情况汇报到局里。上海市公安局易庆瑶副局长、毛瑞康副局长迅速赶到现场。
侦破工作分几路进行。
王军从总服务台了解到,李相奉是和某旅行社一位姓裘的小姐办理的住宿登记手续。那位韩国人好像不怎么会讲中文,一应细节都是那位小姐打理的。
找裘小姐,问清楚她和李相奉分手的时间,以及她所了解的李相奉的全部情况。一路警员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痕迹人员进入现场,勘察取证,照相录像,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半点也不夸张。边取证,边在脑子里将取到的零星、散乱、杂芜的犯罪现象汇总综合,分析凶手的人数,出入路线和出入方式,作案工具、作案过程,特别是凶手与被害人的关系……这些对确立侦破思路和侦破方向至关重要。
房门没有遭破坏痕迹——分析凶手是“软进”:一种可能,凶手与被害人一同进房间;另一种可能,被害人先进,但门未关严;或者凶手叫门,里边的人将门打开。
这是一间标准房,靠窗那半部移位变动厉害,一大两小窗户中的大玻璃呈放射状破裂,裂纹延伸至边缘部。残余玻璃上有大量血迹和少量毛发——经分析,这面玻璃是被害人李相奉与凶手搏斗时用头肩部撞碎的。西侧小窗玻璃下部有孔洞,孔洞周围玻璃呈放射状破裂——分析是枪弹痕迹。
北窗下的茶几、沙发移位,茶杯、茶盘、袋装茶叶、烟缸及烟缸内两只“this”烟头、热水瓶统统滚落地上。地面有大量碎玻璃片和死者的左脚皮鞋,死者的右脚皮鞋在北床的南侧,鞋上有血。
被移动的东侧沙发上放有死者的两件行李:塑料手提袋和米字图案布包——分析凶手不是熟人,客房主人没有泡茶,也没有挪开沙发上的东西让座。
南侧床上有两滩血迹——分析被害人受伤后在此处停留过一段时间。
北侧床东南角床罩被掀起,露出毛毯,上有血迹。(这片血迹说明什么?在场痕迹人员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令人信服的回答。)
床头控制柜上电话机机身及听筒上有血迹,听筒拖吊着——分析被害人企图打电话报警。
被害人屈体侧卧,头东脚西。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藏青长褲,脚穿白色纱袜。血污满面,嘴、颈、左右脚腕均被胶带缠绕。右手腕所缠胶带呈松弛状,右手握一块碎玻璃片——分析被害人打电话报警无效后,用头肩部撞碎玻璃,企图引起别人注意,随后又抓起碎玻璃片与凶手搏斗。房间和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张年轻女人和孩子的合影相片。是李相奉的妻子和女儿吧,她们笑得很甜。
现场共发现四发子弹、两枚弹壳、一粒弹头。
卧房家具未取到有价值痕迹一一分析凶手戴手套作案,卫生间无异常一一分析凶手没有处理身上的血迹就离开了。门内外球形门把手上的血迹也说明此点。1408房间斜对面的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的血迹指明了凶手的出路。
(往后的两天,侦察员和痕迹人员反复勘察现场,把中心现场扩大,上至15、16层楼层和消防楼梯,下至13、12层楼层和消防楼梯,终于在12层消防楼梯门把手上取到一枚血掌纹。)
对1408号房窗下地面进行勘察,发现一段长30厘米带血胶带,以及分布广泛的碎玻璃残渣。
(后来,803刑科所的痕迹人员,把楼下地面所有碎玻璃片拾起,把房间地毯所有碎玻璃片拾起,连同被害人身底手里的碎破璃片一并拾起,拼接还原了那一整块玻璃。相信任何案情简报、案例通讯、表彰文件里都不会提到这点。为了破案,他们做了,做得一丝不苟。)
法医进行尸体解剖,得出死亡时间是下午5点,死因是枪击。死者头部有二十几处用钝器敲击的创痕,分析是枪把,可见被害人临死前的惨烈。想象李相奉在枪击头部后,在胶带纸捆缚手脚后,仍旧挣扎着打电话、撞玻璃、手握玻璃碎片与凶手搏斗,直至对方开枪。
调查访问14层全部住宿客人,有没有在那段时间看见异常人听见异常声音譬如莫名电话碰见异常现象?楼层住宿客人不多,正是用晚餐时间,没有人发现对警方有用的线索。
开了枪,又打碎了玻璃,没有人听见响声么?
有的,几位在二楼餐厅就餐的客人和服务员听见“哗啦”一声,很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扭头窗外看去,是有一大片碎玻璃。
什么时间听见的?
大约下午5点。
也有工作人员说,发生响动的地方是宾馆的生活区,各种食品从那里运到餐饮部门,也发生过搬运工人不当心,跌破瓶子的事,5点左右听到的声音和跌破啤酒瓶子的声音差不多,也就没当回事。
经分析,枪声和玻璃破碎几乎同时发生,后者掩盖了前者。长久的和平空气已将公民的眼睛和耳朵熏陶麻痹,他们的爆破听觉记忆中只有碎玻璃声、爆轮胎声,原先还有的鞭炮声这两年也渐渐淡忘。多数人对枪声的印象几乎是空白。最不应该的是,宾馆监控系统恰好在发案时出现故障,录像带上一片雪花。这又给警方破案增加了相当难度。
(这之后,全市涉外宾馆饭店全部检修更换了不合格监控系统,使95·1·1案和95·4·6案很快告破。)
调查裘小姐的警员回来。据裘小姐介绍,她上午10点半接到李相奉,12点左右她陪李到宾馆办理登记住进1408房间,后来她又陪李吃了午饭,游览外滩,大约不到4点钟,在上海大厦门口她为李叫了辆出租,让李一人返回。
什么样的出租?
银灰色车,尼桑,也可能是皇冠。
车号多少?
没注意看。
请问小姐与李先生用什么语种交谈?中文?还是韩语?
不,我是英语翻译,不会讲韩语。李的英语水平只能进行简单日常对话。我们的交谈好多时候还要借助英韩辞典。
裘小姐说,李相奉带一只古铜色小型密码箱,一架尼康变焦相机。吃午饭时,看到他的钱包里有不少美元和韩币。具体数目不详。
在发案现场和李相奉身上,这些东西统统不见了,连李的护照和身分证也没有了,而这是住宿登记时必需的。
到此,侦察人员为本案初步定性:凶手为财而来,系持枪杀人抢劫,作案时间为23日下午4点40分至5点5分之间。倾向一人作案。从作案手段的凶残程度看,可基本排除本地人作案,凶手可能来自枪案较多的东北。
此时,“11.23案”侦破指挥部和由凌致福支队长为首的专案组成立。
毛瑞康副局长提出要向韩国驻沪领事馆通报案情,以争取他们的协助。
易庆瑶副局长提出,以枪为线索追查下去,由枪到人——找到凶手。
23点40分,上海开往北方某市的直快列车驶离上海火车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软卧车厢里,隔着白色窗纱朝外看,随着火车车身的移动,上海站的广播音乐和杏黄色站台灯光慢慢后退,后退……火车终于驶出上海站了,终于离开上海地面了。他无声地出了口长气。
同车厢人已酣睡,唯有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铺上。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恶梦……后来,他离开1408房间。“要死”,李果真死了,“另发”,他从死者身边拎走的东西真能让他“发”么?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从此心灵再也得不到安宁。身上有枪,不能乘飞机,他来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宾馆,登记住宿。“我包一间,别安排别人。”开门进房后,他急忙处理身上手上的血迹,褐红色的血迹在白色洗手池的映衬下格外刺目。他开水龙头,拼命冲洗,仿佛想冲去对刚才一幕的全部记忆,直到水池里不见一丝血痕,直到他感觉水的冰凉刺骨。
他打开那个人一一他不愿叫那个人死者——的箱子和钱包,清点里边的财产。太让人失望了,财产远没有他想象得那般丰厚,1000美元,100多万韩币,还有不到两千人民币和一张维萨卡。突然他想到:那个人进关时,海关会不会将他的外币号码进行登记,现在那个人出事了,只要自己一用钱,警方会不会根据登记在册的号码将凶手——也就是自己抓获呢?想到此,他后背一阵冰凉。保命要紧,得赶快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他收拾好行李,离开房间,到总服务台结帐。总服务台的电脑系统忠实记录下他离开宾馆的时间。
他走到火车站,将血手套丢在路边的垃圾箱。
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他试着递过去那个人的护照和钱,说出需购买的车次。他等着被拒绝,并在心里编着解释的话语,没想到护照和找回的零钱一并从窗口推出,最上边是他要购买的软卧车票。他一阵欣喜,看来外国人的护照还是有用的。从此他把这护照好生保留。
(这就是时间差。警方的网络还没有布控到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和轮船码头,凶手已凭借被害人的护照轻而易举地逃离了。)
不想和同车厢人交谈,离开车还有十分钟他才上车。本车厢除了他只有一个客人,而且在他上车前就已蒙被睡下。
那夜,他一直在车窗前坐着。火车驶离江苏,进入安徽,天已微明,他才入睡。闭上眼,又是恶梦缠绕。白天,他在铺位上躺着,睡不踏实,也不知道饿。天黑时坐起来脸朝窗外。火车出了山东,进入河北,北方大地万物凋零冷风萧萧的冬季景色布满视野。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原野,真希望那是一件黑色大毫,能替自己遮风挡雨,躲灾避难。他走进卫生间,把那个人的外币一张张撕碎,打开窗缝塞出去,顺风扬撒,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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