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事重重,而且因为昨夜的呕吐有点虚弱,走到办公大楼时,肯定气色仍然不太好。
清晨的风带着一点桉树叶味,因为越过这条小街,是一种学校,那里的桉树像一些古代的战士孤零零地挺立在空中,在高度上,没有别的树可以和它们相提并论,其他的树都是细过园丁仔细修剪,或用细麻线捆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其他的草也剪成了统一的高度。
这些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树,超过了学校的一排平房和围墙,是我在办公室里,唯一能看到的。
我知道风就是从那边吹过来的,这树叶味使我感到欣慰,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我们的办公大楼是一幢规规矩矩的长方形盒子,大楼门前有一排石阶。大门设计得稍小了一点,像一个正方形的洞,人们正在进进出出。
我还记得刚到这幢大楼来上班的时候,步伐庄重地走进这扇门,我好像觉得母親在后面注视着我的背影,站在她身边的还有那些提篮巷的居民们,包括那个该死的街道小厂的厂长。他为什么该死,我将在后面慢慢地讲。我有着一种莫名的满足,在这个城市里,同处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我已经和越变越小的他们拉开了距离,我已爬上了转输带,而他们还得继续在齿轮间挣扎。
我当然没想到我在这里一干5年,劳而无功,什么也没获得,什么也没学会。我现在走进这扇门时,脚步已经机械而麻木。它不能引起我任何的联想。
在前面,提着开水瓶正朝外走来的瘦高个子是我们科的小孙,他猛一抬头,看见我时吓了一跳。
“韩霜林,你怎么了。”
“呵,没什么,可能昨天看书看晚了些,觉没睡够。”我强着镇静,装着轻松地一笑。
“回头我给你讲个消息,保证是爆炸式的?”小孙说罢,甩着细长的胳膊和一头长发走了。
什么消息,还是爆炸式的?总不至于他的床上也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女子吧。我想到这里,几步走到了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果然还没来。
我抓起电话就给大卫打,还让我猜准了,他这个当秘书的总是最早出现在办公室里。
“是韩霜林?你还能上班,我们还以为你牺牲了呢。”那家伙在电话那边幸灾乐祸的,完全不知道我陷到一场怎样的困境中,而且又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
“大卫,我有点事,下班之后我们碰个头怎么样。”我着急地说。这种事情只有对大卫说,他不仅是我大学里最好的同学,还是孩提时代的死党,而且,这家伙足智多谋,口风极严。
“你这人怎么猴急,不就是你提升的事吗,你昨晚才托我,我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问呢。”
“不是这事,另外有事。”
“好吧好吧。”
我放下电话,不知道是否应该给周可可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从心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心里什么地方一阵尖锐的疼痛──我突然发现,我从早晨起就一直在回避着的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向周可可解释这不由分说地闯进我生活中来的一幕。对于一个正试图把生活改造成浪漫小说的可可来说,这基本上是无法解释的,越解释越糟。我又想,说不定她昨天晚上已经来看过我,目睹了让人难堪的场景,最后目瞪口呆地拂袖而去。我想我是不是应该给她医院去个电话,试探一下。
完了,说不定已经完了,从这个异乎寻常的早晨起来一直到现在,我才感到很多美好的东西说不定已经在与我挥手告别。
“你在发什么呆?”小孙很不放心地凑在我面前来,递过来一根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的办公室。
“我在想,多漫长呀,贝鲁特的灾难怎么还不结束。”
“去你媽的。”小孙笑了。他毫不费力地拖过来一个藤椅垫在自己的屁股下,看样子准备给我发布新闻了。这个小孙是一个快活的人,他反应敏捷,能言善辩,朋友众多。他从不在一件事上停留得太久,这个手长脚长的家伙总是兴致勃勃投入到一件事,然后又飞快地退出来,这一个星期他的全部注意力在围棋上,开口必称加藤正夫,整夜整夜地和刚结识的棋友下通宵,下一个星期他又把所有的棋书和棋具奉送他人,然后又一头扎进气功班,他自已入迷还不算,还拉了一个大师在办公室搞隔室移物,惨遭失败后他立即宣布停止练小周天搬运功。
他在一件事毫不犹豫地转向一件事之间的速度和决心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就像森林中的长臂猿敏捷地从一棵树的树枝腾空跃向另一棵树的树枝。
这幢办公大楼唯一能引起小孙兴趣的一点,是他总能无休无止地从中挖出笑料来。由于组织处工作的特殊性质,几乎没有什么事能从我们耳朵边溜过去。这些事情一到了小孙嘴里,绝对会有单口相声的效果。
所以处长早就给科长老蒋说,小孙这个人不太适合在组织处干,说归说,也没太认真去给他考虑个新去处。小孙就一直在我们科里我行我素,继续以惊人的速度扩大着生活的内容。
“小孙,有什么就快说嘛。”我看见小孙煞有其事搓着几根稀拉胡子的下巴,就知道他在吊我的胃口。对付他我有一整套办法,我拉开抽屉,拿出卷宗,做出一副要开始工作的样子。
这小子果然按捺不住,用手把我桌上的卷宗按住了。“小韩,我们就会有一个新科长了。”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小孙的眼睛,看他不像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