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因为骗羊腰子上的油可以预防危险的肺病。锅里偶尔也煮一个颜色很深、由紫色变成紫罗兰色的脾,或者一堆多筋的牛肝。只是因为煮肺的时间更长,要用更大的锅煮,终究没能大量提供,所以差不多等于没有把它放进上了釉的锅里。如果要放,那也只是在夏季有几个月缺肉的时候。那时候,不管是在卡舒布人那里,还是在科施奈德赖,都流行牛瘟。我们从不吃煮好的内脏。只有图拉偷偷地但却是在我们这些看着她喉咙都感到难受的人面前,津津有味地大喝上一口褐灰色的汤汁,腰子里凝结成块的排泄物像下小冰雹似的在汤里翻腾,同带黑色的茉乔栾那相遇,形成各式的岛屿。
在狗舍里的第四天--
因为学校尚未开学,根据邻居们和那个在发生工伤事故时光顾我们木工作坊的医生的建议,人们不去打扰图拉。在起床前--就连总是第一个到木工作坊来的工长都还没来--我给她端来一钵装满心子、腰子、脾和肝儿的汤。一层由牛油和羊油混合而成的油,像一层冰那样封在汤的表面。只是在边缘才溢出混浊的液体,形成一个个小球,滚到油层上。我穿着睡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我没有把其他钥匙碰得当啷作响,就从巨大的钥匙板上取下了院子的钥匙。在很早和很晚的时候,所有的楼梯都会嘎吱嘎吱地响。麻雀开始在平坦的木材仓库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狗舍里没有一点动静。可是,沐浴在斜阳中的油毛毡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苍蝇。我只敢冒险走到一个弄得乱七八糟的半圆边上,这个半圆用土堤和齐脚深的壕沟标出了套狗链的有效范围。狗舍里安静、昏暗,没有各式各样的苍蝇。后来,在昏暗中他们苏醒了。图拉的头发上沾着锯末。哈拉斯把头放在爪子上,上chún的下垂部分灰心丧气地低垂着。它的双耳装出几乎一动不动的样子,但实际上仍然在动。我叫了好多次,不过声音都不大,因为我仍然睡眼朦胧。我咽了一口气,叫得更大声一点:“图拉!”还报了我的名字,“我是哈里,带了东西来。”我用钵里的汤引誘她,试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喝汤声,轻声吹着口哨,发出咝咝声,好像我不是在哄图拉,而是在引誘哈拉斯走到半圆的边上来似的。
当只有苍蝇、一抹斜阳和麻雀叽叽喳喳的鸟语声表现出动静来,或者充其量让人预感到狗耳朵时--哈拉斯持续不断地打了一阵哈欠,但却仍旧让眼睛闭着--我把钵放到半圆边上,说得更准确些,我把钵放在狗的前爪刨出来的那个沟里,便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里去。麻雀、各式各样的苍蝇、冉冉升起的太阳和狗舍都落到了我的背后。
这时,工长正好推着他的自行车穿过走廊。他问我,我避而不答。在我们的住房里,大家都还在蒙头大睡。我父親的睡眠很平静,他相信闹钟。我把一个凳子挪到厨房的窗户边,拿了一块干面包头,取下盛有李子酱的盆,把窗帘推向左右两边,把面包头泡到李子酱里。我已经啃起面包,掰起面包来了。这时,图拉从狗舍里爬出来。图拉爬过狗舍的门坎之后,还是四肢着地,拖着瘦长的身子笨拙地抖动了一下,把锯末抖掉,再慢慢腾腾地、摇摇晃晃地冲着由狗链条的长短决定其大小的半圆爬去,快到胶合板仓库门前的地方,遇到壕沟和土堤,便扭动臀部,减低速度,再抖一次锯末--她那身蓝白相间、可以洗涤的女外衣,变成了有蓝白正方形图案的衣服--然后她对着院子打哈欠。在那里,工长挨着他的自行车,站在背隂处,只有他的帽子遇上斜阳。他在给自己卷一支香烟,目光对着狗舍的方向。这时,我手里拿着面包头和李子酱,正从上往下观察图拉。我避开狗舍,只瞄准她,瞄准她和她的背。图拉以非常缓慢、萎靡不振的动作沿着半圆爬着,让头和绞在一起的头发向前垂着,仅仅同上了褐色釉的陶钵--但仍然是在低垂的头后面--保持同样的高度,这个陶钵里的东西覆盖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冻油。
我在上面忘了啃面包这段时间,工长的帽子逐渐伸到阳光下,工长需要用双手把那卷成纸袋状的香烟点燃--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有燃着--这段时间,图拉把脸呆呆地对着沙土,后来才慢慢地再一次扭动臀部,也不抬一下满是头发和锯末的头,减低速度。当她的脸伸到陶钵上面,在钵里照出影子来时,这层油脂就成了一面圆圆的小镜子。她惊呆了。就连我这个从上往下观察的人,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啃面包。图拉的脸几乎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从两只撑着的胳膊挪到了撑着的左臂上,一直挪到左边平放着的手掌--从厨房的窗户看--在她身体下面消失为止。当我把我的面包头浸在李子糊里时,我还没有看见那只空着的胳臂,而她却已经把右手伸进钵里了。
工长平心静气地吸着烟,当他把烟雾吐出去,吐到它遇到依然低矮的太阳时,他就把香烟ǒ刁在下chún上。图拉用过劲的左肩肿骨,把可以洗涤的蓝白色方格条纹女外衣绷得紧紧的。哈拉斯的头放在爪子上,它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着图拉。她伸开右手的小拇指。它慢慢地先后垂下两只眼的眼皮。现在,因为太阳照到了狗耳朵,在狗舍里,苍蝇时隐时现。
当太阳冉冉上升,邻居家的一只公雞啼叫时--那里有公雞--图拉把右手伸直的小拇指垂直放到冻油层上钻一个洞。我把面包头放到一边。工长换了一下支持身体重心的重力腿,让脸部躲开太阳。我想看个究竟,看图拉的小拇指会怎样钻过冻油层,穿进汤里去,然后再多次撬开油层。可是,我没有看到图拉的小拇指穿进汤里,冰油层也没有碎裂,更没有碎成小块,而是完好无损地被图拉的小拇指从汤钵里钩起来。她把这个啤酒杯垫大小的圆盘举到肩膀、头发和锯末上面,举向清晨七点钟的天空,另外,还加上她那副板着的面孔,然后,顺手将这个圆盘对着院子、对着工长扔过去。圆盘在沙地上面永远地破碎了。它破成碎片,在沙地里滚着,一些变成了油脂沙球的油脂碎片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直滚到吸着烟的工长面前,滚到他那辆有新铃的自行车面前。
当我的目光从甩碎的冻油圆盘回到图拉身上时,她正瘦骨嶙峋地、直挺挺地跪在太阳下,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她有五次向侧面叉开刚才用力过猛的左手手指,然后通过三个关节把它们合拢,然后再通过同样的关节把它们叉开。她用右手--手背朝地--端着钵底,慢慢地把她的嘴放到钵边上。她并不是小口小口地喝,也不是咂咂地喝,并不洒出汤来。图拉以迅速均匀的速度不停地喝着那没有油的脾、心子、腰子、肝儿的汤及其所有像小冰雹似的细小东西和令人惊奇的东西,以及底部沉渣里的小软骨,还有科施内夫伊的茉乔栾那和凝结成块的尿素。图拉把钵里所有的东西都一扫而光。她的下巴顶着钵,钵把端着钵底的手顶到斜阳下。脖子空了,越伸越长。满是头发和锯末的后脑勺垂到脖梗儿上,她睡着了。挨得很近的两只眼睛紧闭着。这时,图拉瘦削多筋、苍白软弱的小孩脖子仍在工作,一直工作到汤钵扣在她脸上,她能够把手从体边举起来,能够在钵底和滑下来的太阳之间抽出手来为止。这个被翻过来的汤钵盖住了她那双眯着的眼睛,以及那对结上硬皮的鼻孔和那张吃饱了的嘴。
我认为,我穿着睡衣钻在我们厨房的窗户后面是很幸福的。李子糊使我的牙齿变钝了。在父母的卧室里,闹钟结束了我父親的睡眠。在下面,工长不得不给自己重新点火。哈拉斯抬起眼皮。图拉让汤钵从脸上掉下去。汤体掉进沙里,没有打碎。图拉慢慢躺下,躺到两个手掌上。有少量可能是凿榫机凿下来的木屑被她弄碎了。她扭动臀部,转了差不多九十度的弯,非常缓慢地、心满意足地、懒洋洋地先是爬到斜阳下,然后带着背上的太阳爬向狗舍入口处。她在洞前立即转过身来,倒退着往里挤,拖着低垂的头和头发,背负着使头发和锯末发亮的太阳,越过门坎,进入狗舍。
这时,哈拉斯又闭上了眼睛。各式各样的苍蝇又飞了回来。我又感到了自己那些不锋利的牙齿,看到它那长在颈圈上面、没有光线能够照亮的黑色颈毛,听见我父親起床时发出的声响。麻雀围在空汤钵四周。有一件蹩脚的衣服是蓝白色方格条纹的。人们可以看见一绺绺头发、闪光、木屑、爪子、苍蝇、耳朵、睡眠和早上的太阳。油毛毡上已经变软,散发出某种气味。
工长德雷森把他的自行车推向机器间的一道锁着的、有一半装上了玻璃的门。他在走路时慢慢地把头从左往右摇,又从右往左摇。在机器间有圆锯、带锯、凿榫机、整流器和仍然冰凉但又是张着嘴的电动刨。我父親在卫生问郑重其事地咳嗽着。我从厨房的凳子旁悄悄溜走了。
在狗舍里的第五天傍晚时分--
那是个星期五,木工师傅试图劝说图拉。他那十五芬尼一支的、外层颜色欠佳的雪茄,在他那张体面的脸上形成一个直角,使他的肚子--他侧着身子--显得有点突出。这个身材魁梧的人说得合情合理。他把親切当做誘饵。然后,他说得更加迫切,让烟灰提前从摆动着的雪茄上碎掉。这样一来,肚子就显得更加突出了。他表示要作出惩罚。当他越过由套狗的链条作为活动半径画出的半圆,露出那张开的木工师傅的手时,哈拉斯伴随着锯未从狗舍里跑出来,把链条绷得紧紧的,用它的两个黑色前爪往木工师傅胸膛扑来。我父親跌跌撞撞地跑了,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过,与这个脑袋连在一起的很可能仍然是外层颜色欠佳的雪茄烟。他抓起靠在锯木架上的一根椽子,不过,并没有朝没有汪汪大叫而只是在呆呆地考验着链条的哈拉斯打去。更确切地说,他放下了这只拿着椽子的木工师傅的手。只是在半个小时之后,他才赤手空拳地接了学徒霍滕·舍尔温斯基,因为按照工长的说法,霍滕·舍尔温斯基没有清洁凿榫机,给机器上油。另外,据说,这个学徒还偷了门上的小五金和一公斤一寸长的钉子。
图拉在狗舍里的第六天--
这第六天是一个星期六。穿着木鞋的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把锯木架排在一起,捡起哈拉斯的狗屎,把院子打扫干净和耙平。在耙平土地时,把一些有规则的、一点儿也不难看的、可以说是粗扩和幼稚的图案刻在沙土上。他绝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接近危险的半圆之处平整院子。在这里,沙地也变得更加昏暗,更加潮濕。图拉没有露面。当图拉必须撒尿时--图拉每小时都撒一次尿--她就撒到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傍晚必须更换的锯末上。可是在她呆在狗舍里的第六天,他却不敢重新垫上锯末铺位。他穿着粗笨的木鞋,拿着铲子和灌木扫帚,拿着装有从凿榫机和整流器上扫下来的木屑的筐子,迈着冒险的步子,带着每天傍晚的打算,越过乱糟糟的壕沟,嘴里嘟哝着:“乖乖乖,听话。”狗舍里这时就会发出一种几乎不是恶意而是预先警告的猜猜声。
在星期六的狗舍里没有换锯末,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没有解开看家犬哈拉斯的链条。在月色惨淡的夜晚,把好斗的看家犬拴住,木工作坊便处于没有看守的状态。不过,并没有发生破门而入的事情。
星期天--
图拉呆在狗舍的第七天,埃娜·波克里弗克来了。刚过中午她就来了,身后拖来一把椅子,椅子的四条腿在她丈夫平整院子地面时刻出的那些图案上,横着划出一道反差强烈的痕迹。她右手端着盛满块状牛腰子和一半骗羊心子的狗食钵。所有的心室及其血管、韧带、肌腱和光滑薄膜的内壁都已明显裂开。她在靠近胶合板仓库门时放下了装有内脏的汤钵。她在离令人望而生畏的半圆中心一步远的地方,在狗舍入口的斜对面移正椅子,终于坐了下来。她有一双老鼠眼,留着一头更像是用嘴啃出而不是用剪刀剪成的有前刘海儿的短发,穿着她那身黑色盛装,显得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她从前面解开纽扣的塔夫绸衣服里取出编织物,对着狗舍、对着哈拉斯和女儿图拉的方向编织起来。
我们,也就是木工师傅、我母親、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及其儿子亚历山大和西格斯蒙德,整个下午都站在厨房的窗户旁,不是拥挤着就是挨个儿地注视着院子。就连其他出租住宅临院子的窗户旁也有邻居及其孩子在站着和坐着,或者说一个像多布斯拉夫小姐那样的独身小姐坐在她那底层住房的窗户旁注视着院子。
我不让人替换,我坚持不懈地站着。没有任何“别生气游戏”,也没有任何星期天吃的发面糕点能把我引开。这是一个还有点热的八月天,第二天学校就要开学。按照埃娜·波克里弗克的愿望,我们不得不离开下面的双层窗。上面的正方形窗户同双层窗一样,都有一道很宽的缝隙,让空气、苍蝇和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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