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事情!”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业已流逝的东西,承诺的东西,坚持的东西。每天每日的例行公事--就像炮兵连里的生活所要求的那样--比方说一种近乎严厉的惩罚性体操,令人厌烦的试验性警报,或者使手指上发出臭味的擦枪,都用一句从上士那里学到的套话来结尾:“存在的本质就寓于其存在之中①。”
①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42页。
而恰恰是“存在”这个小词儿处处都适用:“我会有一支香烟(存在)。有电影(存在),谁一道去看?要是你不马上住嘴,我就揍你一个(存在)耳光。”
谁开了病假条,谁就会躺在草褥上(存在)。周末休假叫做(存在)休息。如果某人追求一个姑娘--就像施丢特贝克追哈里的图拉表妹那样--那么他就在归营号过后吹嘘,他碰到过这个姑娘(的存在)几次。
甚至就连它,连这个存在,施丢特贝克也试图用一根根子把它画到沙地上。这个存在每一次都显得不一样。
从前有一个防空助手--
人称施丢特贝克的人应该同哈里的表妹生一个孩子,而且很可能也试图这样做。每逢星期天,布勒森一格勒特考炮兵连对外开放,图拉都穿着高跟鞋来到这里,带着她的大鼻孔和长满脓疤的额头在八点八厘米高射炮之间散步。或者说她穿着高跟鞋,在上士和这个防空助手之间忸怩作态地走着,走进沙丘,这样,两个人就可以让她怀上孩子。可是,上士和防空助手首先给自己提供的是另一些(存在的)证据--他们打海滨野兔。
从前有一个表兄--
此人名叫哈里·利贝瑙,只会冷眼旁观和鹦鹉学舌。这时,他两眼半睁半闭,平躺在被风刮弯的喜沙草之间的海沙上面。当三根手指划过沙丘顶时,他变得更加扁平。四方脸的上士背着光,重重地但又是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肩膀。图拉右手提着她的高跟鞋,左手捏着一只流着血的海滨野兔的后脚。施丢特贝克在图拉右边--不过没有碰到她--提着枪口朝下的卡宾枪。这三个人没有发现哈里。他们露出颈子和肩膀,一动不动地位立着,因为他们一直背着光,站在沙丘顶上。图拉把头凑到上士的胸部。她承受他的胳臂,恰似承受一根横梁。施丢特贝克虽说站在一旁,但却属于这一伙人,他一动不动地在暗中监视这种“存在”。这是一幅既漂亮又清晰的画,这个画面使平躺在喜沙草丛中的哈里痛苦万分,因为他对落日余晖中的三个人所起的作用比那只流着血的海滨野兔还要小。
从前有一幅小小的画--
表现的是日落西山时的痛苦。防空助手哈里·利贝瑙命中注定不会再见到这种情景,因为从今天到明天,他都得收拾行李。一个玄妙莫测的决定把他--施丢特贝克、另外三十个防空助手和上士调到另一个炮兵连去。再也没有坡度平缓、形同波浪的沙丘了。再也没有平静无波、举止娴雅的波罗的海了。喜沙草俯首帖耳,音调铿锵。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在吹响晚点名号之前,矗立着的不再是隂森的十二门八点八厘米的高炮了。背面再也没有使人感到親切的布勒森木头教堂,没有布勒森渔民黑白相间的母牛,没有挂在杆子上晾干、供人照相的布勒森鱼网了。再也不会有太阳在海滨野兔身后为他们慢慢西沉。那时,这些兔子在沙丘顶上前脚离地,端坐在后脚上,正竖着耳朵朝拜不受欢迎的太阳。
在皇帝港炮兵连没有这样虔诚的动物,只有老鼠,但老鼠崇敬的是恒星。
要去炮兵连得从下城与霍尔姆之间的一个港区特罗伊尔出发,走三刻钟之久的沙路,穿过通往维斯瓦河河口的霍尔茨费尔德尔。留在后面的是帝国铁路机车修理厂稀稀落落的车间,是沃雅恩造船厂后面的木屋。在这里,在伸向特罗伊尔有轨电车站与皇帝港炮兵连之间的地方,老鼠早已捷足先登,占据了位置。
可是,弥漫在炮兵连上空甚至在刮猛烈的西风时也寸步不移的那股气味,却并非来自老鼠。
哈里刚搬进炮兵连,第一天夜里他的两只体操鞋就全被咬坏了。根据勤务条例规定,任何人不得光脚离开床铺。那些老鼠比比皆是,它们越来越肥。它们到底吃了什么?它们被斥为始作涌者,不过它们并不叫这个名字。炮兵连装上了铁皮窄柜来防老鼠咬。很多老鼠被打死了,但这是毫无计划的行动。这样做无济于事。这时,那个上士--他作为军士长帮助这个炮兵连,每天早上都向他的胡弗纳格尔上尉报告,有多少一等兵和军士、多少防空助手和乌克兰战地志愿服务队队员集合--在发布一天内有效的日令,因此,老鼠大大减少了。然而,弥漫在炮兵连上空的那股气味却并未减弱,因为它并不来自那些始作涌者。
从前有一道日令--
这道日令答应悬赏打死啮齿目动物。那些二等兵和一等兵,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打死三只老鼠便得到一支香烟。那些乌克兰战地志愿服务队队员要是能提交十八只死老鼠的话,一盒马合烟就归他们了。那些防空助手打死五只老鼠得到一卷水果卷糖。但是有些一等兵,他们用三支香烟跟我们换两卷水果卷糖。我们不抽马合烟。根据这道日令,整个炮兵连分成若干个狩猎小组。哈里所属的那个小组在只有一个入口和没有窗口的盥洗室里划定了自己的狩猎区。人们首先打开盥洗室的门,把吃剩的饭菜放到盥洗室的水沟里,然后堵死两个出水口。在这之后,我们就在棚屋教室的窗户后面等着,一直等到黄昏。很快,人们就看到那些长长的影子顺着棚屋发出音调相同的尖叫声,拥向盥洗室门口。没有笛声引誘,只有洞开的大门的吸引力。在附近只备有冷冰冰的大麦掺儿和球茎甘蓝梗儿。把煮过十次的牛骨头和两把有霉斑的麦片--这些东西是厨房扔出来的--撒到门槛上,引誘老鼠。其实,这些老鼠没有麦片也可能会来的。
在盥洗室已经有足够的猎获物时,从对面的棚屋教室里嗖的一下钻出五个足登高统水靴的小伙子。他们手拎棍棒,棒尖上装有接到上面去的铁钩。盥洗室吞没了这五个人。最后一个人把门关上了。只能呆在门外的是:那些姗姗来迟、被人遗忘的老鼠,那股弥漫在炮兵连上空的气味,那个隐藏起来的月亮,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那台在与世界密切相关的军士棚屋中高声大叫的收音机,船只存在的声音。这时,盥洗室里响起了自己的音乐。再也不是音调相同的音乐,而是高八度、低八度的跳跃,这种音乐具有大麦掺儿的尖锐,球茎甘蓝的柔和,既冷漠又微弱,是弹拨出来的,带鼻音,非本嗓儿。这时,灯光骤然之间亮了起来,五只手电筒用左手拿着,驱走了黑暗。有叹两口气的工夫,一片寂静。现在,铅灰色的动物因为受到惊吓,正在灯光下腾跃,腹部朝前,在罩着铁皮的洗碗槽上滑行,在地面砖上发出沉重的劈啪声,在用麻屑堵塞的出水口前挤来挤去,想蹿上混凝土墙脚,去抓褐色的木头。它们用爪子紧紧抓住,又从上面滑下来,发出嚓嚓的声音,但仍不想放弃大麦惨儿和菜梗。它们宁要牛骨头,而不要自己的毛,不要这身光滑的、涂上蜡的、防水的、完好无损的、漂亮的、贵重的、衰弱的、经过几千年梳刷的毛。现在,铁钩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皮毛里戳。不行,老鼠血不容易去掉。除了用靴子蹭别无他法。钉住了,同一个铁钩钉住两样东西--“存在”与“共存”。这两样东西在跳跃,这就是音乐!这就是自挪亚①时期以来的那首小曲。那是些真实的和虚构的老鼠故事。故事中讲到世态、举止和降临,讲到被吃光的运粮船,讲到粮库被掏空,讲到允许毫无价值的东西存在,讲到埃及的歉收年。当巴黎被围困时。当思维离开形而上学时。当困难其大无比时。当老鼠上岸时。当老鼠再来时。当它们自己就是稳坐椅上的小孩和老翁时。当它们打心眼儿里否定这个年轻婦女的新生儿时。当它们袭击猫儿而被吃鼠者吃得只剩下发亮的牙齿时--这些牙齿如今还呈珠子状申在线上放在博物馆里。当它们啃食《圣经》而且像《圣经》上写的那样鼠丁兴旺时。当它们取出钟的内脏,驳斥时光时。当它们在哈默尔恩②被宣布为圣徒时。当它们觉得好吃的毒葯发明出来时。当鼠尾与鼠尾连接成一根绳子,测出水井的深度时。当它们变得聪明,能诗能文,而且出现在剧院中时。当它们引导超验和急于阐释超验时。当它们啃着这道彩虹③时。当它们寻到世界入口并使地狱透进光线时。当老鼠们来到天国并使神圣的泽塞玲感受到管风琴的好处时。当老鼠们在太空尖叫着迁移到没有老鼠的星球上时。当老鼠们为了它们自身的缘故而存在时。当一道日令公布于众时--这道日令答应,打死老鼠奖赏劣质烟、卷烟和又甜又酸的覆盆子卷糖--老鼠故事呀老鼠故事:这时,老鼠们钻到了各个角落。凡是碰不到它们的地方,就会碰到混凝土。它们在逃跑,拖着细绳似的尾巴,皱着鼻子,往前逃跑。它们在进行软弱无力的攻击。必须同舟共济。这时,手电筒光先是轻轻地射下来,然后艰难地转动;手电筒在转动。可是,手电筒一直在发出刺眼的光,这时,光线相互交叉,以便再次挖掘出从已经悄悄被掏出的山里嗖的一下钻出来的东西。每根棍棒都在点数:十七、十八、三十一;可是第三十二只老鼠仍在跑,跑掉了。它又出现在那儿了,有两个铁钩钉得太迟,有一根棍棒又出手太早。这时,那只老鼠拼命地咬呀、咬呀,它使得哈里不知所措。他的胶靴底在濕漉漉的瓷砖上滑来滑去。他向后一仰,轻轻地摔了下去。他大声叫嚷着。而这时,其他人却在捂着嘴笑。哈里冲着那些濕透了的皮毛,那些捕获物,那一层层抽搐着的战利品,那些贪食的一代代老鼠,那没完没了的老鼠故事,那些收进来的大麦掺,那些球茎甘蓝梗,嚷道:“我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可是并没有老鼠咬他,只不过是当他摔下去,不是重重地而是轻轻地摔下去时,他受到了惊吓。
①按照《圣经》的说法,挪亚为洪水后人类的始祖。洪水降临时,挪亚全家及各类动物进入所造的方舟避祸。
②哈拉尔恩是德国下萨克森一县城。传说中当地老鼠为患,一捕鼠人用笛声将全城老鼠誘出捕灭,后因该城拒付报酬,捕鼠人拐走了所有的儿童。
③按照《创世纪》第九章十一至十五节的说法,虹是上帝与人类重新立约的象征,上帝以此来保证洪水不再毁坏一切有血肉的动物。
这时,盥洗室内已经安静下来。只要是还剩下一只耳朵的人,就会听到那台与世界密切相关的收音机在军士棚屋中高声大叫。有几根棍棒还在无精打采地瞄准目标,痛击尚未死去的、仍在颤抖的家伙。也许是棍棒不能突然一下子因为一片寂静就停止挥舞吧。在棍棒之中仍然有一些死里逃生者。它们想钻出去,保全性命。可是,不仅在安静下来时,甚至在棍棒也停止挥舞时,仍然没有收工;这种挥舞棍棒的间歇使哈里·利贝瑙感到满意。因为他是轻轻摔下去的,所以不得不长时间地往一个空大麦掺碗里呕吐。别人不让他在老鼠之间把胃排空。这些老鼠要点数,要串起来,把尾巴打成结,接到一根扎花用的金属丝上去。那是四根紧紧挨着的扎花金属丝,上士同做簿记的军需官在早点名时就可以点清这些扎花金属丝。结果是:一百五十八只老鼠,往上凑成整数,三十二个水果卷糖。哈里这个捕猎小组拿一半的卷糖换了香烟。
那些串在一起的老鼠--当天上午就得把它们埋在茅坑后面--还散发出一股潮濕的气味,一股泥土味,浸透着酸味,就像一个打开的马铃薯窖。弥漫在炮兵连上空的这股气味充满着别的内容--没有老鼠呼出这种气味。
从前有一个炮兵连--
这个连队位于皇帝港附近,因此名叫皇帝港炮兵连。该炮兵连同布勒森一格勒特考炮兵加强连,同霍伊布德、佩隆肯、齐冈肯山、纳尔维克一拉格尔和老苏格兰的炮兵连一起,保卫但泽市及其港口的空域。
哈里在皇帝港炮兵连服役时只有两次警报,可是每天每日都要驱赶老鼠。有一次,在奥利瓦森林上空,有一架四引擎轰炸机被击落,佩隆肯和老苏格兰的炮兵连都参加了这次击落敌机的行动。皇帝港炮兵连虽然空手而归,但在清除炮兵连驻地的老鼠方面却展现出不断扩大的战果。
哦,这种“置身其中”正在超越,成为世界构想!哈里这个捕猎组是一个战绩卓著的捕猎组。不过所有的小组,就连在茅坑后面干活的那些乌克兰战地志愿队的队员们,也都被没有参加任何小组的施丢特贝克超过了。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抓到老鼠,而且往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在多数情况下是趴在厨房棚屋前,紧挨着水沟盖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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