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认为,他们当时就不赞成那种事:“你知道,我们中队其实是这样一种国内流亡①的避难所。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柜台边探讨哲学。维利·埃格尔斯在场,在场的还有杜莱克兄弟、弗兰茨兴·沃尔施莱格尔、布布利茨、霍佩和奥托·瓦恩克。而你却不停地讲呀,讲呀,讲存在,一直讲到我们大家都迷迷糊糊为止。哎,真糟糕,棍棒要举高!那么现在呢?现在怎么办?现在,自己的孩子这样对待自己,还说:‘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①指纳粹时期一部分不满法西斯暴政的人士在德国国内对当局采取的回避态度。
在经历这样一番诉苦之后,厨房环境每一次都有一分钟之久鸦雀无声,充其量只有咖啡水在唱着它那笃信上帝的小曲儿,一直到萨瓦茨基再次开始讲话:“总而言之,小瓦尔特你说说看,我们就活该如此吗?我们都做了什么呀?--我说不行,决不!”
当瓦莉·萨瓦茨基在将近四个星期后离开医院时,那副所谓的神奇眼镜已经从住宅里消失了。既不是英格·萨瓦茨基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也不是约亨和瓦尔特把它放在厨房了,很可能是那条狗把它咬碎,吞下肚子消化掉了。不过,瓦莉并未问起这件下落不明的玩具。女孩一声不吭地坐在她的斜面写字台前,因为耽误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功课,所以必须把好多东西都补上。瓦莉变得神情严肃,人也消瘦了一些,她已经能够做乘法和加法。所有的人都希望,孩子可能会忘记她为什么变得这样消瘦、这样严肃,为什么她再也不是胖乎乎的、滑稽可笑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瓦莉呆在医院里,受到很好的护理,以便让她忘记不愉快的事情。这种行为方式逐渐成为所有参与者主要的生活准则--遗忘!种种格言被绣在手绢、毛巾、枕套和帽子的衬里上。每个人都必须而且能够遗忘。遗忘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据说记忆是令人愉快的回忆的栖身之地,而不是折磨人的丑事所呆的地方。要进行正面回忆并不容易。因此,每个人都必须有某种他能够信仰的东西,譬如说上帝;或者说,凡是不能信奉上帝的人都应当信仰美,信仰进步,信仰人们心中的善,或者信仰一种别的什么思想。“我们,在这里,在西方,我们坚定不移地信仰自由,直到永远。”
那么就行动吧!遗忘是一种创造性的活动。马特恩买了一个大的橡皮擦,坐到一张厨房用的椅子上,开始擦去心脏、脾脏和肾脏上所有那些已经显示和尚未显示的名字。就连普鲁托这条狗,一段长着四条腿、虽然又老又弱却又在周围走来走去的过去,他也想卖掉,想把它送给无主小动物收养所,想把它擦掉。可是,谁会买一条老野狗呢?再说,母親和孩子也反对这样做。英格·萨瓦茨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对这条狗感到习惯了。瓦莉在哭哭啼啼,要是把狗卖掉,看来她又会生病。这就是说,它依旧黑糊糊的,而且不容忽视。甚至就连那些名字也在对马特恩巨大的橡皮擦进行顽强的抵抗。譬如说:他擦去这个名字,把橡皮屑从脾脏上吹下来时,他阅读报纸时就会遇到另外一个名字,一个撰写戏剧评论文章的人的名字。这是因为在擦去名字时还作了某种附加说明。每篇文章都有一位作者。这儿这位作者是一个行家。他获得了种种认识,而且还要说、要写:“人们渴望戏剧,戏剧也同样渴望人们。”可是紧接着他就抱歉道,“如今人们处于这种相互疏远的状态中。”与此同时,他也十分清楚:“人类的历史可以在戏剧史上找到自己的最佳相似点。”可是,他在写到他怎样看到这种情况到来时却说:“如果室内剧场变得平淡乏味,再次成为有幕布、背景和侧景的舞台”,那位在自己的文章下面签上r.z.这一名字的先生就只有赞同伟大的莱辛,而且大声叫道:“戏剧表现形式这种艰苦的工作有什么用?”他的文章同时包含着警告和劝告:“并非在人不再成其为人之时戏剧终止;正相反,如果剧院关门,人就会停止再成其为人!”总而言之,人这个词使罗尔夫·灿德尔先生--马特恩在演戏时就认识他--心醉神迷。譬如:“未来几十年的人”或者“所有这一切都要求竭尽全力研究人类”。还有论战性的言论:“灭绝人性的戏剧吗?从来没有!”此外,r.z.或者哲学博士罗尔夫·灿德尔--从前他担任过什未林市立剧院的戏剧顾问--不再感谢“剧场转播”。最近,他在西德广播电台担任顾问职务,从事一种不会妨碍他为几家大报的星期六副刊撰写文章的活动。“给人们指出灾难,这还不够;在内心净化的净化作用夺走虚无主义的花环并赋予混乱以一种意义之前,一切动蕩都停留于目的本身,并不归属于注释的范畴。”
拯救在字里行间友善地眨眨眼睛。这是一个人,是心乱如麻的马特恩应当求助的人,尤其是因为他早就非常熟悉这个人,而且还在某个地方刻上了罗尔夫·灿德尔这个名字,随身携带着,不是刻在心脏,就是刻在脾脏,要不然就是作为肾脏上的铭文。没有一种橡皮擦,就连新买的橡皮擦也不能将它擦掉。
每个人都得住宿,就连r.灿德尔也得住宿。他在科隆漂亮的新广播大楼里工作。他住在--电话簿这样低声说--科隆一马林堡。
是不带狗去呢,还是带狗去?到那儿去是为了进行审判呢,还是在人类混乱的困境中去请教?带去的是一小包报复呢,还是一个小小的、友善的询问?两者都有。马特恩不能放弃。他在寻找工作的同时也在寻求报复。建议和凶杀同出一辙。他带着同一条黑狗去拜访敌人和朋友。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毫不迟疑地走到那儿去说:“我在这儿,灿德尔,不管顺利与否!”他多次蹑手蹑脚地走着--你们别转过身--围着古老的花园地皮绕圈子,打算即便碰不上当时的戏剧顾问,至少也能碰上他花园里的树木。
在八月份的一个闷热的似有雷阵雨的夜晚--所有报告都正确无误:那是在八月份,天气闷热,下了一场雷阵雨--他同狗跳过墙壁,落到灿德尔花园松软的地上。他随身带的既不是斧头,也不是锯子,而是一包白色粉剂。哦,马特恩要下毒!他在这方面积累了经验:没到三个小时哈拉斯就死了。没用马钱子来毒死狗,用的是普通的灭鼠葯。这一次是一种对付植物的毒葯。他同狗影子一道,从一棵又一棵树旁一闪而过。这是一种颂扬大自然的小型舞蹈。小步舞和边伏特舞在朦朦胧胧的、有小精灵出没的、枝叶繁茂的灿德尔花园里决定着舞步的顺序。他用不断的鞠躬来帮忙。他没有嘟哝咒语,就把粉剂撒到那些像龙形怪物一般粗壮的根上。马特恩充其量像往常那样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你们别转过身,
咬牙人在游蕩。
可是,这些树木该怎么办!甚至连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因为在闷热的天空下没有一丝微风。没有鹊鸟发出警告。没有松鸦进行预报。长有苔藓的巴罗克小天使雕像也不想咯咯发笑。甚至连带着猎犬、行色匆匆的狄安娜也不愿转过身来挽满那有把握的弓。灿德尔先生从昏暗的花园山洞里走出来,親自对这个轻松愉快的、正在撒着毒葯粉剂的人讲话:“我可是一点儿也没看错!马特恩,是您呀?我的上帝,您在从事何等友好的工作啊。您把化肥撒到我的花园里那些巨大植物的根上。很可能您是认为这些树长得还不够大吧?可是,这种通向宏伟目标的活动在当时就使您变得出类拔萃。化肥!多么荒唐,却又多么讨人喜欢啊。只是您没有考虑到有雷阵雨。雷阵雨马上就会从我们这些人头上和花园上空倾泻下来。第一阵暴雨就会将您在园圃中辛勤劳作的标志毁掉,就会将它们冲洗一空。不过,我们别犹豫!阵阵狂风已经在宣告暴风雨的来临。第一阵雨滴肯定已经在往下掉,掉到了半空中、半空中……我可以请您,也请这条杰出的狗光临寒舍吗?”
这样,他便轻轻地挽着这个勉强答应的人的胳膊,往房屋的方向走去。现在,在卵石路上的最后几步,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他们到了游廊里才又说起话来:“我的上帝,世界多小啊!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在想起您:马特恩可能在做什么呢?这个质朴的年轻人,这个--请允许我这么说--贪杯的人和极度兴奋的人在哪儿?--现在您就在这儿,站在我的图书之间,摸着我的家具,用目光扫视着,您的狗也同样在扫视,两者都在灯光下投射出影子,也就是说,确实现在很热情,有人情味--欢迎!”
这时,灿德尔先生的女管家赶忙泡上了一杯适合男人口味的浓茶。法国白兰地已经准备停当。没有描写的环境再一次占了上风。当外面暴风雨正粉墨登场时,为了同灿德尔先生讲话,他们坐在干燥、古老的沙发椅上,正在进行一段有益的戏剧对话:“可是,好朋友--那好吧,您很快就要讲述您的难处--虽然您跟着人瞎跑,大肆冤枉我,但是我承认,我曾经是、好歹都不能不是那个人,那个提前解除了您和什未林市立剧院合同的人。只不过其原因--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落到您头上,而且必然落到您头上--并非如您今天所说,在于政治方面,而是--我该怎么说呢?--在于极其平常的酒精方面。这种事叫人无法忍受。当然,我们所有的人都喜欢喝上一小杯。可是您的嗜好太过分了。坦率地讲,就是今天,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差不多已经够民主的联邦州里,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剧院经理、戏剧顾问或者导演也许都会这样做。您排练时喝得酩酊大醉,您烂醉如泥,不说台词,把我的戏演砸了。哦,对啦,我当然还记得您那些震耳慾聋的格言!对这些格言的内容和表现力,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当时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可是所有的人,不管是当时还是今天,都反对您发表那些高谈阔论的场合和时机。尽管如此,值得敬佩的是您成百次地讲出了我们最多只是在心里想、但不敢公开承认的东西。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大家都佩服您大无畏的勇气。因为您只是在酪叮大醉时才直言不讳棘手的事情,这种状况使您的行为失去了影响。告发信,大多数是舞台管理人员写的告发信,在我的办公桌上越堆越高,我犹豫不决,从中调解,最后还是不得不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这样做也完全是为了保护您,确实是要保护您。要是我不用一个普通的惩戒诉讼程序给您提供这个机会,离开什未林,离开一个当时对于您来说是危险的地方,我的上帝,那就无法想像,您以后会是什么样子。马特恩,您知道,当时的人一旦采取行动,他们是不习惯闹着玩儿的。个把人无足轻重!”
在外面,戏剧中的隆隆雷声并未错过参与的机会。在里面,马特恩在苦思冥想,如果没有灿德尔博士这位人类之友,他可能会怎么样了。在外面,滂沦大雨把毒死植物的毒葯从花园里那些古老的无所不知的树的树根上冲走。在里面,普鲁托在狗梦中发出呼噜声。莎士比亚式的雨水在外面像不断线的珠子那样流着。当然,在干燥的室内现在有一架钟发出滴答声。接着,就是三架珍贵的钟调成不同的声音,滴答滴答地打破了昔日的戏剧顾问与昔日的年轻英雄之间的沉默。隆隆的雷声并未超越舞台的前沿。喝口酒润润嘴chún吧。按摩一下额头上的皮肤。外面的闪电将里面照得通明。罗尔夫·灿德尔,一个老练的主人再一次开口讲道:“我的上帝,马特恩!您还记得您在我们那儿朗诵的情形吗?弗兰茨·莫尔,第五幕,第一场:乌合之众的智慧,乌合之众的恐惧!--您真是棒极了。不,不,实际上是语惊四座。一个叫伊夫兰德的人或许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出比这更可怕的东西。有一个发现刚刚来自但泽,来自已经产生了不少出色优伶的但泽--您会想起泽恩克尔,要是您愿意,甚至会想起迪特尔·博尔舍。您精力充沛,大有希望地从那儿走来。要是我没弄错的话,那个善良的、实际上作为人和同事也是讨人喜欢的古斯塔夫·诺尔德曾经是您的老师。据说,诺尔德在战争结束时遇难,死得很惨。您等一下,在一个不堪人目的比林格尔剧本中,您引起了我的注意。您扮演的不是多纳塔·奥普费尔库赫的儿子吗?对啦,那个巴尔克赫尔同她的多纳塔一起拯救了那个夜晚。您在那儿还有谁呢?当然,有优秀的施奈德一维贝尔导演以及扮演主角的卡尔·布吕克尔。当我想起弗里茨兴·布卢姆霍夫时--他扮演阿卡狄亚的親王,我想那是在三六到三七年,他操着萨克森方言,演得扣人心弦--我便会感到可笑,禁不住大喊大叫。后来,有卡尔·克利韦尔,她扮演不气馁的多拉·奥滕堡。还有我在一次绝对成功的纳旦戏中想到的那个海因兹·布雷德。您的老师一再出现,他是一个多么席勒化的波洛尼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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