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地山 - 黄昏后

作者: 许地山6,979】字 目 录

不曾听过的。”他抚着承懽的头,笑说:“你方才不是听过了吗?”承懽摇头说:“那不算,那不算。”他说:“你这十二首诗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如给你们说咱们在这里住着的缘故罢。”

吃完饭,关怀仍然倚在睡椅下头,手里拿着一枝雪茄,且吸且说。这老人家在灯光之下说得眉飞目舞,教姊们的眼光都贯注在他脸上,好像藏在叶下的猫儿凝神守着那翩飞的蚨蝶一般。

关怀说:“我常愿意给你们说这事,恐怕你们不懂得,所以每要说时,便停止了。咱们住在这里,不但邻舍觉得奇怪,连阿欢,你的心里也是很诧异的。现在你的年纪大了,也懂得一点世故了,我就把一切的事告诉你们罢。”

“我从法回到香港,不久就和你结婚。那时刚要和东洋打仗,邓大人聘了两个法人做顾问,请我到兵船里做通译。我想着,我到外洋是学雕刻的,通译,哪里是我做得来的事,当时就推辞他。无奈邓大人一定要我去,我碍于情面也就允许了。你虽是不愿意,因为我已允许人家,所以不加拦阻。她把脑后的头发截下来,为我做成那条假辫。”他说到这里,就用雪前指着架,接着说:“那辫子好……

[续黄昏后上一小节]像叫卖的幌子,要当差事非得带着它不可。那东西被我用了那么些年,已修理过好几次,也许现在所有的头发没有一根是你的哪。”

“到上海的时候,那两个法人见势不佳,没有就他的聘。他还劝我不用回家,日后要用我做别的事,所以我就暂住在上海。我在那里,时常听见不好的消息,直到邓大人在威海卫阵亡时,我才回来。那十二首诗就是我入门时,你送给我的。”

承欢说:“诗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关怀说:“互相赠与的诗,无论如何,第三个人是不能理会,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给人听的。那诗还搁在书架上,你要看时,明天可以拿去念一念。我且给你说此后我和你的事。”

“自那次打败仗,我自己觉得很羞耻,就立意要隔绝一切的友,跑到一个孤岛里居住,为的是要避掉种种不面的消息,教我的耳朵少一点刺激。你只劝我回硇州去,但我很不愿意回那里去,以后我们就定意要搬到这里来。这里离硇州虽是不远,乡里的人却没有和我往来,我想他们必是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们买了这所房子,连后边的荔枝园。二人就在这里过很欢乐的日子。在这里住不久,你就出世了。我们给你起个名字叫承欢……”承懽紧接着问:“我呢?”关怀说:“还没有说到你咧,你且听着,待一会才给你说。”

他接着说:“我很不愿意雇人在家里做工,或是请别人种地给我收利。但耨田秧的事都不是我和你做得来的,所以我们只好买些果树园来做生产的源头,西边那丛椰子林也是在你一周岁时买来做纪念的。那时你每日的功课就是育你,我在技术室做些经常的生活以外,有工夫还出去巡视园里的果树。好几年的工夫,我们都是这样地过,实在快乐啊!

“唉,好事是无常的!我们在这里住不上五年,这一片地方又被法占据了!当时我又想搬到别去,为的是要回避这种羞耽,谁知这事不能由我做主,好像我的命运就是这样,要永远住在这蒙羞的土地似的。”关怀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微,那忧愤的情绪直把眼睑拫下一半,同时他的视线从女儿的脸上移开,也被地心引力吸住了。

承懽不明白父的心思,尽说:“这地方很好,为什么又要搬呢?”承欢说:“啊,我记得爸爸给我说过,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关怀说:“可不是!从前搬来这里的时候,你正怀着你,因为风波的颠簸,所以临产时很不顺利,这次可巧又有了阿懽,我不愿意像从前那么唐突,要等她产后才搬。可是她自从得了租借条约签押的消息以后,已经病得支持不住了。”那声音的颤动,早已把承欢的眼泪震荡出来。然而这老人家却没有显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只皱一皱他的眉头而已。

他往下说:“她产后不上十二个时辰就……”承懽急急地问:“是养我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出世不久,你便撇掉你,所以给你起个名字做阿懽,懽就是忧而无告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缄默了一会。门前的海音,后园的蟋蟀声,都顺着微风从窗户间送进来。桌上那盏油灯本来被灯花堵得火焰如豆一般大,这次因着微风,更是闪烁不定,几乎要熄灭了。关怀说:“阿欢,你去把窗户关上,再将油灯整理一下。……小也该睡了,回头就同她到卧房去罢。”

不论什么人都喜欢打听父母怎样生育他,好像念历史的人爱读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承懽听到这个去,精神正在活泼,哪里肯去安息。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顺势跑到父面前,且坐在他的膝上,尽力地摇头说:“爸爸还没有说完哪。我不困,快往下说罢。”承欢一面关窗,一面说:“我也愿意再听下去,爸爸就接着说罢。今晚上迟一点睡也无妨。”她把灯心弄好,仍回原位坐下,注神瞧着她的父。

油灯经过一番收拾,越显得十分明亮,关怀的眼睛忽然移到屋角一座石像上头。他指着对女儿说:“那就是你去世前两三点钟的样子。”承懽说:“姊姊也曾给我说过那是,但我准知道爸爸屋里那个才是。我不信的脸难看到这个样子。”他抚着承懽的颅顶说:“那也是好看的。你不懂得,所以说她不好看。”他越说越远,几乎把方才所说的忘掉,幸亏承欢再用话语提醒他,他老人家才接续地说下去。

他说:“我的搬家计划,被你这一死就打消了。她的身已藏在这可羞的土地,而且你和阿懽年纪又小,服事你们两个小姊还忙不过来,何况搬东挪西地往外去呢?因此,我就定意要终身住在这里,不想再搬了。”

“我是不愿意雇人在家里为我工作的。就是母,我也不愿意雇一个来育阿懽。我不信男子就不会养育婴孩,所以每日要自尝试些育的工夫。”承懽问:“爸爸,当时你有子给我喝吗?”关怀说:“我只用牛喂你。然而男子有时也可以生出汁的。……阿欢,我从前不曾对你说过孟景休的事么?”承欢说:“是,他是一个孝子,因为母死掉,留下一个幼弟,他要自己做育工夫,果然有浆从他的房溢出来。”关怀笑说:“我当时若不是一个书呆子,就是这事一定要孝子才办得到,贞夫是不许做的。我每每抱着阿懽,让她啜我的*头,看看能够溢出浆不能,但试来试去,都不成功。养育的工夫虽然是苦,我却以为这是父母二人应当共同去做的事情,不该让为母的独自担任这番劳苦。”

承欢说:“可是这事要女人去做才合宜。”

“是的。自从你没了以后,别样事倒不甚棘手,对于你所穿的服总觉得肮脏和破裂得非常的快。我自己也不会做针黹,整天要为你求别人缝补。这几乎又要把我所不求人的理想推翻了!当时有些邻人劝我为你们续娶一个……”

承欢说:“我们有一位后娘倒好。”

那老人家瞪着眼,口里尽力地吸着雪茄,少停,他的声音就和青烟一齐冒出来。他郑重地说:“什么?一个人能像禽兽一样,只有生前的恩爱,没有死后的情愫吗?”

从他口里吐出来的青烟早已触得承懽康康地咳嗽起来。她断续地说:“爸爸的口直像王家那个破灶,闷得人家的眼睛和喉咙都不爽快。”关怀拍着她的背说:“你真会用比方!……这是从外洋带回来的习惯,不吸它也罢,你就拿去搁在烟盂里罢。”承懽拿着那枝雪茄,忽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她定到屋里把所捡的树叶拿出来,对父说:“爸爸吸这一枝罢,这比方才那枝好得多。”她父笑着把叶子接过去,仍教承懽坐在膝上,眼睛望着承欢说:“阿欢,你以再……

[续黄昏后上一小节]婚为是么?”他的女儿自然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这重要的问题。她只嘿嘿地望着父两只灵活的眼睛,好像要听那两点微光的回答一样。那回答的声音果如从父的眼光中发出来——他凝神瞧着承欢说:“我想你也不以为然。一个女人再醮,若是人家要轻看她,一个男子续娶,难道就不应当受轻视吗?所以当时凡有劝我续弦的,都被我拒绝了。我想你们没有母虽是可哀,然而有一个后娘更是不幸的。”

门前的海音,后园的蟋蟀声,加上檐牙的铁马和树上的夜啼鸟,这几种声音直像强盗一样,要从门缝窗隙间闯进来捣乱他们的夜谈。那两个女孩子虽不理会,关怀的心却被它们抢掠去了。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似树如山的黑影。耳中听着那钟铮铮铛铛、嘶嘶嗦嗦、汩汩稳稳的杂响,口里说:“我一听见铁马的音响,就回想到你做新娘时,在洞房里走着,那脚钏铃铛的声音。那声音虽有大小的分别,风味却差不多。”

他把射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承欢身上,说:“你姓山,所以我在日间或夜间偶然瞧见尖锥形的东西就想着山,就想着她。在我心目中的感觉,她实在没死,不过是怕遇见更大的羞耻,所以躲藏着,但在人静的时候,她仍是和我在一的。她来的时候,也去瞧你们,也和你们谈话,只是你们都像不大认识她一样,有时还不瞅睬她。”承懽说:“一定是在我们睡熟时候来的,若是我醒时,断没有不瞅睬她的道理。”那老人家抚着这幼女的背说:“是的。你常夸奖你,说你聪明,喜欢和她谈话,不像你姊姊越大就越发和她生疏起来。”承欢知道这话是父造出来教喜欢的,所以她笑着说:“我心里何尝不时刻惦念着呢?但她一来到,我怎么就不知道,这真是怪事!”

关怀对着承欢说:“你和你离别时年纪还小,也许记不清她的模样,可是你须知道,不论要认识什么物都不能以外貌为准的,何况人面是最容易变化的呢?你要认识一个人,就得在他的声音、容貌之外找寻,这形不过是生命中极短促的一段罢了。树木在春天发出花叶,夏天结了果子,一到秋冬,花、叶、果子多半失掉了,但是你能说没有花、叶的就不是树木么?池中的蝌蚪,渐渐长大成长一只蛤蟆,你能说蝌蚪不是小蛤蟆么?无情的东西变得慢,有情的东西变得快。故此,我常以你的坟墓为她的变化身,我觉得她的身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的声音,她的容貌,是遍一切的。我到她的坟上,不是盼望她那卧在土中的肉身从墓碑上挺起来,我瞧她的身就是那个坟墓,我对着那墓碑就和在这屋对你们说话一样。”

承懽说:“哦,原来不是死,是变化了。爸爸,你那么爱,但她在这变化的时节,也知道你是疼爱她的么?”

“她一定知道的。”

承懽说:“我每到爸爸屋里,对着的遗像叫唤、抚摩,有时还敲打她几下。爸爸,若是那像真是,她肯让我这样抚摩和敲打么?她也能疼爱我,像你疼我一样么?”

关怀回答说:“一定很喜欢。你连我这么高大,她还十分疼爱,何况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的疼爱比爸爸大得多。你睡觉的时候,爸爸只能给你垫枕、盖被;若是,一定要将她那只滑腻而温暖的手臂给你枕着,还要搂着你,教你不惊不慌地安睡在她怀里。你吃饭的时候,爸爸只能给你预备小碗、小盘;若是,一定要把她那软和而常摇动的膝头给你做凳子,还要手递好吃的东西到你口里。你所穿的服,爸爸只能为你买些时式的和贵重的;若是,一定要常常给你换新样式,她要自剪裁,自刺绣,要用最好看的颜一就是你最喜欢的颜——给你做上。的疼爱实在比爸爸的大得多!”

承懽坐在父膝上,一听完这段话,她的身的跳荡好像骑在马上一样。她一面摇着身子,一面拍着自己两只小,说:“真的吗?她为何不对我这样做呢?爸爸,快叫从坟里出来罢。何必为着这蒙羞的土地就藏起来,不教她爱的女儿和她相会呢?从前我以为的脾气老是那个样子:两只眼睛瞧着人,许久也不转一下;和她说话也不答应;要送东西给她,她两只手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会伸出来接一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不懂人情的。现在我就知道她不是无知的。爸爸,你为我到坟里把请出来罢,不然,你就把前头那扇石门挪开,让我进去找她。爸爸曾说她在晚间常来,待一会,她会来么?”

关怀把她了一下,说:“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叫过她?摸过她,有时还敲打她么?她现在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纵使你到坟墓里去找她也是找不着的。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他指着屋角那石像),常在你心里,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你和她说话或送东西给她时,她虽像不理你,其实她疼爱你,已经领受你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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