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一片廣大的自由天地,軍隊是正規軍,學校是正規學校,而且不止一所;不過還是讓我大膽的憑著「相當程度」,(那時不叫做「同等學力」)考試,跳級跳到七聯中的高中部,開心要命。但是低年級生不敢出風頭,一雙白球鞋打在包袱裏不敢穿,因為有人曾被認為穿了那樣的鞋子使得女生老要看他,而竟接受過高年級學生的警告,生活依然很苦,整個一學期,一日三餐的副食完全是鹽煮黃豆,吃過一次炒韭菜簡直是打了一次好闊的牙祭,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不忘那種在今天的現實裏再也品嘗不出了的鮮美。不過惟一比游擊區令人滿意的,三餐倒有兩餐是乾飯了。
生活苦和不得出風頭的平庸,卻因擁有了張愛玲的世界而活得很有情趣。那時除了共區,全國郵信暢行無阻,在南京的六,只要有張愛玲的新作品發表,不論小說還是散文,總是剪下寄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六寫信來說,日本東京舉行「亞洲文學者大會」,菲律賓、印度、暹邏、安南、緬甸、上海和北平,都參加了大批的作家,但是上海的作家只有張愛玲拒絕出席。這件事使我在作品之外,認識了張愛玲的人格,在全國那樣子氣候的時期裏,民族至上的意識幾乎成了衡量一切的最高標準,不用說,大義凜然的張愛玲造像,高高的矗立起來,我是那樣的仰視著她,用文學和愛國主義兩種……
[续一朝風月二十八年上一小节]惹眼的彩石為她砌起一座大碑。
然而如今想來,恐也未必罷,在她所有的作品裏,即使對共產黨作那樣嚴正而尖銳批評的「秧歌」和「赤地之戀」裏,也並尋找不出一般的習慣概念所期待的那種所謂的愛國情。當然,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小說,誰也沒有她的作品那樣純純粹粹的中國。用民族氣節之類來丈量她的境界,顯然是以小乘去界縮她的大乘。那種不著痕跡的表現著她的民族愛心,實在使她已經凌駕于絕對了。
文學藝術的欣賞和創作,固然要賴一個人的稟賦. 不過畢竟學養的程度總還是有些觸媒作用罷. 在這個時期,以張愛玲的作品,我是交結了一些朋友──不是那種泛泛的中學生式的友誼;能夠相共「金鎖記」「傾城之戀」那樣深刻的世界,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投契,自然是不消說的。想起在那棵老槐樹蔭底下得不到分享這樣的世界的那種況味,我是發現教育程度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關係的。
然而兩年之後,我又不得不推翻這淺薄的發現,而產生了新的認知:抗戰勝利了,復員的復員,在北方被共黨驅趕再度流亡的流亡,在京滬一帶,我們的家族居然那樣鼎盛一時的大團圓了一陣子。而張愛玲便成了我們整個家族所愛的一個密友,即使尚在小學讀書的侄輩甥輩們,也都把張愛玲在戰後再版的「傳奇」和「流言」兩本專集爭來奪去。那兩本書已成為孩子們磨牙吵嘴的巴爾幹半島. 也許主要的是沒有誰會看過一遍就可以放下,才以至於顯得這兩本書的讀者是那樣的擁擠.
這會跟教育程度有關係麼?我也不能置信我的家族在文學藝術這一方面,如此之有可誇的慧根。不過是同一個血緣的同一個愛好罷了。然而這麼個根底上的問題,並不是輕易便可打發過去的。存疑嗎?我只不過還是個很無知的大孩子,需要去尋求的、去懂得的,都還太多。但總是放心不下。也就在這個時侯,努力理解的一種慾望,終至使我發現生命中奧秘的「感」,特別是對於藝術的愛好者和創作者,何等珍貴的「感」。這個發現,對我躍躍慾試的創作慾,實在是給了我偉大的自信和鼓勵,我開始戰慄如一個初臨戰場的新兵,拿起了我的筆.
「傳奇」的封面,棕紅的調子,工筆國畫但又有西洋透視的畫法,老派的中國室內陳設,五千年的古藏都凝聚在這個室內,而無表情的重壓下來,不留空白;彷彿裝作重壓下來的,不是它們的本意。就在這麼一幅無題的畫裏,極其唐突的從窗外探進一個不成比例的女頭,說是幽靈但無幽靈的陰森。白臉,沒有五官,印刷術上所謂的「挖空」。她探進頭來看甚麼?聽甚麼?嗅一點什麼?或者發表一點甚麼意見?但都是不可說得,去感覺罷;不如說,那張空白的鵝蛋臉,非常的禪.
記不得是否她那位錫蘭籍的膩友炎櫻為她設計的。
「流言」的封面就另是一種調子了,全部純中國黃的底子,一個女人,分明是現代的女人,卻穿著清末民初中產階級的服式,過膝的半襖子壓著五指寬雲頭滾邊,滾邊外另有一道伴隨著可配成「文武線」的窄滾邊。也是一張空無一物但並非「挖空」的臉子,微俯著,有沉吟狀。黃底子由於太給人實感,藍版套印的女人壓不住杏黃而成為翠鳥綠,就使人覺得這女人極力在靠緊黃的後牆,說不肯定是怕甚麼濺到身上來,還是實逼處此,再退就沒有後路了的光景。「流言」的本子很大,廿四開罷,裏面不時的上與文字無關的作者的即興畫,捕捉不知哪兒來的那些人物的瞬間的神情,筆觸雖不至如「摩西祖母」的那麼未鑿的元真,但未經過正式繪畫訓練是可斷言的。然而異常可愛處,就在那種不要刻意如何的信筆. 當我們聽不下去某位老師的講課時,我們也會在教科書的楣空上隨筆一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懂得畫,從她這些部興的畫裏;而並非因為在這個集子裏有兩篇作品談論了高更、賽尚、梵谷、林風眠、馬蒂斯和畢卡索,以及歐洲文藝復興的宗教畫、超現實派、「歲朝清供」、日本的「青樓十二時」和現代畫誇張扭曲的線條.
談到畫,我不得不說,張愛玲給了我小說的啟蒙,而也在我學畫之前,給了我許多躍越的觀念,那麼早就認識了畢卡索,那是在民國三十四年的時候。而在那時她也幫助我許多對於現代詩的欣賞. 她也談過路易士的詩,雖然她把路易士看做「幼稚惡劣的做作」的人,但因「傍晚的家」這首詩,「覺得不但「散步的魚」可原諒,就連這人一切幼稚惡劣的做作也應當被容忍了。」並且推崇他「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樣的潔淨、淒清,用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沒有時間、地方,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她也推崇了倪弘毅的詩。張愛玲確是給了我大多的新銳,使我獲致不易得到的信賴,而開始棄張資平、章萍、葉靈鳳、茅盾、巴金他們如敝屣。至於後期的提升著我,又豈止景啟蒙而已。
屬於張愛玲的一些趣味的軼事,也在我們一度大團圓的家族中被神話一樣的傳說著,和二叔家合在一起,雁行排到七弟、十一,加上繁衍的第二代,夠編成一個加強排。把這麼些張fan 派出去做搜索兵,所有張愛玲的軼事敢情是漏不掉一樁的。當然,避免不了間或會有一些失實和可懷疑的瑣聞,譬如傳說她是張之洞的孫女,傳說她就是電影的喜劇作家桑弧。關於後者,如果我的記憶不錯,當時的上乘喜劇「太太萬歲」和劉瓊、陳燕燕主演的「不了情」,該都是明明的署名張愛玲編劇。那末,她就沒有必要同時又用另一個名字。
這時京滬一帶流行著「西裝褲子小綿襖」的女裝,傳說創始人便是張愛玲,似乎可信,她是很有那種情趣和風範的。比較可靠的倒是她經常穿著「流言」封面的那種半古裝,旁若無人的逛街,上小菜場。我所以覺得它比較可靠,是因為看過她穿那種著的全身照片,在一本甚麼刊物上──甚至就是在她的「流言」裏. 但因製版很壞,網線粗糙模糊,留下的印象是她生得很黑(證諸後來於梨華所談的,適巧相反),不過她是無法使我產生女感的那種纖細而且容長臉型的女人,是可確定的。這時我讀過胡蘭成先生一篇大的兩三萬字的「論張愛玲」,只覺得這人的才情令人生妒,多少年後方知他是汪精衛幕下那一撮清客中的第一號才子,且和張愛玲的關係至為密切。又多少年後我讀過他從日本寄給此間某人的一封長得離譜的親筆函。這人想必是才氣得一無節制,一下筆就收不住。他的字有鄭板橋的那麼樨散,文句的組織古怪到令人無法接受的地步。信中仍念念不忘於推崇張愛玲為「民國第一才女」。
三十七八年,各大專……
[续一朝風月二十八年上一小节]院校的職業學生那種把一個月的公費伙食大魚大肉在三天內吃掉的「吃光運動」、喊著「反饑餓、反獨裁」的口號,整天搞遊行示威,使得哪個學校都被鬧得底子朝天了。備嘗過抗戰期間流亡學校苦日子的人,最能一眼就看出那種令人憂傷的作惡。而向著路人痛哭流淚訴說公費被剋扣去充做內戰軍費,以致使他們長期饑餓的種種悲慘,人真不能相信會把虛偽表演得那麼真切。然而那已是不可抵擋的一邪祟的逆流,無人能夠遏止。當了兵在臺灣屏東阿猴寮訓練的大哥的兒子,寫給我的信上抄了一句軍歌「為甚麼當兵的只有莊稼漢」,用這個質問我,真是使我感動慾淚. 雖然明知他是用這個來掩飾逃學逃家的他那點兒羞恥.
張愛玲所有的作品中,到那時為止,從未有人世的飛揚的一面,她是追尋人世安穩的一面。然而我卻飛揚了;不可置信的,穿上軍裝,揹起背包,做起上等兵。最艱苦的捱餓的日子都已受過,除了戰死,已經沒有甚麼可以使我中止受苦的好運.決心是這樣的。入營前夜,哭著寫著日記,隔壁臥室裏是年逾花甲的兩老,窗外隔著叢竹的天井對面,尚有一筆的「不了情」,更還有那個年齡所貪戀的學問、學位,要割捨的實在太多,菸頭把木棉枕燒掉半個,一屋子的煙而不自知。確實的夠痛苦,也夠漫的一番滋味。用慧劍斬掉許多許多,但最後的一個小小據點──幾乎連對自己都在瞞著,僅僅的帶了一本書,「傳奇」,不能夠再失守,而且,當作守護神的塞在背包裏,到東到西,從遍地戰火中走過來。
當然不會有誰笑我,如果我說出來,便會認為我是捨不得這是用我半工半讀所得月薪三分之一強的去買來的這本書。
不知甚麼緣故,靠近的事反而有些模糊,只記得似乎是四十一二年,「今日世界」前身的「今日美國」,突然連載起張愛玲的「秧歌」。「秧歌」而配上張英超的繪,兩者都是令人叫絕的。我所說「突然」,是因為讀香港的報紙不曾斷過,從無張愛玲的半點消息,「今日美國」對作者也未作若何介紹. 同時,想起戰後上海曾另有一位張愛玲,據說學張愛玲的小說學得很像,可惜我不曾看過這個沒有出息的人寫的是甚麼樣的膺品;難道這是另一位張愛玲麼?這真假李逵讓我來分辨,是沒有甚麼可資根據的。我只有如是想:設若「秧歌」確是其張愛玲所寫,那末顯然她已在這部作品中表現了她驚人的超越,從繁華向昇華躍進,她是把她華麗冷艷的「傳奇」時代,斷然的入祀了她個人藝術生命的宗廟,而那麼自信和成功的進入了最難的平凡和自然。
似乎不多久,增訂本的「傳奇」,改了書名,「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在香港出版了。由是我才敢大致肯定「秧歌」的確是她的新作了。
對於張愛玲之能逃出鐵幕,我是想也不曾想過,盼望也不曾盼望過、實在的,那太非分了。然而繼續的思索這件事,倒使我發現,如果我認為這是夢想不到的事,那可不很妥當,至少那顯得我連張愛玲世界的邊兒還不曾沾到。
她曾容忍過異族的統治。卻無法接受原是自己同胞的共黨的暴政,而不惜離開自己的國土,並且一部「秧歌」不夠,復以「赤地之戀」連連的兩部作品批判了邪惡的共黨. 她的生命的根底的超然,使她成為二十多年來惟一的一位從鐵幕裏逃脫出來的中國小說作家,且是民國以來最為傑出的一位大家,我是實實在在的感動得要哭。
沒有一部反共作品能如「秧歌」和「赤地之戀」那樣的成功;而且不僅比不上,實際相去太遠. 這兩部書的成功,因素是多方面的,但與其他的反共作品最顯著的界別,乃是她的反共,遠遠的超越了單純的政冶態度、仇恨態度,她挖進了共產黨徒的心髓,不惟愛著那些受苦的善良的農民,更給予那些一樣被迫害的共黨幹部們的悲劇命運以崇高的憐憫。惟其如此,她才使這兩部書的讀者從理智的或情感的反共跨進了智慧的反共──嚴格的說來,「反共」毋寧是侷限了她的境界;她向我們展現了、使我們領受了、並且產生了一種襟──即使那些被驅迫的鷹犬、愚昧的罪人,一樣的需要我們的救贖. 因此,不如說這才是拯救大陸同胞的根本之道。這使我們想到基督的人格,他為那些把他釘上十字架的猶太人和羅馬兵丁大聲呼求: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曉得他們在做甚麼.
「除元兇首惡外,一概不究。」「不是敵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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