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志。」這些原則,也正是出於這種大愛心的襟。然而怎樣去策定實踐的方法和獲致力量?我們實在需要像張愛玲那樣深入到共黨心髓裏去了解它、憐憫它,把我們的意識形態凌駕起來,提昇到智慧的境界裏.
「秧歌」和「赤地之戀」的另一突出而傑出之點,也正是表現技巧上最難駕御之處,乃是張愛玲這兩部書,雖然取材于人世飛揚的一面,卻表現而為人世安穩的一面。如此,遂使我們能從這裏立即和她的世界拍合,這也就是足使我們完全接受她的,她所獨有的那種神奇魔力──張愛玲的魔力。而也正因為這樣,這兩部作品所呈現的是「菩薩低眉」的面貌,而非一般不成熟的反共作品的那種「金剛怒目」。柔之克剛,最具中國人的生存精神和生存哲學. 但又何嘗不是宇宙生生不息的「道」。
就我所知道的張愛玲,我不能想像以她那樣一無事務能力的弱質女子如何衝得出重重鐵幕;但是我堅信她的超然足可使她成為強者;她的慾為中國人站到世界上代言的使命感,足可使她不計生死的勇行成為一種斷然,一種必然。她之慾為中國人向世界代言、可以求證於她原是以英文寫她的「秧歌」,然後始以中文重寫現在我們讀到的這個本子。
在她旅居香港的一段日子裏,似乎有幾部香港製作的影片,在廣告上署名為張愛玲編劇。鑒于戰後那幾部令人叫絕的影片,以及如我這樣的著魔的張fan ,實在應該搶著去欣賞一番的。可是從製片、而導演、而演員,都是那樣庸俗得叫人不能忍受的港片,那種從戰後中國電影黃金時代往回退化到默片時代還不如的幼稚、低劣,而且純粹的商品化作風,真的,我是毫無信心,並且害怕把張愛玲的編劇糟踢成不知甚麼樣子,我是絕不敢去看那種庸才殘殺天才的罪行的。
讀完了「秧歌」,我已不能克制自己不寫信給她。用一封簡短的信,為她的兩部新作品和她的重獲自由,我濃縮了千言萬語的慕情和祝賀,寄去「今日美國」轉交給她。因為一直不曾得回音,也不曾存過那樣的希望,我不能確定她是否收到。其時她已遠赴美國。這要到我第一部小說集「鐵漿」託請聶華苓帶去美國給她:從她的來信上……
[续一朝風月二十八年上一小节],才知道她還居然一直留存著一個很深的印象,並且時與別人提起:在臺灣,有一個小兵,從軍時的背包裏只裝著僅僅的一本書,她的「傳奇」。後來在她贈我的「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的扉頁上,依然不忘掉題著:「……在我心目中永遠是沈從文「最好的故事」的小兵......」。
那是一顆高不可及的大星,我不曾有過非分之想,會有一天,她的輻射的光耀裏,有一道光芒,她竟是有意的照射了我。
記得那年◎弦回國,他曾跟我說,在愛奧華世界作家工作室,有一位日本作家,許多愛興華大學的日本留學生,如同侍奉親長一樣的侍奉這位作家,甚至為他洗、灑掃、料理飲食。◎弦曾為這事感慨系之,為了這種尊崇先進的美德,在我們禮儀之邦的中國已經不復存在。誠然,至少在我們的現實裏,確已尋找不出類似的事例。然而細加思量,在文學家的倫理來說,固然我不認為──起碼小說家是如此──有誰可以做誰的師長;小說家之間,沒有長幼、老少,師生種種這些關係:這些關係在小說家之間不能發生甚麼意義. 但是憑著作品而受敬仰,則足可構成文學家唯一的倫理。那末,實在的說,在現實裏,有誰能以他的作品值得我出於肺腑的甘願如侍奉親長一樣的去侍奉他呢?從◎弦的感慨,我知道我們有相同的情境。侍奉一個我所敬服的作家,我是要的,並且不如說是一種渴望。而我知道,只有張愛玲;不獨是我,且有更多的小說家朋友,會是心悅意識的尊崇她,傾慕她。為她的作品,對她,那是十分值得獻出的一種侍奉。
而這種情境,特別是當於梨華跟我們談起張愛玲生活在紐的時的情況之後,我之渴望能夠侍奉這樣的一位親長,越發的強烈起來。
從於梨華的口裏聽到的是,張愛玲早在初去美國,便已與一位畫家reyher結婚。這位畫家老衰多病,經濟情況不佳,想來也是蘇東坡所自嘲的「一肚子的不合時宜」。然而以張愛玲那樣的境界來說,我總覺得那一定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她不會是僅僅為著「生計」而委屈自己一絲一毫的情的。事實上,畫家的景況已不足以供養妻室。畫家有個矯情的女兒,時不時把老爸爸藏起來。張愛玲根本就是自己養活自己,只是沒有學位的人要在美國吃一碗知識分子的飯,實在很難. 所以她在大學只是一個職員,而非教授。直到三年前受聘加州大學陳世驤先生主持的中國語文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工作,才算是把生活穩定下來。
在紐約的時候,於梨華去看她,她景景況至為惡劣。公寓的一所斗室,她就是那麼孤獨的臨窗俯瞰著她和那個大城互不相屬的一片渺茫。我想,孤獨對她不會是一種痛苦;上界與紅塵,一個謫仙的孤獨,那正是她的世界。然而那時她的健康極壞,煎一個蛋便打發了一餐,經濟情況也非常窘困。那真是需要一個人為她照料生活之時,所以已不僅僅是孤獨了。不過在於梨華去探望她的那個時候,她已接受了加里福尼亞大學的聘請,那是僅有的令人寬心的一點.
那以後,便是適巧和她同在那個中心工作的葉珊的夫人少聰,給了我們一些關於她的近況報導。她們的工作室在一起,不過振愛玲在裏間,上班時經過少聰那裏從不與任何人招呼。進到裏間之後便一個人埋頭工作,甚麼動靜也沒有。少聰從不敢去接近她,跟她招呼。一副太陽鏡,皮膚白得透明。有時一個人在校園裏走走,能為一個工人修理電線,專注的仰視一個半天。似乎她來臺灣住在花蓮的時候,也是那樣,常在街頭上為一樁不打眼兒的事物,凝注著把四周的甚麼都忘掉。她就是那樣的一個極易專注而完全活在自我世界裏的人。
不多久以前,晶曾在時報海外專欄寫他造訪張愛玲不得一見的事。我想,和晶同樣被拒在門外的訪客一定還多得是,去年回國的秋鳳就是其一。她是專程跑去伯克萊看望張愛玲的,並且拜託了少聰,「就說我是朱西甯的學生......」,當然,就算我夠得上那麼大的面子,卻可惜張愛玲之不慾被打擾,以及她自己所說的「不慣與人相處」,想也不曾想到還會有甚麼理由,充分到使她看得那麼嚴重而必須不再是張愛玲的地步。
我所能記下的張愛玲,也就是這些了。最近這大半年來,幾乎隻字未寫,一直在和幾位朋友編選「中國現代文學大系」。在所選揖的九十八位小說家、一百二十多萬言小說作品中,我們選了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和「五四遺事」,並且把她排為第一位。我想,這樣做,必會獲致中國現代小說家們的贊同。說她是中國現代小說家的第一人,她是當得起的。而我何幸,得與這位大家「一朝風月」二十八年。然而所謂口緣分者,不過如此。從作品和書信中去結識一個作家,可能會更較真切。然而不曾涉及實生活的相處,總歸是一項欠缺罷. 關於這方面,曾在張愛玲旅臺期間接待過她的王楨和,曾在紐約公寓親訪過她的於梨華,以及與她同在一起工作如是之久的葉珊夫人,必定都會比我真切而生動的為這位傑出的中國現代小說家,描繪出更為我們所需要的寫真,留下更珍貴的流傳的。
六○、五、卅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附註〕:本文刊出後,張愛玲先生來信,對文中多處不實,有所解釋和更正,
特將此信附錄於後,給讀者朋友參考。
西甯:
那次你的學生來,我沒見著,那天不大舒服,因為住得近,還是到office去了一趟,聽見葉珊太太說,我心裏想「西寧的學生遍天下,都見起來還行?」但是當然應當寫信去解釋,又老是接連的感冒發得很厲害,好的時候就忙、趕,所以信也沒寫成。晶寄來「一朝風月二十八年」,那時候游擊隊與學校的關係,我完全不知道,很複雜. 提到我的地方,我一方面感激,有些地方需要解釋。向來讀到無論什摩關於我的話,儘管詫笑,也隨它去,不過因為是你寫的,不得不嚕囌點向你說明。我跟於梨華匆匆幾面,任何話題她都像蜻蜓點一樣,一語帶過,也許容易誤解。上次在紐約是住旅館,公寓式的房間,有灶,便於整天燒咖啡。從來沒吃過一隻煎蛋當飯。如果吃,也只能吃一隻(現在已經不許吃);但是不會不吃素菜甜點心。我最不會撐場面,不過另有一套疙瘩。雖然沒有錢,因為怕瘦,吃上不肯馬虎。倒是來加州後,尤其是去年十一月起,接連病了大半年,更瘦成一副骨骼。ferdinand reyher不是畫家,是文人,也有人認為他好,譬如美國出版「秧歌」的那家公司,給我預支一千元版稅,同一時期給他一部未完的小說預支三千。我不看他寫的東西。他總是說:“i”m in good company ”,因為joyce 等我也不看。他是粗線條的人,愛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們很接近,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 以後有空找到照片會寄張給你。他離過婚,只有個女兒,女婿是個海軍史學家,在smithonian institute 做事。那年我到香港,他到華盛頓去看她,患腦充血入院,她照應了他幾個月。我回來以後一直在一起,除了那次到紐約,那時候他們倆也在兩個城市,隔著幾百里,她怎麼會把他「藏來藏去」?──我月底離加大,秋天搬到三藩市,以後會保持聯繫. 匆匆祝
近好;慕沙也好。著見◎弦請代謝他寄「幼獅文藝」給我。
愛玲
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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