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 - 黄金盟誓之书

作者: 张爱玲7,292】字 目 录

说昙花一现,其实是悠长得有如永生。

还有那棵大玉兰树,冷香沉沉,一一的像涨。我跟天心采玉兰花,胡老师打拳完过来跟我们讲话,谈到文章提出问题,有的是做了解答,例如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剧终娜拉觉悟到自己的独立人格而出走。儒家就是有问必答,如孔子对鲁哀公的问这问那,都—一回答清楚。是非分明,这当然必要,否则什么肯定的东西都会没有。

但也有是不做解答的,老庄常是问而无答,问而不知所答。

比方贾宝玉,与他相知的是林黛玉,然而睛雯呢?睛雯是丫头,说不上这份儿,可个使要为林黛玉的缘故去了睛雯,贾宝玉怎么能。便是薛宝钗,他也不能去想要在跟林黛玉两人之间取一舍一。除非是天意。大观园里的女孩们,连那位不知名隔着花荫在泥地上癡癡画蔷字的女孩,对贾宝玉来说都是绝对的。林黛玉每想到终身之事,贾宝玉则不能想。那么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呢?这不是可以解决得了的。它唯有就是这样的,也只可以是这样的。贾宝玉以不解决为解决,没有答案。

胡老师说完问我们有何感想——他总在长篇大论之后彷佛不好意思的,搭一句:「你说说我这话讲得好不好呀?」

天心就把眼睛笑望着我,拿我倣挡箭牌,但我也只会裂嘴笑,答不出半句感想。后来去日……

[续黄金盟誓之书上一小节]本,在野村家看能乐,因胡老师之故,特别把能的面具服饰一件件取出来跟我们讲解,大约我们也是如此傻笑无言,过后胡老师说:「大家都称讚你们,说你们没有进步少女的习气,指东问西,或像新闻记者那样必得要发表一点见解和知识. 蛮好。」

我跟天心,实在每困于我们的木讷寡言到了哑巴的程度,只好充当和音天使负责笑声罢了。阿城提起某女士之滔滔不休,说是「不讲话也没人会当她哑巴」。又曾言座谈会上侃侃而论,「他们尽说,我尽听,可真理的对面呢,还是真理。」阿城这人,真酷。

这年暑假,众人约了参加联合报首届小说徵文比赛,胡老师说等小说写完开始教我们读书。放榜,天心上台大历史系,写小说也像她考大学,不逼到最后不拚,胡老师去兴隆路买了原子笔回来给她,哄她快写。胡老师也像天心的爱走路、爱玩。大家去新店来渡筏过河,竹林掘笋,往前去是莲雾林,胡老师选定一株莲雾摘将起来吃,像只山羊。末了大家发现还是胡老师的这棵最甜,遂采了大袋走。在石头岸上合照,沖出来看很好,父寄了张给张爱玲。当时我就想《今主今世》里写,张爱玲要他选择,小周,或她。胡不肯,因说世景荒荒,他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间也罢了。张说:「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 」相片中人,凉帽,夏衫夏裤一身白,果然是,劫毁余真,转趟来又是半生,他有这样的本领. 我把一本相簿给胡老师看,贴满了中以来购集的黑白明星照,大部份是费雯丽,《乱世佳人》、《魂断蓝桥》、《安娜卡利尼娜》的剧照,还有奥黛丽赫本。胡老师像一般男生看这些是女孩玩意儿的不屑神气,很快翻完,笑还给我。我也像一般女生的必要从对方口中听见讚美这些收藏的话语,胡老师指几张说:「以前的人比较有个漫。」拾起我的词选课本翻翻,见註着密麻解释,说:「我们从前唸书不这样的。」又说:「最好的老师是无师,无师自通。」

原来他教我们读书,不过就是提个头,去看《高祖本纪》、《项羽本纪》,散步途中间看完了吗,喜欢谁. 我熟读胡老师的着述,无论如何先讲喜欢刘邦,他点头说:「项羽容易懂得,可是要懂得刘邦,除非你的人跟他一样大。」同样的意思,他读完时人写的《苏东坡传》之后说:「人还是不能写比他高的人物,看不到,也写不到。」

于是讲起刘邦汉民族,与项羽楚民族的不同。楚很华丽,深邃,是月亮的。看马王堆出土裳的绘绣着星辰、月亮、兰草植物、波纹,有一种洪荒草昧之感,神话很多。李白自己是汉民族诗经的,太阳的,但他非常迷恋那些神话故事,他是亦楚亦汉. 汉赋已经融目了楚汉,去把《司马相如列传》找出来看。

项羽和刘邦的话题,是在去年香港书展时再谈起。郝明义请吃饭,因《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里写,毛泽东从来不经手钱,且是不耐烦钱,便聊到政治人物对取舍的判断。壁如陈扁拆违建,若是率先把自家的违建拆了,政治声望和资本将不知涨几番呢,何以陈扁不做?阿城说,这跟出身有关. 陈扁律师出身,律师但凡讲条件跟底线,他这底线是绝不能让的。毛泽东像刘邦,打天下出身,没有底线,就是一个肉身,保住肉身,行了。项羽不成,他是贵族,到哪里总之有个贵族的身分和场面,架在那里了,所以无颜见江东父老会是这么重要。

当年我读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暑气腾腾,昏困得简直无法。那些描写流的情状,中生物的种类,稀怪到必须一字字录写,否则根本映不进眼睛里. 胡老师过来望望,见只上歪歪倒倒的布满了瞌睡字,哈哈笑起来,掏出陈皮梅给我吃。他屋里常放着大包陈皮梅,取代了香烟的效用。关于戒烟,他曾说:「你若只想吸烟的害,是戒不掉的,你倒要想李白苏轼不吸烟也写得好文章,吴清源不吸烟也下得好棋,有一个好的憧憬,就戒得烟了。」

如此拙异的戒烟法,让人以为是个讽刺笑话。

汉赋辞藻繁缛,被批评为堆积文字,胡老师说这是学者不懂文学. 秦皇汉武为求仙丹长生,几次被人利用诳骗,班固因此认为司马迁写《封禅书》是讽刺汉武帝,胡老师也说这是后世儒者不懂文学的诗意。他有时差不多快要像刘邦那样嫌恶儒生了。有台大学主来拜见论学,我坐旁聆听看不出哪里不好,走后胡老师说:「这个青年没有诗意,学问做得来是枉费. 」司马相如、李白、苏轼、都爱封禅,他们的是黄老。司马迁自己也是,遭评为「多爱不忍」,对坏佞小也有喜爱,所以《史记》写得比《汉书》是文学. 《史记》写项羽,会着墨项羽的一匹马、一美人。而刘邦得了天下,至武帝拓疆开边盛极,新朝的万般事物都是挞亮,一时代人对眼前景、眼前人的感激好奇发出了颂叹,这是汉赋. 《百年孤寂》开头写,那个时候世界太新,一切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去指。汉赋便是兴高采烈的指述新物新事,不厌其烦的详绘凡百细节,成段成篇列举出声、、犬,马,不为什么,只因为喜欢。

然后读《封禅书》,《乐书》。

神话若可喻解为民族的记忆,所谓人类共通的集无意识. 西天王母瑶池,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这是汉民族来源的古早记忆普遍深植于民间. 《山河岁月》申述了二、三零年代考古学上的新发掘,包括土耳其斯坦的阿瑙、伊朗高原的苏撤、毗邻亚述的古墟,和印度全境。阿瑙苏撤时代的日石文化,是音乐的民族。前此旧石器人是绘画的民族,洞穴壁画及石斧,唯摹仿自然物,颜浓烈刺激,是人的沉重的存在。新石器时代的音乐,则生于喜气。两个时代并非连续而来,倒是一次蜕,一次飞跃. 其间奥秘在于,旧石器人眼里的大自然是威吓恐怖的,新石器人则对大自然感激。前者仍于无明状态,后看开了悟识一跃而为文明。当年孔子着力于华夷之辨,孟子明人与禽兽几希?义与利之别. 宋儒分辨天理与人慾,释迦讲法与无明,基督讲属灵的与属世的,胡老师则斤斤于文明与无明之别,也是到了不妥协的地步。便看这阿瑙苏撒的文明人,一队往西南到了尼罗河流域,一队往西至两河流域,一队往南至恆河流域,又一队往东到了黄河流域。如此建起了埃及巴比仑印度及中的文明,其早期彼此许多地方相似,实出于同源。胡老师说得好像他自己去过那里,现在邀我们同往。

于是汉民族一路东来,碰到了大海,泰山是陆地的东极,于其上筑土为坛祭天,其下除地小山,报地之功。祭天叫封,祭地叫禅. 《旧约》里亚伯拉……

[续黄金盟誓之书上一小节]亚西去迦南地,在示剑设起第一座祭坛,向耶和华感恩。对天地感激,是文学的源起。「幸甚至哉,歌以言志」,胡老师认为曹此言,是古今诗歌的极则. 汉民族来到泰山,已是发展的终极,可是那开疆拓士的兴冲冲还收不住,都教冲到海上,开出了蓬莱、方丈、瀛洲的仙山奇葩。

胡老师说:「司马迁写封禅,一是写对于汉民族来源的古老记忆。二是对于汉民族未来一莫名的大志。三是写文学的一个「兴」字,生命的大飞扬. 」

求仙的想头,生命飞扬到要将自己整个人举起来,乘风而去。读《乐书》,就再读《礼书》,乐是发动,礼是完成。文明的背景是乐,乐求同。文明的表现在于差异,礼为异。「春风至人前,礼仪生百媚」,这似乎是胡老师心中的大同之治。在他东京福主的家里,墙上一大幅横条写着,「礼乐风景」,是他向往追求的理想吗?

胡老师跟孙儿一清每在那墙根前摔角,天心亦加入,摔得地板碰咚响。胡老师耿耿不忘的礼乐盛世,毕竟只是一场痴说梦,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乌托邦吗?还是申曲里的那几句套语,「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官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多么天真纯洁的字宙观,曾今张爱玲思之泪落的清平世界。

胡老师说:「中民族的精神是黄老,而以此精神走儒家的路。曲终奏雅,变调逸韵因于黄老,雅则是儒的。

《易经》讲开物成务,黄老是开物,儒是成务。只讲文明在于天人之际,黄老是通于大自然,而儒则明于人事。」

并说:「平常我爱《易经》,爱它无儒与黄老之分。孔子之时,儒与黄老始分,但直到汉初,也还儒侠未分,所以孔子之徒有子路子贡,孟子也后车数十乘。」

打天下的多是黄老之辈,无从效法,亦难以为人师表。张爱玲给父的信上抱歉没有接见某人,解释道,「西甯的学生遍天下,都见起来还行?」而胡老师说他是没有学生,不收徒弟的,要么就是强者自己上来。宗教家接引弱者,普渡众生,黄老却是扶强不扶弱。此言又惊得我没检点起,勉力做强者可不知够不够资格呢。

苏轼诗:「我生不自量,寸寸挽强弓」,胡老师从浙江一介农村小孩到今天,他的一生都是不自量力。他教我们要有读全部书的魄力,四书五经与《老子》、《庄子》必须以自力全读. 西洋文学如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都要读,科学家的传记也要涉览,他说:「如父即是读书极多的,唯不要像现在教授们的读书法。」又写信叮咛,「我昔曾全读曾藩奏议,又全读杨增新治新疆文牍,今希望你们能全读父全集,此是为知识,同时更为一种情也。」

但当时的我们,对胡老师一面全盘接收,一面又听者藐藐似的,只顾贪玩跟谈恋爱,非常之不用功。星期六的易经课,每讲到时局和际形势,在我仍是政治白痴的那个年纪,有几场谈话因为简直像听秘辛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次是日本内阁和自民中央总辞,就讲起自民的派系,分析将是福田纠夫组阁. 一次是卡特当选总统,就解说到民主共和的延革与政经主张,判断美苏关系会如何。

记忆里其犀利明白,大约可比现在我们阅读南方朔的评介及每期于《新新闻》上的撰论。又一次是毛泽东死,就指陈俄共鞭笞斯大林,但中共产不能,倒是还要奉毛的牌位以令诸侯,管得半会儿用。再一次是丁肇中获诺贝尔物理奖,胡老师看完报纸说:即使大加速器还会撞击出新粒子也还会陆续发现新粒子但是「物质到底仍有不可被分割殆尽的时候,粒子最终之不可分割是物质的最初,也是绝对单位的存在,这个觉悟要有的。」

粒子分割已尽的说法,由于读过《华学科学与哲学》,不算陌生。凡胡老师无论讲什么,听不听得懂之前,只觉好感,便是不懂的。亦喜悦受之放在那里. 不但没想过要质疑其说(像有些闻名来论学的高人),而且是根本连问题也提不出来。往往,谈话的内容因为不懂而全部忘光了,可那谈话的气氛跟召唤,铭记在心。的确是读胡老师书不求甚解,但真会自行去渲染。他讲际形势,我心想啊,孔明的隆中对就像是这样的吧,感到歆动。若散步途中他驻足用打狗棍在泥地上画图说明,我就比赋到魏徵身上,「杖策谒天子」,眼前的莫不是,可惜没有个李世民来听应。他初来台时上书蒋经陈言改革方案,今我湎怀史上多少仁人志士,虽然今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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