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谦逊而放恣。她的谦逊不是拘谨,放恣也不是骄傲。一次她说:「将来的世界应当是男的」,那意思,就是她在沉香屑里说的「那是个淡的,高音的世界,到是光与音乐」。她还是孩于的时候,就曾经想以隋唐的时代做背景写一篇小说,后来在回忆中说道:「对于我,隋唐年间是个橙红的时代」。她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写过一篇霸王与虞姬,有这样的句子:借项羽的口说道:「我们是被猎了,但我倒转要做猎者」。从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她具有基督的女美,同时具有古希猎的英雄的男美。她的调子是暗而又明亮的。她见了人,很重礼数,很拘谨似的,其实这礼数与拘谨正是她所缺乏的,可以看出她的努力想补救,带点慌张的天真,与被抑制着的有余的放恣。有一次,几个人在一道,她正讲究着礼数,却随即为了替一个人辩护,而激越了,几乎是固执地。她是倔强的。
因为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倒,而看见了人们怎样的跌倒。只有英雄能懂得英雄,也只有英雄能懂得凡人,跌倒者自己是不能懂得怎样跌倒的。她的作品的题材,所以有许多跌倒的人物。因为她的爱有余,她的生命力有余,所以能看出弱者的爱与生命的力的挣扎,如同「倾城之恋」里的柳原,作者描写他的无诚意,却不自觉地揭露了他的被自己抑制……
[续论张爱玲上一小节]着的诚意,爱与烦恼。几千年来,无数平凡的人失败了,破灭了,委弃在尘埃里,但也是他们培养了人类的存在与前进。他们并不是费的,他们是以失败与破灭证明了人生爱。他们虽败于小敌,但和英雄之败于强敌,其生死搏斗是同样可敬的。她的作品里的人物之所以使人感动者,便在于此。
又因为她的才华有余,所以行文美丽到要融解,然而是素朴的。
讲到她的倔强,我曾经设想,什么是世界上最强的人呢?倘使有这样一个人,他被一种从未经验过的烦恼重重地迫着,要排遣它是不能,倘竟迫倒了他呢,他也将感谢它,然而也不能。他试试喝醉,想使自己软弱些,也还是想要失败而不能。有如半马人齐龙被他的学生赫格尔斯的毒箭射中,而他是得了不朽的,在苦痛中怎么也死不掉。他祈祷大神宙斯取回他的不朽,让他可以死去,结束苦痛。这是强者的悲哀。但这样的人还不是最强者。因为他的悲哀里没有喜悦。
而她,是在卑微与委屈中成就她的倔强,而使这倔强成为庄严。如「金锁记」里的长安,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终于被她的母加上了一个难堪的尾巴,当她的爱人童世舫告辞的时侯,她这样写:长安「静静的跟在他后面送了出来。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浅黄的雏菊。她两手交握着,脸上显出希有的柔和。世舫回过身来道:「姜小……」她隔得远远的站定了,只是垂着头。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长安觉得她是隔了相当距离看这太阳里的庭院,从高楼上望下来,明晰切,然而没有能力干涉,天井,树,曳着萧条的影子的两个人,没有话──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这真是委屈,然而是最强的抗议。是这样深的苦痛,而「脸上显出希有的柔和」,没有一个荷默的史诗里的英雄能忍受这样大的悲哀,而在最高的所结合了生之悲哀与生之喜悦。
因为,她是属于希腊的,同时也属于基督的。她有如黎明的女神,清新的空气里有她的梦思,却又对于这世界爱之不尽。
起先,我只读了她的一小部份作品,有这样的担心,以为青春是要消失的,她对于人生的初恋将有一天成为过去,那时候将有一种难以排遣的怅然自失,而她的才华将枯萎。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我深信她的才华是常青的。何以呢?就因为她不仅是希腊的,而且是基督的。
(二)
轮到她的作品,我想先从「倾城之恋」说起。白公馆的流苏小二十岁上离了婚,回娘家,住七八年,哥嫂骗光了她的钱之后,用教训,也用冷言热语要将她逼走。而她也终于出走了,抱着受了委屈的心情,拚着接受罪恶的挑战,在罪恶中跋涉,以她的残剩的青春作命运的一掷。但也并非全由于负气,还更由于直到现在纔分明地使她吃惊的古老的家庭的颓败生活,埋葬了一代又一代的青春,没有同情,没有一点风趣的残剩,是这么一种凄凉情味,使她的出走类似逃亡。这种颓败的气氛,以前她是没有感觉到的,因为她是此中长大的。第一次感觉到,大概是在结婚之后丈夫的家里。男家和她的娘家白公馆应是同等门户,只因为于她是生疏,她以生人的眼看出了这种颓败的气氛,但不能如这次的分明,却不过是觉得诸般的不合适。作者虽然没有提到离婚的原因,可是不难想象的。于是她回到娘家,在那里有她做女儿时代一切熟悉的东西,使她又住上了七八年。但在哥嫂排挤她,使她觉得在娘家也成了一个生人之后,她骤然地发现了这古老的家庭的颓败气氛,比她哥哥的教训和嫂嫂的冷言热语更难受,而同时也是与这些教训和冷言热语混合为一的灰暗而轻飘的画面,而陷于一种绝望的恐怖,凄凉地、小声地说道:「这屋子里可住不得了!……住不得!」
于是她走了,怨愤地,凄凉地,也喜悦地。
然而她不是娜拉。她是旧式家庭的女子,以她残剩的青春的火把,去寻觅一些儿温存,一些儿新鲜,与一些儿切实的东西。她把这些归结于第二次的结婚,而她也只能如此。
她的对手柳原是一个自私的男子,也可以说是颓败的人物,不过是另一种的颓败。他和她要好,不打算和她结婚。这样的人往往是机智的,伶俐的,可是没有热情。他的机智与伶俐使他成为透明,放射着某种光辉,却更见得他的生命之火是已经熄灭了。结婚是需要虔诚的,他没有这虔诚。他需要娼妓,也需要女友,而不需要妻。他与萨黑荑妮公主往来,这萨黑荑妮公主对于他毋宁是娼妓,他决不把她和流苏同等看待。保持这样的女友关系,靠的是机智与伶俐,不是靠的热情。流苏恨他的这一手,但也有不尽了解他的地方。柳原有意当着人做出和她押的神气,而两人相对时却又是平淡的,闲适的,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的始终保持着距离是狡脍,但他当着人和她的狎却是有着某种真情的。人们把他俩当做夫妇,在他乃是以欺骗来安慰自己,因为他只是厌倦人生,缺乏家庭生活的虔诚,没有勇气结婚而已,但仍然自己感觉到这一面的空虚,他需要以伪装的夫妇来填补这空虚。其人是自私的,并且怯弱。有一天,他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流苏,也不是为了要使流苏烦恼,却正是他自己的烦恼的透露。他说出了爱,随即又自己取消了。因为怯弱,所以他也是凄凉的。
但流苏不能懂得这些,只以为都是他在刻毒她,玩弄她,她也是自私的,但她的自私只是因为狭隘,和柳原的自私之因为软弱不同。当她赌气回上海住了些时,柳原打电报请她再到香港去的时候,她觉得万分委屈,失败到不能不听他摆布而哭了。这所,倘在低手,是要写成一喜一怒,或惭喜交集的,其实是绝没有喜意,也没有怒,连愧惭都不是,而有的只是一腔委屈。
重到香港之后,一个晚上柳原吻了她。第二天他却告诉她,他一礼拜后就要上英去。他是要逃避自己的这一物。流苏被留在香港,独自住在他给她新租下的一所房子里。一切竟是这样的空洞,不切实,这样的没有着落吗?不,就是梦也要比这更分明些。她搬进了新房子,「客厅里门窗上的油漆还没干,她用食指摸着试了一试,然后把那黏黏指尖贴在墙上,一贴一个绿迹子。为什么不?这又不犯法?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在那蒲公英黄的粉墙上打了一个鲜明的绿手印。」她要证实给自己看,就是欺骗自己都好。
于是来了战争,柳原和流苏逃难做一起。这战争,如作者所说,流弹的「那一声声的「吱呦呃……」撕裂了空气,撕毁了神经。淡蓝的天幕被扯成一条一条在寒风中簌簌飘动。风里同时飘……
[续论张爱玲上一小节]若无数剪断了的神经的尖端,那炸弹轰天震地一声响,整个的世界黑了下来,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箱子,拍地掷上了盖,数不清的罗愁绮恨,全关在里面了。」而更要紧的,是这流弹与炸弹把柳原与流苏的机智与伶俐,自私与软弱都撕掉了,剩下素朴的一男一女,变成很少说话,却彼此关切着,给了婚了。早先说的:「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首最悲哀的诗,至此得到真实的人生做注解了:「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的。」
这故事结局是壮健的,作者刻划了柳原的与流苏的机智与伶俐,但终于否定了这些,说道:「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自私的女人。」而有些读者却停留于对柳原与流苏的俏皮话的玩味与赞赏,并且看不出就在这种看似斗智的俏皮话中也有着真的人,有着抑制着的烦恼,对于这样的读者,作者许是要感觉寂寞的吧。
至于文句的美,有些地方真是不可及的。例如:「那口渴的太阳汩汩地吸着海,漱着、吐着、哗啦哗啦的响。人身上的份全给它吸干了,人成了金的枯叶子,轻飘飘的。流苏渐渐感到那奇异的眩晕与愉快……」凡是在浅湾海滩上玩过的人大概总能领略这妙的。又如写流苏刚到香港:「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里,一条条,一抹刺激的犯冲的素,躐上落下,在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里,就是栽个跟斗,只怕也比别痛些,心里不由的七上八下起来。」好在那里,我想是无须解释的。并且我也不想一一举出,不如让读者们自己去发现来得更好。
(三)
有一次,张爱玲和我说:「我是个自私的人」,言下又是歉然,又是倔强。停了一停,又思索着说:「我在小是不自私的,但在大是非常的自私。」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感倩,贫乏到没有责任心。但她又说:「譬如写文章上头,我可是极负责任的。」究竟是什么回事呢?当时也说不上来。
但也随即得到了启发。是几天之后,我和一个由小员做到大官的人闲谈,他正经地并且看来是很好意地规劝我:应当积极,应当爱,应当革命。我倦怠地答道:「爱全给人家爱去了,革命也全给人家革去了,所以我只好不爱了,不革命了。」
正如鲁迅说的:正义都在他们那一边。他们的正义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而这么说说,也有人会怒目而视,因为群众是他们的,同志也是他们的、我又有什么「们」?好,就说是和我不相干吧。于是我成了个人主义者。
再遇见张爱玲的时候,我说:「你也不过是个人主义者罢了。」这名称是不大好的,但也没有法子,就马马虎虎承受这个名称吧。
说到「没有法子」和「马马虎虎」,想起一次和清、池田两位谈天,他们很惊奇这两句中特有的流行语。我说这两句话是民以来纔有的。几十年来,英雄们来来去去,一个个摩拳擦掌,在那里救救民。而人民,却只是赶着看热闹,你问他游行他也去,你叫他喊口号他也喊。回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是「马马虎虎」。但凡英雄们,无论是土著的,外来的,总是异口同声的叹气,对于这样的人民「没有法子」。也幸亏这「马马虎虎」,人民纔不至于被骗光,使得英雄们作恶「没有法子」作得澈底。
还是各人照管照管自己吧。同时也不妨听听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当作余兴。「到底是上海人」里赞扬上海人的这种聪明,与几乎具有魅惑的幽默,但不是俏皮。
这样的个人主义是一种冷淡的怠工,但也有更叛逆的。它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灭,却是不会走向腐败。如今人总是把个人主义看做十五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专有的东西,殊不知历史上无论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都是这样的。奴隶社会也好,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也好,当它没落之际,都是个人被团淹死,而人类被物质淹死。有如一家破落的大户,奴隶厌倦主人,主人也厌倦奴隶,生活的一角更沉缅于奢侈,而生活的全面则是物的贫乏,使人心因为吝蔷而收缩。一切成为不可忍受,如「论写作」里说的有一种「壅塞的忧伤」,人也「雾数」,物也「雾数」,没有一桩顺眼的。要活下去,是只好出走,如「走,走到楼上去!」里说的「去接近日月山川」,并且把物从暗的角隅里拖出来,拆散,一件件洗干净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