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能有几个人呢?而这是中人的离别,肝肠寸断的时候也还敬酒饯行,作揖万福,尊一声“大哥”,“大”,像是淡淡的……潆珠那张《阳关三叠》的唱片,被她拨弄留声机,磕坏了,她小时候非常顽劣,可是为了这件事倒是一直很难受。唱片唱到一个地方,调子之外就有格磴格磴的嘎声,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种痛楚。后来在古装电影的配音里常常听到《阳关三叠》,没有那格磴格磴,反而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潆珠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第一个孩子,一出世的时候很贵,底下的几个又都是,没一个能夺宠的,所以她到七八岁为止,是被惯坏了的。人们尊重她的感情与脾气,她也就有感情,有脾气。一等到有了弟弟,家里谁都不拿她当个东西了,由她自生自灭,她也就没那么许多花头了,呆呆地长大,长到这么大了,高个子,腮上红喷喷,简直有点蠢。
家里对她,是没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点恩情,又叫人承受不起。不能承受。断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几个人呢?
她把电话放回原,隔了一会,再拿起来,刚才手握的地方与嘴里呼吸喷到的地方已经凝着气汗。天还是这样冷。
耳机里面还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问道:“打不通?”她点点头,微笑道:“现在的电话就是这样!”格林白格太太道:“这样罢,本来有两瓶东西我要你送到一个地方去,你晚一些五点钟去,就不必回来了。等他来接你,我会同他说话的。”潆珠送货,地方虽不甚远,她是走去走来的,到家已经六点多了。从后门进去,经过厨房,她母在那里烧菜,忙得披头散发的。潆珠道:
“怎么没个人帮忙?”全少举起她那苍白笔直的小喉咙,她那喉咙,再提高些也是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来的拿乔,走了!你这两天不大在家,你不知道——听了弄堂里人的话,说人家过年拿了多少万赏钱头钱,这就财迷心窍,嫌我们这儿太苦罗,又说一天到晚扫不完的猫屎——那倒也是的,本来老太爷那些猫,也是的!可是单拣今天走,知道老太太过寿,有意的讹人!今天的菜还是我去买的,赤手空拳要我一个人做出一桌酒席来,又要好看,又要吃得,又还要够吃……你给我背后围裙系一系,散了下来半天了,我也腾不出手来。”潆珠替她母系围裙,厨房里乌黑的,只有白泥灶里红红的火光,黑黑的一只壶,烧着,咕噜咕噜像猫念经。
潆珠上楼,楼上起坐间的门半开着,听见里面叫王把蛋糕拿来,月亭少要走了,吃了蛋糕再走。随即看见王捧了蛋糕进去。潆珠走到楼梯口,踌躇了一会。刚赶着这个时候进去,显得没眼,不见得有吃的分到她头上。想想还是先到三层楼上去,把蓝布罩衫了再进去拜寿。
她没进去,一只白猫却悄悄进去了。昏……
[续创世纪上一小节]暗的大房里,隐隐走动着雪白的狮子猫,坐着身穿织锦缎的客人,仿佛还有点富家的气象。然而匡老太太今年这个生日,实在过得勉强得很。本来预备把这笔款子省下来,请请自己,出去吃顿点心,也还值得些,这一辈子还能过几个生日呢?然而老太爷的生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几天。他和她又是一样想法。他就是不做生日,省下的钱他也是看不见的,因为根本,家里全是用老太太的钱——匡家本来就没有多少钱,所有的一点又在老太爷手里败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公的女儿,带来丰厚的妆奁,一直赔贴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爷过生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过生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里怨着,面上神也不对。她以为她这是敷衍人,一班小辈买了礼物来磕头,却也是敷衍她,不然谁希罕吃他们家那点面与蛋糕,十五六个人一桌的酒席?见她还是满面不乐,都觉得捧场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陆续辞去。
剩下的只有侄孙月亭和月亭少,还有自己家里姑,姑的两个孩子,还有个寡妇沈太太,远房戚,做看护的,现在又被姑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家帮闲看孩子。匡老太太许多儿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这姑和最小的儿子全少爷。
老太太切开蛋糕,分与众人,另外放开一份子,说:“这个留给姑。”姑到浴室里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对了。”老子在门外狠声恶气杵头杵脑答道:“还没开呢!”老太太仿佛觉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脸上来似的,皱一皱眉,偏过脸去向着窗外。
老太太是细长身材,穿黑,脸上起了老人的棕寿斑,眉睫乌浓,苦恼地微笑着的时候,眉毛睫毛一丝丝很长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从前她是个美女,但是她的美没有给她闯祸,也没给她造福,空自美了许多年。现在,就像赍志以殁,魂不散,留下来的还有一种灵异。平常的妇人到了这年纪,除了匡老太太之外总没有别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却有个名字叫紫微。她辈份大,在从前,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现在当然一个个都去世了,可是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临走丢下的红封,紫微拿过来检点了一下,随即向抽屉里一塞。匡老太爷匡霆谷问了声:“多少?”紫微道:
“五百。”霆谷道:“还是月亭少手笔顶大。”紫微向沈太太皱眉笑道:“今年过年,人家普通都给二百,她也是给的五百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