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自然是有点不痛快,便道:
“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倒已经睡了?”陶道:“老爷回来我都没听见。”五太太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到忆妃这里来也没打算久坐的,这时候倒不便马上就走了,因搭讪着向陶笑道:“饿了!那火粥熬好了没有?拿到这儿来吃,拣点泡菜来。”又向忆妃笑道:“你也吃点儿吧?”陶便到厨下去,把一锅火粥和两样下粥的菜用一只托盘端了来,这里忆妃的女佣已经摆上了碗筷,两人对坐着,吃过了粥,又闲谈了一会,五太太方才回房去了。
陶和刘都进房来伺候着,刘拎了来预备五太太洗脸,虽然都是悄悄地踮着脚走路,依旧把景藩惊醒了,睁开眼来看了看。五太太笑道:“你醒了?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她倒有点担心起来,想着他不要是病了。
景藩也没说什么。五太太道:“有火粥挺好的,你要吃不要?”景藩隔了一会,方才懒洋洋地应了声:“吃点儿也好。”
五太太一回头。忽然看见小艾来了,挨着房门站着,并没有进来。五太太不由得生起气来道:“回来这半天怎么不看见你影子?净让陶在这儿做事,你就不管了?”但是当着景藩,她向来不肯十分怎样责骂佣人的,免得好像显着她太凶悍了,失去了闺秀的风度,因此就这样说了两声,也就算了,只道:
“你去!去把粥拿来给老爷吃!”小艾灰白着脸,一声也没言语,自出去了。然后她手里拿着一只托盘,端了一碗粥进来,向前走去,低着眼皮并不去看他,但是心里就像滚煎熬着一样,她真恨极了,恨不得能够立刻吐出一口血来喷到他脸上去。她一步步地走近前来,把那托盘放下来,搁在枕边,景藩歪着身子躺着,便挑起一匙子来送到嘴里去。他那眼光无意之间射到她脸上来,却是冷冷的,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对于小艾,却又是一种刺激,就仿佛凭空给人打了个耳刮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虽然自己也不解是为什么缘故。
还剩下大半碗粥,景藩便放下匙子,把那托盘一推,自睡下了。五太太便道:“给老爷打个手巾把子来。”小艾擦了个手巾把子递过去,这天冷,从厨房里提来的热冷得很快,从壶里倒到脸盆里,已经不是太热了。景藩接过毛巾,只说了一声:“一点也不烫!”便随手一扔,那毛巾便落在地下。五太太皱着眉向小艾说道:“你这人这么没有记!要烫一点!”
见她仍旧呆呆的样子,便又提醒她道:“不会把热瓶里的开倒上一点么?”
小艾把脸盆里的倒了,再倒上些热瓶里的,她那生着冻疮的红肿的手到那开里面,在一阵麻辣之后,虽然也感觉到有些疼痛,心里只是惚惚恍恍的,仿佛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五太太把那热手巾把子接了过去,自递给景藩,小……
[续小艾上一小节]艾便把脸盆端了出去,粥碗和托盘也拿了出去,掩上房门,五太太自去收拾安寝不提。
没有几天就过年了,景藩在正月里照例总是大赌,一开了头似乎就赌兴日益浓厚,接连一个月赌下来,输得昏天黑地。一直到二三月里,他们也还是常常有豪赌的场面。有一天家里来了客,在忆妃这边打牌,景藩因为前一天晚上推牌九熬了夜,要想补一个中觉,嫌这边屋里吵嚷得太厉害,便说到五太太那边去睡去。五太太正坐在桌下打牌,陶也在旁边伺候着,五太太便别过头来和她说了一声,叫她跟了去给他把窗帘放下来。陶先是说:“小艾在那儿呢。”后来也就去了。还没走到五太太房门口,却看见小艾从里面直奔出来,刚巧正撞到她身上,仿佛很窘似的,也没顾到和她说什么,就这么跑了。陶见这情形,也就明白了几分,当时就没有敢进去,恐怕老爷正在那里生气,不犯着去碰在他气头上。
她心里忖度着,便向后面走去,刘在后面小院子里洗裳,陶忍不住就把刚才那桩事情说给她听,不过被陶一说,就好像小艾是因为听见她来了,所以跑了。刘怔了一会,便道:“嗳呀,这两天小艾怎么吃了东西就要吐,不要是害喜吧?……我们这个老爷倒也说不定。”两人只是私下里议论着,陶和忆妃那边的佣人向来是一句话也不多说的,但是刘恐怕比较嘴敞,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很快的就传到那边去了,那边自然有人献殷勤,去告诉了忆妃。
五太太那天打牌打了个通宵,所以次日起得很晚,下午正在那里梳头,忽然听见忆妃在那边高声骂人,隔着几间屋子,也听不仔细,就仿佛听见一句:“不要脸!自己没本事,叫个丫头去引老爷!”陶站在五太太背后,在那儿替她梳头,听见那边千“不要脸”万“不要脸”的骂着,晓得是在那里骂五太太,不由得便有些变貌变的。五太太不知就里,还微笑着问:“她在那儿骂什么?”陶轻声叹了口气,便放低了声音,弯下腰来附耳说道:“我正要告诉太太的,怕你生气——昨天你在那边打牌,我看老爷到这边来睡中觉,我跟进来看看可要把帘子拉起来,哪儿晓得小艾在房里,老爷跟她拉拉扯扯的,后来她看见我来,就赶紧跑出去了。看这样子,恐怕已经不止一天了。……这个丫头,这么点儿大年纪,哪儿想到她已经这样坏了!真是‘人小鬼大’!”
五太太听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喃喃的再三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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