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 - 谈吃与画饼充饥

作者: 张爱玲10,028】字 目 录

ascom)西点店,大概是丹麦人开的,有一种酥皮特大小蛋糕叫“拿破仑”,间隔着夹一层果酱,一层油,也不知道是拿破仑爱吃的,还是他的宫廷里兴出来的。他的第二任皇后玛丽露薏丝是奥公主,奥京维也纳以油酥皮点心闻名。海斯康是连锁商店,到底不及过去上海的飞达、起士林。飞达独有的拿手的是栗子粉蛋糕与“酪稻草”——半螺旋形的咸酥皮小条。去年《新闻周刊》上有篇书评,盛赞有个夫妇俩合著的一本书,书中发掘美较偏僻的公路上的餐馆,据说常有好的,在有一家吃到“酪稻草”。书评特别提起,可知罕见。我在波士顿与巴尔的摩吃过两家不重装潢的老餐馆,也比纽约有些做出牌子的法菜馆好。巴尔的摩是温莎公爵夫人的故乡,与波士顿都算是古城了。两家生意都冷清,有一家不久就关门了。我来美不到一年,海斯康连锁西点店也关门了。油本来是减肥大忌。当时的尾酒会里也就有人吃生胡萝卜片下酒。

最近路易西安那州有个小城居民集忌嘴一年,州长颁给四万美元奖金,作为一项实验,要减低心脏病高血压糠尿症的死亡率。当地有人说笑话,说有一条定律:“如果好吃,就吐掉它。”

现在吃的坏到食品招牌纸上最走红的一个字是oldfash-ioned(旧式)。反正从前的总比现在好。新出品“旧式”花生酱没加固定剂,沉淀下来结成饼,上面汪着油,要使劲搅匀,但是较有花生香味。可惜昙花一现,已经停制了,当然是因为顾客嫌费事。前两年听说美食品葯物管理公布,花生酱多吃致癌。花生本身是无害的,总是附加的防腐剂或是固定剂致癌。旧式花生酱没有固定剂,而且招牌纸上叫人搁在冰箱里,可见也没有防腐剂。就为了懒得搅一下,甘冒癌症的危险,也真够懒的。

美人在吃上的自卑心理,也表现在崇外上,尤其是没受美影响的外,如东欧家。吃在西欧已经或多或少的美化了,连巴黎都兴吃汉堡与炸等各种速食……

[续谈吃与画饼充饥上一小节]。前一向nbc电视洛杉矶本地新闻节目上破例介绍一家波兰餐馆,新从华沙搬来的老店,老板娘自掌厨。一男一女两个报告员一吹一唱好几分钟,也并不是代做广告,电视上不允许的,看来是由衷的义务宣传。

此地附近有个罗马尼亚超级市场,毕竟铁幕后的小风气闭塞,还保存了一些生活上的传统,光是自制的面包就比市上的好。他们自制的西点却不敢恭维,有一种油炸蜜浸的小棒棒,形状像有直棱的古希腊石柱,也一样坚硬。我不禁想起罗马尼亚人是罗马驻防军与土著妇女的后裔,因此得名。不知道这些甜食里有没有罗马人吃的,还是都来自回教世界?巴尔干半岛在土耳其统治下吸收了中东彩,糕饼大都香料太重,连上面的核桃都香得辛辣,又太甜。在柏克菜,附近街口有一家伊朗店,号称“天下第一酥皮点心”。我买了一块夹蜜的千层糕试试,奇甜。自从伊朗劫持人质事件,美的伊朗莱馆都改名“中东菜馆”,此地附近有一家“波斯菜馆”

倒没改,大概因为此间大都不知道波斯就是伊朗。

这罗马尼亚店还有冷冻的西伯利亚馄饨,叫“佩尔米尼”,没荷叶边,扁圆形,只有棋子大,皮薄,牛肉馅,很好吃,而且不像此地的中馄饨搁味精。西伯利亚本来与满蒙接壤。西伯利亚的爱斯基摩人往东迁到加拿大格陵兰。本世纪初,照片上的格陵兰爱斯基摩女人还梳着汉朝陶俑的发髻,直竖在头顶,中人看着实在眼熟。

这家超级市场兼售熟食,标明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德、意大利火、阿米尼亚(近代分属苏俄、伊朗、土耳其)香肠等等,还有些没有英译名的蒜椒熏肉等。罗马尼亚火唯一的好在淡,颜也淡得像白切肉。德的“黑树林火”深红,比此间一般的与丹麦罐头火都香。但是显然西方始终没解决肥火的问题,只靠切得菲薄,切断肥肉的纤维,但也还是往往要吐渣子。哪像中肥火切丁,蒸得像暗黄晶一样透,而仍旧有劲道,并不入口即融,也许是火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赘瘤。——华府东南城离会图书馆不远有个“农民市场”,什么都比别好,例如乡下自制的“浴盆(tub)黄油。”有切厚片的腌猪肉(bacon),倒有点像中火。

罗马尼亚店的德香肠太酸,使我想起买过一瓶波兰小香肠,浸在醋里,要在自来龙头下冲洗过才能吃,也还是奇酸。德与波兰本来是邻邦。又使我想起余光中先生《北欧行》一文中,都塞道夫一家餐馆的奇酸的鱼片。最具代表的德菜又是sauerkraut(酸卷心菜),以至于kraut一字成为德人的代名词,虽然是轻侮的,有时候也作为昵称,影星玛琳黛德丽原籍德,她有些朋友与影评家就叫她thekraut。

中人出旅行,一下飞机就直奔中饭馆,固然是一项损失,有些较冷门的外菜也是需要稍具戒心,大致可以概括如下:酸德、波兰;甜犹太——犹太教领圣餐喝的酒甜得像糖浆,市上的摩根·大卫牌葡萄酒也一样,kosher(合教规的食品)肝泥都搁不少糖,但是我也在康桥买到以列制的苦巧克力——当然也并不苦,不过不大甜;辣回回,包括印尼、马来西亚,以及东欧的土耳其帝旧属地。印度与巴基斯坦本是一,所以也在内,虽然不信回教。蓝的多瑙河一流进匈牙利,两岸的农夫吃午餐,都是一只黑面包,小锅辣煨蔬菜,匈牙利名菜“古拉矢”(goulash)蔬菜y*牛肉小牛肉——就辣。埃及的“菜”是辣煨黄豆,有时候打一只蛋在上面,作为营养早餐。观光旅馆概不供应。

西班牙被北非的回教徒摩尔人征服过,墨西哥又被西班牙征服过,就都爱吃辣椒。中世纪法南部受西班牙的摩尔人的影响很大。当地的名菜,海鲜居多,大都搁辣椒粉、辣椒汁。辣味固然开胃,嗜辣恐怕还是aneducatedtaste(教练出来的口味)。在回教发源地沙乌地阿拉伯沙漠里日夜气温相差极大,白天酷热,人民畜牧为生,逐草而居,没有地窖可以冷藏食物。辣的香料不但防腐,有点气味也遮盖过去了。非洲腹地的菜也离不了辣椒,是热带的气候关系,还是受北非、东非、西非的回教徒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这片罗马尼亚店里有些罐头上只有俄文似的文字,想必是罗马尼亚文了,巴尔干半岛都是南方的斯拉夫人。有一种罐头上画了一只弯弯的紫茄子。美的大肚茄子永远心里烂,所以我买了一听罐头茄子试试,可不便宜——难道是茄子塞肉?原来是茄子泥,用豆油或是菜籽油,气味强烈冲鼻。里面的小黑点是一种香料种籽。瓜菜全都剁成酱,也跟印度相同。

犹太面包“玛擦”(matso)像苏打饼干而且较有韧,夹鲫鱼(herring)与未熟酪(creamcheese)做三明治,外教人也视为美食。没有“玛擦”,就用普通面包也不错。不过这罐头鱼要滴上几滴柠檬与瓶装蒜液(liquidgarlic)去腥气——担保不必用除臭剂漱口,美的蒜没蒜味。我也听见美人说过,当然是与欧洲的蒜相对而言;即使到过中,在一般的筵席上也吃不到。

阿拉伯面包这爿店就有,也是回教的影响。一叠薄饼装在玻璃纸袋里,一张张饼上满布着烧焦的小黑点,活像中北边的烙饼。在最高温的烤箱熄火后急烤两分钟,味道也像烙饼,可以卷炒蛋与豆芽菜炒肉丝吃——如果有的话。豆芽菜要到唐人街去买。多数超级市场有售的冷冻“炒面”其实就是豆芽菜烧荸荠片,没有面条,不过豆芽菜根没摘净,像有刺。

我在三藩市的时候,住得离唐人街不远,有时候散散步就去买点发酸的老豆腐——嫩豆腐没有。有一天看到店铺外陈列的大把紫红的苋菜,不禁怦然心动。但是炒苋菜没蒜,不值得一炒。此地的蒜干姜瘪枣,又没蒜味。在上海我跟我母住的一个时期,每天到对街我舅舅家去吃饭,带一碗菜去。苋菜上市的季节,我总是捧着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红。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花,斑斑点点暗红苔绿相同的锯齿边大尖叶子,朱翠离披,不过这花不香,没有热呼呼的苋菜香。

日本料理不算好,但是他们有些原料很讲究,例如米饭,又如豆腐。在三藩市的一个日本饭馆里,我看见一碟洁白平正的豆腐,约有五寸长三寸宽,就像是生豆腐,又没有火锅可投入。我用汤匙舀了一角,就这么吃了。如果是盐开烫过的,也还是淡,但是有清新的气息……

[续谈吃与画饼充饥上一小节],比嫩豆腐又厚实些。结果一整块都是我一个人吃了。想问女侍他们的豆腐是在哪买的,想着我不会特别到日人街去买,也就算了。

在三藩市的意大利区,朋友带着去买过一盒菜肉馅意大利饺,是一条冷静的住家的街,灰白洋灰壳的三四层楼房子,是一爿店,就叫raviolifactory(“意大利饺厂”)。附有小纸杯浇汁,但是我下在锅里煮了一滚就吃,不加浇汁再烤。菜青翠,清香扑鼻,活像荠菜饺子,不过小巧些。八九年后再到三藩市,那地址本就十分模糊,电话簿上也查不到,也许关门了。

美南方名点山核桃批(pecanpie)是用猪油做的,所以味道像枣糕,蒸熟烤熟了更像。枣糕从前我们家有个老会做。三○年间上海开过一家“仿(御)膳”的餐馆,有小窝窝头与枣糕,不过枣糕的模子小些,因此核桃馅太少,面粉里和的枣泥也不够多,太板了些。

现代所有繁荣的地区都生活准普遍提高,劳动减少,吃得太富营养,一过三十岁就有中风的危险。中的蔬菜小荤本来是最理想的答复。我觉得发明炒菜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小小里程碑。几乎只要到菜场去拾点断烂菜叶边皮,回来大火一煽,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不过我就连会做的两样最简单的菜也没准,常白糟蹋东西又白费工夫,一不留神也会油锅起火,洗油锅的去垢棉又最伤手,索洗手不干了。已经患“去垢粉液手”(detergenthands),连指纹都没有了,倒像是找医生消灭掉指纹的积犯。

有个美医生劝我吃鱼片火锅,他们自己家里也吃,而且不用火锅也行。但是普通超级市场根本没有生鱼,火锅里可用的新鲜蔬菜也只有做沙拉的生菜,极少营养价值。深绿的菜叶如菠菜都是冷冻的。像他当然是开车上唐人街去买青菜。大白菜就没有叶绿素。

人懒,一不跑唐人街,二不去特大的超级市场,就是街口两家,也难得买熟食,不吃三明治就都太咸,三不靠港台友寄粮包——友自也是一丘之貉,懒得跑邮局,我也懒得在信上详细叮嘱,寄来也不合用,宁可凑合着。

久已有学者专家预期世界人口膨胀到一个地步,会闹严重的粮荒,在试验较经济的新食物,如海藻、蚯蚓。但是就连鱼粉,迄今也只喂。近年来几次大灾荒,救济物资里也没有鱼粉、蛋粉,也许是怕挨骂,说不拿人当人,饲的给人吃。海藻只有日本味噌汤中是旧有的。中菜的海带全靠同锅的一点肉味,海带本身滑塌塌沉甸甸的,毫无植物的清气,我认为是失败的。

我母从前有戚带蛤蟆酥给她,总是非常高兴。那是一种半空心的脆饼,微甜,差不多有巴掌大,状近肥短的梯形,上面芝麻撒在苔绿底子上,绿的正是一只青蛙的印象派画像。那绿绒倒就是海藻粉。想必总是沿海省分的土产,也没包装,拿了来装在空饼干筒里。我从来没有在别听见说过这样东西。过去民生艰苦,无法大鱼大肉,独多这种胆固醇低的精巧的食品,湮灭了实在太可惜了。尤其现在心脏病成了际第一杀手,是比粮荒更迫切的危机。无疑的,豆制品是未来之。黄豆是最无害的蛋白质。就连瘦肉里面也有所谓“隐藏的脂肪”(hiddenfat)。鱼也有肥鱼瘦鱼之别。

前两年有个营养学家说:“蛋唯一的功用是孵成。”他的同行有的视为过激之论,但是许多医生都给蛋采取配给制,一两天或一两个星期一只不等。真是有心脏病血压高,那就只好吃只大鸭蛋了。中外一致认为最滋补壮阳的生蛋更含有毒素。

有人提倡汉堡里多搀黄豆泥,沾上牛肉味,吃不出分别来。就恐怕肉太少了不够味,多了,牛肉是肉类中胆固醇最高的。电视广告上常见的“汉堡助手”,我没见过盒面上列举的成分,不知道有没有豆泥,还是仍旧是面包屑。只看见超级市场有煎了吃的素腊肠,想必因为腊肠香料重,比较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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