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爱玲的格猜,嫁个“造反有理”的共产主义知识分子,简直就是她为感情而嫁人的直接证据。
时至今日,大陆还有人在说张爱玲是反共作家④,如果他们知道张爱玲的丈夫曾是东德员剧作家布莱希特的密友、曾经信奉过共产主义,不知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大概仍然会说张爱玲是反共作家。在这些人的世界里,只有爹似的中共,才是可以由他们自己的存在而证明的真实存在。别的共产,也就是“修正主义”罢了。
按她的年龄,张爱玲其实还是中第一代能在社会上独立生活的新女,她们与今天的生来就享有这种自由的女,是有点不同的。她们有更强的判逆心,虽然没有听说过今日流行的女权主义的名言隽语,对得来不易的自由,反是她们,别有一番挣牢笼后的珍惜。张爱玲不是八十年代的陈冲,不是九十年代的巩俐。陈冲说她要嫁医生,女演员过了四十岁,就挣不到多少钱了,而医生越老挣钱越多;巩俐则嫁了南洋的香烟小开。这两位的丈夫,不但符合、而且远远超过了夏先生的“身健康而有固定收入”的条件。不过,张爱玲如果也象今天的人生舞台上的一些光灿灿的女演员,下了幕就如此遵从流俗,她或许也就不成其为张爱玲了。
第一次读张爱玲,就为她的不同流俗所惊诧……
[续长沟流月去无声上一小节]。那是一个题为《,戒》的短篇。一位青年女子,为爱杀手诱汉高官。同志们既要利用她又视她为不洁,倒是那位家中没有感情的高官对她很是关怀。在紧急关头,她竟然示意高官逃走!高官随即一个电话,下令封锁了整个街区,把参与其事的青年学生全部逮捕,在当天午夜就枪毙了,包括那位救了他的女子。芳心如雪,郎心如蝎,对比之烈,令人气绝。张爱玲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题材──手头并没有什么资源可以让他改变自己生活的小人物,在沿着外界情势为他所规定的轨道机械地运行时,突然而起的一种感情冲动,一种“发神经”,一种我们不相信他也会拥有的个的灿烂爆发。
如果我们希望张爱玲结一段囿于流俗的姻缘,那我们也不必读她的小说了,我们还是读鲁迅的吧。鲁迅的小说也写的好,但是他笔下的人物,阿q,孔乙己,祥林嫂……总象是忠实地诠释着中人的某一类典型,他们从来不会发一次典型行为之外的“神经病”,从来不会在典型规定的道德原则之外使一次“坏”,因而也就缺少一点个的亮,没有张爱玲笔下的人物的那种独此一个的味道。毕竟,套用托尔斯泰的句型:好人都是相似的,人“坏”的时候却各有各的“坏”法。
张爱玲与赖雅的婚姻,或许不能算是一场精明的生活安排,那就算是她发了一次“神经”吧,那又怎么样?那也是她的个的灿烂爆发。嫁了“一个身健康而有固定收入的人”,就会使她有“有一种幸福感”从而“兴致勃勃的再去创作”?谁又能保证,一个虽能挣钱但却思想平庸、缺乏批判眼光的男人,不会窒息了张爱玲的创作激情?
说到底,一个中女子嫁洋人,干卿底事?好也罢,孬也罢,只要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她自己无怨无悔,又何必要他人议论纷纷?特别是男人,大可不必有那么多的父权式的不平;至于夫权式的愤恨,就简直有点滑稽可笑了。
对于一位洞察世事的作家,真实的生活,总是一连串的痛苦的折衷和无奈的妥协。张爱玲与赖雅的婚姻,或许是确实有感情;或许,也就是她早已说过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天才梦》)。为什么是这只虱子而不是那只虱子,我们至多也只能说是运气问题。张爱玲缺的,其实还是运气。五十年代末,台湾、香港的经济尚未起飞,汇率也低,要在中文市场挣了钱去付美的医葯费,只怕是谁都做不到,何况当时张爱玲还没有今日的名气。美人虽然素来对中文化有好感,但主要还是在感官享受的层次。
要他们读小说,当时“多元文化”的概念还未流行,只怕是兴致缺缺。时至今日,中大陆人写的小说,在美还是不卖钱的。学院里有些人吹得很高,这就说到夏志清羡慕司马新的原故了:司马新拿了文学博士却在金融界任职,“不教书,不必去看那些西方新左派的文学理论和研究,自是一种福气。”
在美市场畅销过的大陆人的作品,从周信芳之女所写的《上海的女儿》到郑念的《上海的生与死》,从梁恒的《革命之子》到张戎的《鸿》,几乎都是传记,或自传小说。如果能连上一点西方人耳熟的地名,比如上海,则更为理想。西方读者要看的是中人的实实在在的悲欢,和他们从另一种文化背景出发的对西方世界的观照。
在今日的西方,传记是书本市场的一大主流,自传小说则是小说的一大主流。亨利·密勒曾经为美人的喜欢自传作品下过个注解⑤:“自传小说,爱默森说它会随着时间而日益重要,已经代替了优秀的忏悔录。这一文学裁并不是真实和臆造的混合,而是真实的扩展和深化。它比日记更可靠,也更诚恳。要求作者必须叙述事实,那只是一种浅薄的真实,自传小说是作者的感情、思考和理解的真实,是消化了的并吸收了的真实。它是作者同时在所有的层次揭示自己。”自传作品,如果敢于在“所有的层次揭示自己”,那就必然会有一种别的裁所难以企及的生动和切。或许正是这种生动和切,使得它们成了在美市场上第一个冲破中西文化壁垒的开荒牛。
张爱玲有个不寻常的家庭──她有吸鸦片、讨小老婆的父,却又有一个留学法学艺术的母;日据时期的上海,不寻常的时代不寻常的地方,这一早慧的少女如流星般不寻常地声誉鹊起;她和“汉”的恋爱,大陆沦陷后她从上海到香港的逃难,还有她在美的挣扎,张爱玲的前半生,实在是多姿多采。以她的文笔,张爱玲一定能在这些事实之上写出扩展和深化了的真实。即使是在五十年代末,这样的一本传记,或许,也能在美市场畅销吧?我们不必遗憾张爱玲嫁了洋人,真正值得遗憾的是她没有留下这样一本自传,以至身后任人猜度。
张爱玲学了不少《红楼梦》的笔法,在这一点上却是太不象曹雪芹。她不写,还让谁写?杨沫的《青春之歌》?今天谁看?中文学史上,居然还没有一部有份量的的女自传小说。以张爱玲的份量,她自己不写,别人也要代笔。司马新用传记材料与她的作品对照,断言《多少恨》和《半生缘》是“带有浓厚自传成份的作品”。不过,在没有学过大厚本现代文艺理论的普通读者看来,这大概是带有浓厚猜度成份的研究。
今天,即使是世代的贵族,也微笑着走上了在“所有的层次揭示自己”的这一平等化路程。以讲究礼节著称的英,王妃和储君竟相给黄小报抛偷情材料。只有张爱玲,至死仍是民的最后贵族,她的骄傲,永远不能退为博取凡夫俗子的同情和眼泪的虚荣。夏先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些与张爱玲关系不深的人,会保留在她的《对照记》相本里;而她的遗嘱执行人宋淇夫妇、两任丈夫胡兰成和赖雅,却都付与阙如。
很可能在他去世二十多年之后,她对他的感情变得淡薄了,觉得即在当年,他的才华就不高,年龄也太大,配不上她。或许因为下嫁洋人,本身就是件难为情的事,不要读者们知道。
这只不过是又一次无聊的猜度。夏先生在美五十年,嫁洋人的中女子,想来见过无数,居然称之为“下嫁”,居然说“是件难为情的事”!
but,would she care what you say?
不愿示人以赖雅的照片,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张爱玲的敏感、张爱玲的骄傲?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她的贵族气质,是因为她心中自有他人无法触及的净土?
或许,她只是想保留一片虱子尚未爬到的皮段?
夏先生说他也是“张自己认为最信得过的一位朋友”。看来夏先生在朋友的事上还是很中的,人一死,就可以在夫妻感情上代为立言。难怪越到晚年,阅历越多,张爱玲躲人躲得越厉害。夏先生当然可以谈他的看法,但说话何妨含蓄一点,毕竟谈的是自己的朋友嘛。单是题目,就显得过份直露,配不上张爱玲的典雅华贵。人家爱的是《红楼梦》和《海上花列传》,你却写了英文题目再译成中文?
或许可以在李清照南渡后的词里找一句?这两位奇女子在暮年的情感,想来会有些相通之。但是,首先跳上心头的,却还是陈与义的“长沟流月去无声”⑥。在通向宫殿正门的小桥上倚栏而饮,上有明月,下有流,背后是嵯峨的楼宇,面对的是高朋佳人,何等雍容,何等潇洒!但是,这却不是进行时态的欢歌笑宴,而是二十年后的梦中重温。此身虽在,心神堪惊,于是就有了灵与肉的分离。作者在梦中重塑的青春肉身,仍在欣赏着醇酒美景;但是,他的灵魂,却痴呆呆地垂眼看着桥下的流。明月撒在长沟中,一团光明也只剩得支离破碎;而即使是这种支离破碎,也正在缓慢却又倨傲地随着时间流逝。
沉醉的肉身或许以为明夜仍有同样的凄美,灵魂在经历了靖康年间的一朝南渡和二十年的颠沛流离之后,却清醒地知道:“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传奇》再版自序)今夜的酒,也就只能醉在今夜。
张爱玲嫁了个按市场意义不算成功的美文人。但是,对于一颗为着缓缓逝去的浮华唱着无奈挽歌的孤独灵魂,她的肉身嫁的到底是谁,这个肉身所经历的种种苦辛,或许,已经不是那么郑重得需要教授来猜度的事。
「注」
① 夏志清,《一段苦多乐少的中美姻缘》,世界日报,1996年4月12-13日。
② 张爱玲,《我看苏青》。收入唐文标编《张爱玲卷》,香港艺文图书公司,1982年。
③ 见胡兰成自传《今生今世·民女子》,1976年。
④ 张宽,《萨伊德的“东方主义”与西方的汉学研究》,《了望》1995年第27期,并见《华夏文摘》(1996年1月19日)。
⑤ henry miller, , new direction, 1969 , ny.⑥ 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96-05-19,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