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下手为强,我就是想保全你也无能为力了!”
王千帆试探着问:“沈旅长到底什么意思呢?”
沈沉斩钉截铁道:“我要你及早退身,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旅长为何对我如此厚爱?”
“不过是循一点私情罢了。一为你是叶朝峯介绍而来,我要对他有个交待;二为董心碧董太太,她已经死了一个女儿,我不忍看她再死一个女婿。”
沈沉这句话说出来,王千帆不觉面色凛然。他沉吟片刻,小心商量道:“旅长,我此时身为政训处副主任,手头总还有一些未完的事情,就是走,也要把事情做完再走,也算对得起旅长的栽培和厚爱。我想,一两个月内不至出什么意外吧?”
“难说。”沈沉吐了两个字。
王千帆笑笑:“全靠旅长为我这风挡雨,将来共产党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的。”
谈话便到此结束。
王千帆一时片刻不肯离开沈沉的部队,自然有他说不出口的原因。前不久他接到江北特委主任叶朝峯的親笔指令,说的是新四军挺进队已经到达江北,陈毅部队正在准备进入扬中大桥,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全力抵抗,已经调遣何克谦的保安二旅开往黄桥,一旦他黄桥不守,必然还要增派沈沉的保安一旅前去夺取。为配合陈毅部队的行动,叶朝峯指使王千帆在沈沉的部队中策动起义,口号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保安一旅的团长们中间,有个叫郑义昌的,他的小舅子曾在南京跟王千帆同学,也是个共产主义的激进派,过去逢寒暑假回来常带些书给郑义昌看。郑义昌读过中学,在保安一旅的军官中算是个知识分子,脑子比别人就见活络,容易接受新思想新主义,更容易联系自己产生幻意。王千帆常找他闲聊,谈些共产党必胜国民党必败的话,又描绘些苏联现在怎么样怎么样,共产主义将来怎么样怎么样,延安的中共领导人如何伟大,正在挺进苏中的陈毅又是如何了不起。郑义昌听得多了,心里不免打起小算盘,觉得自己在沈沉的这支地方部队里混,混到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发达,若此时跟了共产党,说起来是在人家暂居下风的时候跟进去的,“危难时刻见真情”,有朝一日共产党坐了江山,自己就成了开国的功臣之一,那地位那声望非同小可,不光沈沉,怕是连今天的韩德勤也难相比呢。
这么一盘算,郑义昌不免有了“弃暗投明”的意思。却又不肯做得太过,怕万一共产党没那么大的势力,坐不了江山,自己倒偷雞不成蚀把米。王千帆给他出主意说,下次遇上跟新四军交锋的机会,朝天打上几枪,做个样子给沈沉看看,新四军那边必然就知道了他的心意,自会给他记上一笔功绩。郑义昌觉得这法子不错,两头都讨了巧,将来两头都能领赏。
七月底,陈毅的新四军占领黄桥,全歼了何克谦的保安二旅。韩德勤果然命令沈沉率部向新四军进攻。沈沉是个聪明人,想想陈毅既能占了黄桥,可见这人十分了得,自己不过是一支地方武装,此时去向陈毅的得胜之师进攻,不是明摆着拿雞蛋碰石头吗?沈沉就打算带一个团的兵力去,在黄桥附近找一支新四军的小部队,围而歼之,快去快回,干脆利落。打这样一个漂亮的胜仗,韩德勤面前总是可以交得了差的。
郑义昌闻讯,主动替他的二团请战。沈沉大喜:当兵的就要有这股子闻见火葯味儿便浑身来劲的精神。沈沉特地在全旅的军官大会上表彰了郑义昌,又把全旅仅有的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调给二团,以壮军威。沈沉親自挂帅,志在必胜。
上埝离黄桥不足百里,沈沉怕部队走得过干疲乏了不能打仗,故意把行军速度放慢,一天的路程分作两天。第二天傍晚,尖兵报告已经进入新四军防区,也该着沈沉幸运,这个外围防区内只驻了新四军一个营,沈沉以团围营,想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沈沉又想,黄昏时候发起进攻是个好时辰,敌人正当起锅开饭之际,又见日暮西山,百鸟归窠,牛羊回栏,人就容易怠倦麻痹。一旦战斗打响,他们速战速决,不等敌人援兵来到,刚好趁夜色撤退。新四军新来乍到,地形生疏,黑夜里决不敢盲目追击。而他们是地方武装,熟门熟路,绕上几个迷魂阵,无疑会安然返归上埝兵营。新四军总不会有这个胆子,敢孤军一支追到上埝来吧?
沈沉的计划应该说是滴水不漏,稳妥得当的。然而他万没有料到的是,双方人力刚一接触,郑义昌的二团人马就不攻自溃,稀里哗啦缴械投降了。沈沉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简直看不出来郑义昌有什么理由败得如此迅速。新四军武器不比他强,兵员更是悬殊,莫非对方真是正义之师,有神灵相助?
二团自郑义昌开始全部做了新四军的俘虏。沈沉幸得会水,由两个勤务兵掩护,趁夜色游过老龙河,连夜逃回上埝。
做了俘虏的二团官兵被带到黄桥,受到陈毅的款待。先是好饭好菜的吃了一顿,接着由新四军里能说会道的政工人员替他们上课,讲国际国内形势,历数蒋介石背信弃义、破坏抗战的事实,宣传新四军八路军的累累战绩,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共产党的目标和纲领,又大大地描绘了一番共产主义的神话般的前景。之后,新四军文工团专门为俘虏们表演一台节目。那些戴军帽穿军装的女战士们个个活泼漂亮,落落大方,她们神采飞扬地往台上一站,有如天仙下凡,把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海阳地方部队的官兵们看得眼珠子发直,一个个如痴如醉,呆若木雞。
最后的仪式是召开欢送会,给俘虏发还枪支,送他们仍回上埝。当即有不少人表示愿意留下。这一天里,新四军驻地活泼自由的空气熏得他们迷迷糊糊,他们从未受到如此平等的随和的礼待,以至觉得恍然如梦。他们自愿留下,是指望着能够天天如此,永远如此。
陈毅親自给沈沉修书一封,晓以联合抗日的大义,托郑义昌带到上埝。郑义昌其时万分激动,背了双手不肯接这封信,一再述说他对共产党的倾慕,对陈毅军长的倾慕,表示他要留在新四军里的决心。陈毅笑着,告诉他说,他回到沈沉部队比留在新四军里作用更大,他此一去是做了火种,做了宣传机和播种机,替新四军做宣传,替抗日活动做宣传。几句话把郑义昌说得眉开眼笑,顿觉自己高大了很多,肩负的重任又了不起了很多。他向陈毅保证说,他会把沈沉说得调转枪口,只打日本人,不打新四军。
郑义昌踌蹰满志地回到上埝,当即求见沈沉,转交陈毅的親笔信。沈沉不见,派人传出话来,说他平生见不得在战场上下跪的软骨头,念在郑义昌跟他多年的分上,他不追究此次战事失利的原因,但是郑义昌必须从此离开保安一旅,或回老家种田,或去投奔他处。郑义昌岂肯善罢干休,站在沈沉门外反复恳求,无奈沈沉下了决心,紧闭房门,终是不应。郑义昌知道沈沉的脾气,也就把牙一咬,扭头出了保安一旅的军营。陈毅手书的那封信,被郑义昌在路上撕得粉碎,扬手扔进了串场河里。
郑义昌一走,照理说王千帆身份已有暴露的危险,也应该接着离去才对。然而此时通扬一带内战形势又趋紧张,韩德勤调动上万军队往黄桥集结,陈毅部队严阵以待,眼见得一场恶战在即。王千帆再次接到指令,要他暂不离开保安一旅,继续做一些军官的策反工作,一旦决战开始,他必须伺机行动。
离八月中秋节已经很近,绮玉到军营里来找千帆,约他过节到家里吃饭。
千帆正在他的房间里写一些“反对内战,枪口对外”之类的宣传口号,准备让绮玉刻印了,秘密散发到保安旅的官兵手上。绮玉悄悄进来,把他吓一大跳。
“我的天爷!我当是谁呢。”王千帆走过去关好门,从打开的抽屉里把那些传单底稿拿出来,一份一份给绮玉看。
绮玉瞪着眼睛:“你也真是胆大,门不闩好,就敢在房间里写这些东西?”
千帆轻轻用指头在绮玉额角上弹了弹:“我这个房间,除了你,别人进来可都要喊报告的哟!”
绮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顽皮地咬在嘴里,“我偏不喊,你当多大的官儿我都不喊。”
千帆拉她坐下来,两眼热辣辣地看住她:“绮玉,要是我离开上埝,你肯不肯跟我走?”
绮玉仰脸望着:“你要去哪儿?”
千帆说:“我也不知道。干我们这种工作的,总是今日不知道明日的事,随时随刻听候调遣。”
绮玉说:“我当然跟你走。”
“你娘舍得?”
“我娘舍不得。”
“你娘不舍得你就能走?”
绮玉笑着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真笨,不能不让我娘先知道?”
千帆一把抱住绮玉,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哦,绮玉,绮玉,我是哪来的福气,修到你这个聪明漂亮又能干的太太。你跟世上的女孩子都不同,是上天派来助我成功的。我在海阳错过了你姐姐,却在上抢得到了你,这是天意,我知足了。”
绮玉愣了一愣,忽然双手一勾,吊在千帆脖子上,雞啄米一般地在他脸上一通狂吻:“你不准再想润玉,她要是活着,要是不嫁给冒之贤,她也不会对你好,永远不会。她不会喜欢共产党,可我喜欢,我天生是个爱冒险的人,爱做别人不肯去做的事情的人。千帆你要记住,这世上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你走到哪儿我都会跟到哪儿。”
千帆就很激动。要不是眼下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他真想立刻跟她做成了夫妻。
后来千帆送绮玉出门,在路上碰到了沈沉。绮玉情绪很好,笑嘻嘻地对沈沉说:“沈先生好几日没到家里来玩了,我娘前儿个还念叨你。”
沈沉站下来,问绮玉:“你娘身子可曾大好?在忙些什么?”
绮玉回答说:“娘精神好多了,闲不住,找出毛线来在织一件衣服,问她给谁织,也不肯说。”边说边回头看千帆一眼。她心里实在很希望娘是织了给千帆的。
沈沉望望这两个年轻人,他本是有几句话要对绮玉说,看他们兴冲冲如胶似漆的样子,觉得说也白说。他要绮玉劝王千帆及早离开上埝,绮玉难道会肯听吗?于是他改了口,随便问绮至几句家常话,和他们擦身而过。
沈沉容忍并庇护了王子帆,殊不知他部队中韩德勤的耳目也不是吃闲饭的,他们早就注意到了王千帆这个政训处副主任的与众不同的行为方式,他所做的那些只有共产党人才擅长的宣传活动。王千帆与郑义昌的经常接触,他们一直看在眼里并时时留心着。郑义昌主动请战,却一枪未发就缴械投降,后来又为陈毅带信,这一切都被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所幸郑义昌回到部队就被沈沉扫地出门,否则他的下场不会有多么美妙。
一日冷如在旅部值班,接到急件发来的韩德勤的电报。按惯例,值班副官是有权处理来往电报的,他就拆开来看了。这一拆,冷如大吃一惊,电报上写的是“就地枪决共党分子王千帆”。冷如吓出一头汗来,看看四面无人,拿火柴把电报稿点着,烧成灰烬,用脚在泥地上碾得不着痕迹。
因为大战将临,冷如预料到韩德勤会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掀起一股反共浪头,会对他部队里有親共倾向的人作一番敲打,但是他親自来电报下令就地枪决王千帆,却是出乎冷如意料之外的事情。冷如跟王千帆平常是单线联系,他们之间又有规定,无事不可以轻易会面。既然电报已到,冷如估计王千帆的周围已经被韩的耳目严密监视起来了,这时候冷如自已去找王千帆通风报信,不仅不妥,也不合组织上关于秘密工作的规定。
冷如在值班室里转来转去,想了几个主意,都觉得不行,又自己否决了。最后他想到董家的二小姐绮玉,决定请绮玉以恋人的身份去见王千帆,顺便通知他这件事。
冷如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候,匆匆出了军营去董家。此时已是傍晚,心碧一家人在吃晚饭。冷如喊绮玉出来,悄悄对她说了电报内容,要她无论如何通知王千帆连夜撤离。绮玉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当时的神色兴奋而又激动。冷如有点不放心这个十六岁的富家小姐,随口问她怕不怕,绮玉笑了起来,反问冷如:“你怕不怕?”冷如于是从这句问话中知道,绮玉实际上比她的年龄要成熟和大胆许多。
冷如更加没有想到,当绮玉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表示她的兴奋和激动时,她心里已经就下了决心要跟王千帆一块儿离开上埝。冷如一走,绮玉害怕心碧的追问,甚至没有再回家,马上赶到镇上去找她一个要好的同学,她隐约知道这同学的父親也是为共产党做事的人。她对他说了王千帆的情况,请他想办法立即找到一条船,停在军营附近的码头边,一会儿他们可以从水路沿串场河而上,直接进入新四军控制的地区。
天刚刚擦黑,绮玉大模大样地走进军营,一头钻进王干帆的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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