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什么?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助纣为虐的汉姦人物啊?明月胜也想:天哪,海阳城里有这等清丽脱俗的水晶般的女孩儿?她的鼻子嘴巴是怎么长出来的,看一眼都叫人魂不守舍。她似笑非笑的眼睛是对佐久间的睥睨还是不屑?她居然能一动不动让狼狗嗅她的手指,那种沉稳冷静和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像是普通人家女儿能做得出来的。她到底是谁是谁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丈的距离,就这么打量着默想着,直到佐久间回头用目光寻找明月胜。在佐久间回头的瞬间,明月胜很及时地把视线作了转移。尽管如此,佐久间还是察觉了什么,他面色一沉,不耐烦地对他的中国翻译挥了挥手。济民心领神会,立刻哈一哈腰,把烟玉带出院门。
济民出门之后细细把烟玉看了一遍,皱一皱眉头:“怪不得……”烟玉穿的是一件中学穿惯的月白色对襟短褂,下面一条黑色柞蚕丝的裙子,裙长盖住脚踝,露出一双很旧的黑布鞋。她的头发同样不事修饰,一剪刀剪在齐耳根处,洁白光滑的漂亮额头倒有一多半被黑发遮盖住。济民叹口气,告诫他的侄女儿说:“你到了报馆做事,穿着打扮上再不能省俭,要让人看着有点派头。回家跟你娘说,托人到上海带两套时髦衣裳,再到烫发店里把头发烫了。你就想想你死去的大姐从前有多么风光,多么招眼!你要学着点儿。”
烟玉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她凡事喜欢动心眼儿,三叔嘴里突然说出这番话,她觉得奇怪。她想她怎么能跟大姐润玉比?大姐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时候,爹还没死呢,日本人还没来呢,董家还是海阳城里数得过来的锦衣玉食的人家呢。世事是完全不同了,她不会有像大姐那样打扮的心思了。
烟玉偏不理睬三叔的吩咐,就那么素面素身地去报馆上了班。
报馆里办的一份报纸叫《潮声报》,八开四面,隔日一张。这个报馆完全在日本特务头子佐久间的控制下,可想而知报上所登的内容如何。报馆的办公室和特务机关分属一个大院的前后两进,报馆在前,日本人在后。日本人在后院另开有一门,专供他们自己进出。其余人等,包括为日本人烧饭打扫洗衣的杂役及济民这样略有身份的翻译官,进出都要从报馆门口过。这样,座位靠窗口的烟五闲来无事时,就笃笃悠悠看窗外来往的各色人等,看他们从日本人院子里出来时或慌张或得意或匆忙或气恼的脸色,心里颇觉有趣。
进报馆之前她曾想过,若是要她写些吹捧日本人和日军战绩的文章,她一定不写,或者故意写得一塌糊涂叫报纸没法用。结果她完全多虑了,报社主编分派她做的事情不过是采写一些海阳本县的地方新闻,一些婚丧喜事啦,奇闻逸谈啦,某某人留洋归来某某戏班子开演新戏啦,几十个字凑成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四周加一圈花边,也叫“花边新闻”,是报纸上可有可无的点缀。
一天她坐着写稿时,忽然听见墙外日本人的院子里传出异样的动静。先是有人大声地咆哮,其声如雷,轰隆隆地滚过来又滚过去,且长久地保持同一音量,可见此人底气之足。可惜吼的是日语,以烟玉在中学里被逼着学的那点日语单词,没法听懂。接着,院子里有踢踢踏踏奔跑的脚步声,有“哈依哈依”的应答声,有狗吠,夹杂着瓷器之类被砸掉的咣啷啷的破碎声。
报馆同仁们一齐停下笔,侧耳倾听后院的嘈杂。专门负责日军前后方战场战事报道的王眼镜问大家:“你们知道石庄镇碉堡被烧的事吗?”大家摇头。王眼镜肯定说:“佐久间一定为这事发火。”报馆主笔李先生就叹口气:“又轮到明月胜遭殃了。”
话音刚落,前后院之间的门“呀”地一开,杂役阿三跌跌冲冲跑出门来,从报馆窗前过去,转眼消失在大门外。说话的几个人互相看看,神色间都有点复杂:暧昧、不屑、怜悯、无可奈何……兼而有之。
不过一刻钟时间,阿三转了回来,后面跟着又一个人。烟玉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怎么心忽然跳得厉害。原来同事们口中的明月胜,就是烟玉在佐久间那里见到的美目白面的年轻男子。此刻他跟阿三隔了几步远的距离,低垂了头,无声无息从报馆的窗前走过去。他走路的步态十分独特,上身不动,脚步细碎而轻盈,远看像是小船从水面悠悠飘过去似的。他那件淡蓝色长衫的一角随脚步的起落而上下拂动,很像掀开来的船的风帆。他的体态、神情、走路的步伐,整个儿构成一种无声的语言,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深刻的孤寂。
在这一刻,烟玉已经毫无因由地为他深深感动。她心里有一种节奏,一种韵律,默默地随着他的脚步而起落。她喜欢他那种弱柳扶风的独特气质,跟大部分叱咤风云的男人不同,他身上传达出来的是孤寂和忧郁之类的病态的美感,有着特殊心性的烟玉很容易对这种感觉着迷。在明月胜一声不响穿过天井的短短的时间里,烟玉的目光变成了鱼胶,紧紧粘在他身上,直到他跟着阿三跨进通后院的门,那门又在他身后“砰”地关闭。
烟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回头问李先生:“他是谁?”李先生答:“明月胜吗?是个戏子。演男旦的。”
戏子,戏子。烟玉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两个字。
侧耳再听,后院里不再有什么叫人心凉肉跳的响动了,一切归于沉寂,像鱼滑进了水。办公室里的同仁开始低头写稿看稿,一片纸张翻动时的哗啦哗啦声。
烟玉觉得纸张翻动的声音里似乎掩盖着罪恶。她忍不住自言自语:“日本人要他去干什么?”
才说完这话,王眼镜“嗤”地一笑。李先生朝他笑的方向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家便都不抬头,装没听见。聪明的烟玉知道是自己不该问这话,她跟着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
约摸半小时之后,院门一响,阿三把明月胜扶出来了。烟玉的惊叫已经冲到喉咙口,她飞快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看见明月胜明显地变成了跛子,十分艰难地叉开双腿走路,不能不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在阿三肩上。他那长衫一角不再生动地起落飘拂,却是软塌塌裹卷在双腿之间,比它的主人更加窘迫无奈。走过报馆窗口,烟玉急切地期待他能察觉她的关注,因而稍稍地转过脸来,让她看一看他此刻的模样。但是他却更低地把头垂了下去。
他到底怎么了?烟玉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日本人对他做了些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他为什么不说?不叫?不反抗?烟玉想着,下意识地将手中当天刚出的《潮声报》一条一条撕成了碎片。撕纸的声音干涩单调,在一片沉寂的办公室里非常刺耳,烟玉却毫无察觉。
几天之后,李先生给了烟玉两张兴商茶园的戏票,说是唐家班子新近上演全本《玉堂春》,要烟玉去看过之后替报馆写一篇戏评。烟玉回来告诉心碧,要心碧陪她一起去。心碧自然高兴,打从济仁死后,世事沧桑,她是很久没有踏进戏园子一步了。心碧照从前出门的习惯,从箱子底下翻出轻易不穿的衣服,拿水喷了,细细地熨过,又用梳子沾着泡粘的刨花水梳头,上上下下都弄得服服帖帖,规规整整。
烟玉坐在旁边,从镜子里看着娘梳头。娘的一头青丝细软柔顺,在黄杨木的梳齿间发出嘶啦啦的轻响。烟玉开始出神,想着唐家班子的男旦明月胜在戏中会有怎样的扮相,他也会拥有一头像娘这样的秀发吗?
心碧转过身来,催促烟玉去换件衣裳。烟玉嘴里嗯嗯啊啊,慾起身又不起身。心碧话头忽然一转,提到了当年也是唐家班子里的绮凤嬌。那年陪着济仁去看挂牌坤角绮凤嬌的戏,倏忽八九个年头过去了,绮凤嬌如果还在世上,怕也会老了很多了。心碧一时感慨唏嘘,神情间颇有些恍惚。
因为有娘同去,烟玉就雇了黄包车,车子一直把她们拉到戏园子进门处。烟玉扶着娘下车的时候,忽然听见汽车喇叭响,她刚抬头看,一辆日本人的军车已经风驰电掣冲了过来,路两边行人闪避不迭。车子离烟玉不远“吱”地刹住,车门打开,走下来矮矮胖胖的位久间。他穿一身咖啡色中式对襟绸衣,戴金丝边眼镜,胸前衣袋里拖出来一根粗粗的怀表金链。他挺胸昂头走进戏园子大门,对旁边愕然站立的烟玉视而不见。
心碧诧异道:“怎么?日本人也爱看中国戏?”
烟玉没有回答娘的话。她心里怦怦地跳着,说不清楚那种没来由的惊惶。
进了戏园子,烟玉才知道自己的座位就在佐久间后面不远处。于是整个演戏过程中,她奇怪地不去关注戏台上光彩照人、风情万种的旦角明月胜,倒把眼睛盯紧了那颗一动不动的佐久间的后脑勺。她在心里设想了无数佐久间和明月胜之间的关系,又一个个地加以否定。十八岁的董家四小姐,对于男女之间超乎常规的事情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认识和想像,正因为这样的似懂非懂,她才有不为人知的震颤和激动。
就这样,烟玉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和恼恨,在戏完了之后又下意识地跟随佐久间出了园子,眼看着他坐进军车。不大工夫,卸过妆的明月胜匆匆忙忙从后台下来,边走边往身上披一件青绸长衫。军车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打开,明月胜一弓腰坐了进去。车子即刻发动,一路鸣笛,扬长而去。
心碧站在烟五身后,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同样目睹了这一暧昧的过程。心碧年轻时跟随济仁在京城和上海见过世面,自然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她注意到了女儿今天非同寻常的表现,她隐隐约约感到担忧,这是个跟几个姐姐都不一样的心思缜密的孩子,她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对一个日本人和戏子之间的事发生兴趣。
烟玉踏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到戏台后面专供戏班子里的人日常起居的低矮的阁楼。
有人在阁楼里做饭,铁锅滋啦一声爆响,油烟味裹着辣椒味酽酽地漫开来,烟玉慌忙捂住鼻子,刹那间眼泪忍不住地汹涌而出。冷不丁地,楼下空屋子里有人吊嗓子,喊出一声咿呀的长腔,高亢锐利,把烟玉吓了一跳。只此一声,再听,什么也听不到了,倒是隐隐地有初学者拉京胡的声音,吱吱哇哇杀田雞似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烟玉按着看门人的指点,敲了敲阁楼最顶头一间房的门。许久,有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应道:“进来吧。”
烟玉小心推开门。刚探进一个头,她突然红了脸,慌不迭地缩回到走廊上。她依稀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形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极慷懒极无聊的样子。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重重地咳嗽一声。门内的人听到了,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沙沙地又说一句:“是谁?”
烟玉不得不进门去。她惊奇男旦明月胜平常的说话声是如此的缺乏光彩,跟他在戏台上行云流水般的唱念判若两人。屋里有些暗,但是烟玉一下子就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明月胜那张轮廓柔美的脸。他穿着一套月白色纺绸褲褂,双腿搭在床沿,右手抬起来,扶在额头上,中指和大拇指分别按住两边的太阳穴,像是好端端被搅扰了清梦而很不舒服似的。
有一瞬间,烟玉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眼前这个人吸附过去了。她望着他那张凸现在幽暗光线中的玉色的面庞,那双细长秀美的眼睛。眼里的光线是散漫和浮动的,无精打采和似是而非的。唯其如此,他这间屋子里多了一种慵懒的味道,他身上也有着与别的男人不同的温软、柔曼,和令女孩子们心发生蕩的热烘烘的[ròu]体气息。
明月胜放下按压太阳穴的那只手,抬头问烟玉:“小姐找我?”
烟玉指指屋里的凳子:“我可以坐下来吗?”
明月胜轻轻摆一下手:“请便。”
烟玉心里想:他连摆手的姿势都那么好看。她坐下来,试探着提了个话头:“我们见过一面。我是在报馆里做事的。”
对方几乎想也没想,断然否定;“不,小姐,我们不认识。”
聪明的烟玉立刻醒悟到了,明月胜是不愿意被人触及他和佐久间的关系。烟玉懊悔地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像是要把不愉快的记忆赶快挥走。“是这样,”她说,“报馆里派我来对先生做一个访问。先生的《玉堂春》,怎么说呢,这几天是海阳城里最热闹的话题,听说戏票已经卖到了一星期之后……”
明月胜一声冷笑,沙哑着嗓音吟哦出两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烟玉心里咯噔一跳,她意识到了明月胜有一种埋藏极深的自暴自弃的痛苦。她想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从那里寻找出一些可以沟通的东西,但是对方仿佛窥出她的心思,故意把头低着,眼皮垂下去,逐个细看自己手指胜上的罗纹。烟玉非常尴尬,她知道自己在明月胜面前是个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对方摆出来的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试着重拾话题:
“先生的《玉堂春》……”
明月胜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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