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冒银南家逃难到东乡盐场时,几天之内死了儿媳润玉和孙女曙红,之贤又在悲痛中离家往四川读书,之良之诚投奔了抗日军政学校,冒家剩下银南和独妍两个形单影只,好不凄凉。两个人想着既是年轻的人都不在了,他们也不必怕什么日本人,干脆还回海阳城里住着吧,就打点了行李重返故宅。
谁知算是冒银南倒霉,回城时不早不晚偏撞上日本人要在城里成立一个商界维持会。先是把通知下到城里各家铺子,要大家酝酿和推荐会长人选。过了几日不见动静,无人反对也无人支持,县长钱少坤急了,召集起全城工商界人士,又请出佐久间这尊大神,由他在县衙里对大家训话。
所谓训话,无非讲一通“东亚共荣”之类的陈词滥调,听的人对这一套宣传早已经耳熟能详。讲的人本是个赳赳武夫,更不耐烦对眼前这些中国人磨嘴皮子,因此几句话一说,专制者的嘴脸就出来了,穿着东洋皮靴的脚在众人面前咋咋地走来走去,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喝道:“你们的,选出会长,立刻!”
钱少坤巴不得今日事今日了,下回少了他的麻烦,就紧跟着附和:“听见没有?太君说了,今天不把会长选出来,谁都不能走。”
在场的人都有些紧张,都知道当会长是要替日本人做事的,外人说起来,自然逃不了一个“汉姦”的恶名,谁愿意抓着这把烂狗屎往身上涂呢?于是你看我,我看你,好大工夫没有人说话。冒银南心里更是一个劲儿后悔,早知有这一劫,还不如迟些从东乡动身,如今不是自己把自己朝网子里送嘛!
钱少坤见无人说话,一时就有点尴尬,不断地嘟哝说:“成立商会是好事啊!上可以常常跟大日本皇军保持联络,下可以维护全城工商界人士的利益甚至性命,何乐而不为?”又说,“你们都看到了,日本皇军也不是那么可怕,这半年多来,海阳城里开店的开店,办厂的办厂,不都活得好好的吗?”他说着特意走到冒银南面前,背了双手,“像你堂堂冒银南冒先生,逃难下乡半年,结果又回来了,为什么?乡下有共党,有国军,有土匪,反不如城里安全。日本皇军只要大家做一个大大的顺民,就不会给你们为难。”
任凭他说破了嘴皮子,回答他的仍旧是一片沉默。
眼看着佐久间的一张脸挂了下来,隂沉得像夏日傍晚风暴来临。他蓦地一个转身,指挥刀刷地抽出来,刀尖指在钱少坤鼻头上:“你的,指定一个人的,当会长!嗯?”
钱少坤装出害怕胆怯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得意,朝大家连连拱手:“各位都看见了吧?不是我钱某要做这个恶人,实在是刀架在脖子上……”他眼睛在人群转了一圈,隂隂地落在冒银南身上。“冒先生,怎么样?就屈尊当了会长吧?论起来你可是海阳城里最有身份的人物,我记得从前你说话一向是当当响的哟!”
佐久间马上把刀尖一收,直直地指住了冒银南,磕磕绊绊说:“你的,会长的,干活。”
冒银南苍白了脸孔答道:“太君原谅,冒某口笨手拙,一向不是当官的料子。”
佐久间拖长了声音问:“你的不干?”
冒银南说:“不是不干,实在没有能力。”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把球掷还给了钱少坤,“要么还是钱县长兼着?”
佐久间撤了嘴角,目光隂森森地望着冒银南,直看得他心里发毛。然后佐久间拍拍身边狼狗的头,随便对人群里某个人一指。狼狗立刻呼地扑了上去,把那个人拖到一旁,摁倒在地,张开大嘴胡乱撕扯啮咬。那人惊恐地张嘴呼叫,其声凄厉。狼狗不管不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猫逗老鼠一样把那人摁在爪下,直到佐久间微微一摆手,才听话地放人。此时被咬者已经血肉模糊,加上惊吓过度,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人群中一片死寂,个个面色灰白,肌肉僵硬。
佐久间对着冒银南狞笑道:“你的不干,我的狗咬,一个一个的,咬。”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人们面前逐一划过去。手指划到的地方,人人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冒银南脸上极力保持镇静,心里却是咚咚地打鼓。他知道日本人说得出做得到,担心事情僵下去没个完,可又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当商会会长这个事实。他的手在垂下的衣袖中微微发抖,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佐久间的手指此刻停在了董记绸缎店王掌柜的脸前,不动。狼狗会意地冲过来,咬住王掌柜的褲腿,开始将他往旁边拖。王掌柜吓得眉毛鼻子都挪了地方,一声声凄厉地叫着:“冒先生!冒先生!”
钱少坤在一边隂阳怪气说:“冒先生,你还是答应了吧,权当救救大家。”
事已至此,冒银南明白他是难逃劫数了。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除此别无第二条路可走。他紧闭住眼睛,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再睁眼时,眼中已经进出两点泪花。
回到家中,自然遭了独妍好一通抱怨。独妍自己是个刚烈性子的人,最看不得别人行事拖泥带水。她点着冒银南的鼻子说:“这要是我,宁可死了都不松口。”冒银南苦笑笑:“他肯让我死,倒也罢了,狠毒就狠毒在他当了我的面折磨别人,你说我能够见死不救?”独妍就长长地叹口气:“你呀,天底下好人都叫你做光了!可就不知道日后别人能不能体谅你的苦心。”冒银南回答说:“凭良心做人吧,自己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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