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 第4章

作者: 黄蓓佳7,769】字 目 录

事情却不仅仅是孩子的贪玩,性质上有所升级了。济民投有股份的几家钱庄掌柜,最近连连向济民通报:克勤少爷去柜台上支了钱用,且数目还不在少。济民心想家里吃穿不愁,太太又接长不短地塞给儿子零花钱用,哪至于要到钱庄里支钱?这钱又是派了什么用场?济民命家仆有根暗地访查,这才知道克勤是拿钱去了「妓」院,且一家家逛过去,哪家都不漏下,公平合理。

济民这一气非同小可,差点没送了半条命。且不说小小年纪竟沾上此种恶习,就是他十四岁嫩生生的身子骨,也吃不消职业「妓」女们轮着个儿淘耍啊!太太心逼得此消息,一急之下旧病复发,已经睡到了床上。济民脸色蜡黄,在客厅里跳着叫着,要有根去找木棒子来。心遥虽是恨儿子不争气,到底是自己親生的骨肉,怕济民一时性起,将儿子打出毛病,在房间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哀求哭泣,一时间家里面热闹非凡。

心碧走到影壁跟前,正好听见济民痛打克勤的噼哩啪啦的声音。克勤杀猪一样没命地惨叫。其实济民下手未必就有多重,克勤叫出这副惨声,不过是想让他爹少打几下罢了。向来庇护儿子的心遥,此时被济民反锁在房间里,慾救不得,只把个房门拍得砰砰作响。心碧一时间有点进退不得。济民对儿子发这么大的火,总是儿子做的坏事非同一般;既是非同一般,济民恐怕未必愿意让大房里的人知道,所以心碧若冒冒失失闯进去,必会让济民难堪。

心碧回头便走,想着过几个时辰再来吧。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未必妥当,济民的家人有根已经发现她在影壁旁边探了脑袋,一会儿准会通告他主子。既是眼睛里看到了一切,又偷偷摸摸走掉,显得那么鬼鬼祟祟,倒白惹济民疑心,还不如大大方方进去劝上一劝为好。教训孩子嘛,哪家不是一样,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心碧想到这里,当机立断,又重新回头,从影壁旁边转过去,心急火燎地出现在济民父子面前。

“他三叔!他三叔!你当真要把克勤打死呀!有什么错,你在他屁股上刮两下子算咧,伤筋动骨你不心疼?”

一边说,一边就拼命拦住济民的木棍,又奋勇将克勤护在胸前。

济民实在也打得累了,正好顺台阶下去,嘴里嚷着:“这个畜生!这个孽子!”手里停了动作,呼哧呼哧坐在有根及时递过去的椅子上。

心碧对有根使个眼色,两个人急忙将哭哭啼啼的克勤架了出去,心碧又回来帮着收拾屋里零乱的战场,拣着地上的碎瓷破片。

济民果然对心碧此时出现不很反感,坐在椅子上定一定神,淡淡地说:“你放着,等有根来弄。”

心碧就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推心置腹道:“男孩子是难管教,我家克俭又怎么样呢?只怕比克勤还要顽劣。他爹爹也是三天两头为他气得跺脚。没办法,等他们大一大再说吧,大了,懂点人事了,恐怕不需你教,自然会好。”

济民听心碧数落自己儿子的不是,心理上得到平衡,脸色慢慢好转过来。与克勤相比,克俭实在劣迹相差无几,所以济民多少感觉到庆幸。

济民是个极聪明的人,心情平和了之后,马上猜测到心碧的来意,不等心碧开口,抢先说道:“我原是要到你们那屋里看看的,偏碰上克勤顽皮,气得我昏头了。”

心碧说:“三叔你知道济仁的事了?”

“知道知道。”

心碧叹一口气:“真是飞来横祸,好好在家里坐着,怎么就弄上个通共罪?这么大的罪名,谁又担当得起?我家里老老小小,竟派不出个打听事情的人。”

济民眨巴眨巴眼睛,略一沉吟:“放心,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即便不来这一趟,我也准备出去找人打听去的。你且回家候着,我打听到是非黑白,会去告诉你的。”

心碧眼圈红红地说:“那就拜托三叔了。济仁若能平安回家,自会来谢你。”

济民挥了挥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心碧仍由偏门进来,穿过后天井,经回廊先到心锦的房间。心锦站在房门口等她,一件长及膝盖的灰绸褂子,下面是扎腿褲,穿着黑缎绣花鞋的伶什小脚,让人看得十分凄凉。心碧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济仁从此不再回来,这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心锦好不容易盼到心碧,一把就抓住她的手:“济民说些什么?”

心碧哼了一声:“人家在训儿子,根本没在乎济仁这档子事。”

心锦两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心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顺便使脚一勾,勾过一张小机凳,让心锦坐下来,宽慰道:“事到如今,你得先沉住气,一大家子人还得靠你我操持着呢。济民已经答应打听去了,等他来了,看是怎么个情况,再作打算。横竖是破财消灾的事吧。”

心锦双手扶着膝盖,忧心冲仲:“只怕人家不肯尽心帮忙噢!”

心碧没有接腔,她知道她说的是济民。这个心思缜密的人窥视大房的财产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家克勤生下来的时候,心碧还只有润玉一个女儿,克勤是四房合一子,稀罕得什么似的,大有将来一统天下、四房归一的架势。不料好梦不长,心碧第二年就生下一个男孩。那孩子肥头大脑,生下来有九斤四两,粉白粉白的一个肉蛋蛋,谁见谁受。眼见得济民脸色就发了灰,眉心打结,成天里恶声恶气,对大房里的大人孩子尤其视为眼中之钉。心碧刚坐完月子,一天济民借故到她房里,三句话没说完就发了大火,暴跳如雷,把婴儿小床的床栏摇得咪咪直响。婴儿骤然受此惊吓,放声大哭,当夜便高烧不退,抽筋,眼仁翻白,请了几拨医生都没能救得了一条小命。心碧心中雪亮,明白济民是故意来她房中挑衅,要置婴儿子死地的,虽则济仁不太相信,她可是领教了这位三爷的心狠手毒。如今济仁吃了官司,大房的顶梁柱倾倒下来,眼见得又是一次机会,难保他不落井下石,再下一回毒手。

心碧想到这里,对心锦说:“我也就是借他一用罢了,哪能事事信了他的。我们姐妹俩往后得长四双眼睛才是!”

说完这话,心碧脸上有一种毅然决然的果断。

离开心锦之后,她又到前面去看老太太怎么样了。老太太酣睡未醒,嘴大张着,喉咙里有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对桂子说:“怕是还不妥。”桂子说:“不妨事,她平常睡觉也这样打呼。上年纪的人就这样子。”

心碧就不再说什么,回自己房间坐下来,喊兰香给她倒了杯茶,一边捶着酸疼的腰腿,一边把事情在心里细细地过滤着,掂量着。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兰香进来告诉她,三老爷来了,在敞厅里坐着呢。心碧就起身到前面去。

心碧先注意看济民的神情,见他眉心紧锁,心里不由咯噔一跳。果然济民开口便说:“通共的罪名还真不是无中生有!”

心碧大惊失色:“这话怎么说?你哥哥他向来不是个好事的人,他怎么会……”

济民拦住她的话头:“你先听我来说。大哥做的事,也未必都让你知道。”

心碧明明听出话里对她的挖苦和不屑,无奈大事当头,还有要用得着他的地方,也就忍气吞声把这句话咽下肚里。

济民说:“你知道不知道绸缎店里王掌柜有个儿子叫王千帆?”

心碧点头:“知道的,在南京念过大学,后来又叫学校开除不要了,回了海阳,把他爹气得要死。”

“知道学校为什么开除他?”

心碧摇头。

“跟共产党起哄,领一帮学生们闹学潮呢!又是要推翻蒋委员长,又是要到东北跟日本人打仗,把学校惹火了,差点没把他下了大牢。”

心碧说:“这跟济仁又有什么相干?”

济民伸出一根手指,在心碧面前点点戳戳:“什么相干?这回买枪送给共党游击队,你道是谁出的钱?是我那糊涂的大哥!”

心碧一阵气血冲脑,几乎昏晕过去。她脸色煞白,魔魔怔怔地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怎么会瞒了我们做这事?”

济民冷笑着:“鬼迷心窍了,活得不耐烦了。”

心碧突然就清醒过来,对济民沉了脸子:“你这是什么话?济仁做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何苦要你来说三道四!”

济民也憋红了脸:“怎么牵扯不到?‘株连九族’是怎么个含意,你不是小玉儿,不会不明白吧?”

心碧愤然叫道:“我明白!要死大家一块儿死,都死了才好!”说完便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

济民沉默了一会儿,一根根持着下巴上几茎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不冷不热说:“哭也不是个事,赶紧想想怎么设法化解吧。”

心碧擦擦眼泪,擤几下鼻子,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对济民一五一十说出她的打算:“照说呢,你们兄弟既分了家,有事情我是不该来麻烦你的。但是你刚才告诉我,济仁的罪名弄不好要株连九族,这样说起来竟变成大家的一个担忧,所以我现在求你也是理所当然:弄得好了,济仁没事了,不是大家的福气吗?”

心碧才说到这里,济民已经警惕起来,指尖捏在胡须半腰里,静止不动,微黄的眼仁从耷拉下来的成三角状的眼皮下盯视心碧,眼皮翕动不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心碧说:“三叔你别这样子看我,倒让我话都说不利索。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官司处处要用钱的,我手上又没多少现钱,济仁不在家,拆借不方便,想你在几家钱庄都有股份,临时取一点用用不是难事,等济仁一回来,立时三刻就还你。你不会不放心吧?”

最后一句话,心碧是故意激他一激的。她知道他平常一钱如命的脾气,如今不能进帐,反要出借,自然是大大为难了他。好在性命攸关,命到底又比钱来得宝贵,心碧不怕他不借。

果然济民只沉吟片刻,就答应下来,问心碧要用多少?心碧说,先拿三千银元吧,少了,怕疏通不下来,钱扔出去打了狗。济民苦着张脸,絮絮地说起了家用如何之大,克勤如何会花钱,去年田里的租子又收得如何之少。心碧似听非听,心里已经盘算起钱用在哪儿才算是刀口。

济民回家之后,跟谁也不去搭理,独自躺在客厅的躺椅上想心思。

旁边隔一道板壁是心遥的房间,此时她大概病犯得紧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不停。自从生克勤落下这个心口疼的老毛病,十几年来济民听她病痛[shēnyín]听得耳朵里生出了茧子。才不过三十多岁的人,已经是花容失色,憔悴不堪。跟相同年纪的心碧站在一起,心遥老得简直可以当心碧的娘。就为这一点,济民也嫉妒着大哥,恼恨着心碧。

他干吗要答应心碧借钱的事?这钱借出去合适吗?弄不好,官司牵扯到他身上,不是自己点火烧了自己?大哥若仅仅是受人诬陷,倒也还罢了,偏这事真真确确是有!如此他就应该三思,看怎么才是个最妥当的办法。

若不借,结果会是如何?大哥被判了重刑,一辈子不能出狱,那是无话可说了。但是万一有人暗中帮忙,大哥最后又无罪释放了呢?不是没有可能,大哥的身份摆在那里,虽属于过去时代的人了,根根底底还在,关键时刻还能挖到主干上。等大哥回来,知道他不肯借钱给心碧,他日后还怎么在董家做人?

济民思来想去,一会儿把自己摆在左边,一会儿把自己摆在右边,却觉得哪儿都不合适,都不够圆满。房间里心遥[shēnyín]不断,令他烦躁,他不得不起身去看她一看。

这是一间幽暗的老式卧房,因门窗紧闭的缘故,走进去觉得空气有点恶浊。房间摆设中西合壁,靠窗是两张单人沙发,顶里面一张雕花红木床。心遥侧身卧在床上,膝盖弯曲着顶住心口,眼睛闭着,眉头紧皱,痛苦不堪的模样让济民不能不生怜惜。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替她在心口慢慢揉着,说:“要不要请先生来看看?好像这回发得更加厉害。”

心遥稍稍伸展了手脚,把身体放松一些,享受丈夫难得的爱抚,答道:“请不请的也就是这样了,忍一忍就会过去,先生来了未必有什么好法子。”又问,“克勤呢?”

济民不耐烦地说:“唉呀,你自己都病成这样,还想着你那个宝贝儿子。不是他气你,哪至于就犯病?”

心遥叹口气:“怎么说也是自己生的,骨头连着肉呢。前儿个我到定慧寺里烧香求签,有个老和尚替克勤算了八字,说他聪明过人,就是二十岁之前不肯往正路上走,要到自己娶妻生子之后才会大彻大悟。”

济民哼了一声:“女人家就是相信那些和尚道士的。”话才出口,忽然间就想到了什么,手里不知不觉停了,人坐在床边紧张地思考起来。心遥没有他的按揉,立刻又把身体蜷得像虾,嘴里重新忍不往地哼哼。济仁这回顾不上理她,起身走出房间。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把思路理上一理。

定慧寺号称千年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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