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阳城南的万鸿典当,是当时城里几家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之一。差不多的当铺,不过在门口墙壁用白灰刷出一块圆,里面用黑墨大书一个“当”字。万鸿典当不同,是地地道道的金字招牌,木板特意请扬州漆器师傅来上的漆水,乌光锃亮。字是书法名家沙老先生的手笔,四个字付出四十大洋。苍劲古拙的魏碑体雄踞门楼之下,使店面平添许多的威严森郁,昭示着此店的资本和信誉。
店主姓吴名宣,安徽休宁人。当年在江南一带开典当的,大都以安徽人居多。吴氏的父親曾在慈禧手里做过四品京官,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告病还乡。因宦囊富裕,很快成了休宁著名的三大地主之首。吴宣在海阳的万鸿典当只是他资产的一小部分,他另外在休宁、上海都开有更大的店铺,他本人常年居住上海,偶尔来海阳巡视一次,就当铺里主要的人事安排作一些调整。其余时间,铺子由另一个休宁人赵学周管事。
这天中午,因暮春天暖,又半天没有人来做什么生意.柜台里的朝奉不免昏昏慾睡,头一点一点在胸前晃蕩,瓜皮帽子从头顶滚落都不知道,旁边的黑檀木算盘上还停了一只大胆的苍蝇,得意洋洋举着两条前腿,自我欣赏般地互相搓来搓去。几个学生意的徒弟见无事可做,落得歇歇脚,坐到了店堂后面的过道里吹凉风扯闲话。
心碧手里抓着她的丝绒串珠钱包,面色平静地跨进店堂。见里里外外悄无人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转眼看见滚落在地的瓜皮小帽,再一踮脚,落入视线的是老朝奉光秃秃垂挂在胸前的头顶,她便放下脚跟,用指尖轻轻敲一敲柜台侧板。
朝奉猛一惊醒,吓了一跳,以为是管事赵先生来查访,连忙欠身站了起来。这一站,发现下面的人是董家太太心碧,心里的吃惊更甚,拿不准她为何而来,脑子里急速地转了一百零八个弯儿,努力回想最近几天有没有与董家相关的人来此典当,是否有什么让人家吃亏之处。沉吟间,否决了这种事情的存在,心里遂平静下来,先恭恭敬敬对心碧点头弯腰,又回头呼唤学徒过来接待客人,请心碧到店堂后头沙发上坐了,泡上安徽新茶。
“董家太太,今天有空过来,是不是想看看小店里有什么出典的好玩意儿?”朝奉笑嘻嘻询问。
按当铺规矩,送来典当的抵押品是有一定期限的,过期下赎叫“出典”,当铺有权拍卖。因为进当铺来的有不少大户人家的破落子弟,也有那些不肖之子在外面吃喝嫖赌没钱还债、偷拿了家中东西来抵押的,所以当铺里不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类的好东西。
心碧不动声色,几根五葱似的纤指松松捏住串珠钱包的拉口,对朝奉微微一笑:“是我自己有几件东西,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
老朝奉在五尺高台上坐了许多年,是何等精明老练的角色,心碧一开口,他立刻领悟了她的来意。但是对心碧这样的主顾,他又不敢擅自作主,忙对学徒们使个眼色。其中有个心眼儿灵泛的,明白了朝奉的意思,悄悄转身,撒腿就往后院里跑,去通知当铺管事赵学周。
听说是董家太太心碧親自来办事,赵先生立刻迎了出来,又把心碧领到另一间僻静的会客室。也是体谅有身份的客人,不肯多多张扬的意思。
心碧大大方方说:“我家老爷吃官司的事,城里已经无人不知,所以我也就对你直话直说:官司自然要花钱,我这几样东西先存放在你这里,等老爷一出来,我还是要赎回去的。”
赵先生为难地搓着双手:“这好像有点……叫人家说起来……”
心碧一扬下巴:“你也别管人家怎么说,你收了我的东西,就是帮了我的忙。我心里会有数。”
赵先生看着心碧的脸色;“今天中饭前,你们董家绸缎店的王掌柜已经来过一趟了,在我这儿放了五匹上好法国金丝绒。”
心碧愣了一愣:“有这事?”
赵先生做出很吃惊的样子:“怎么?你竟不知道?哎哟,掌嘴!掌嘴!”
心碧说:“你放心,我不会去说什么。”一边就想:王掌柜的儿子王千帆此时也正押在牢中,王掌柜偷偷典押店里的贵重货品,自然也是要钱去为儿子活动了。只是济仁一向夸说姓王的忠厚老实,可以信赖,如今看来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心碧这回知道的就有五匹金丝绒,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实在很难说了。现在自然是顾不到这些,等日后济仁回来,务必要说给他听,让他防着点才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古话一点不错的。
心碧定一定神,把心思收回到眼下的事情上,打开钱包,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金麒麟。赵先生接在手里看了看,这麒麟虽是普通赤金铸就,却遍体点翠,别的不说,光这做工就精细到让人赞叹。
心碧解说道:“这麟麒儿可不是普通来历,当年西太后宫中的玩物呢。”
赵先生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王气,原来竟是有来头的。”
心碧苦笑笑:“民国二十几年了,也不讲究这些了。放在二十年前,谁家得着宫里的宝贝肯拿出来!”
“那是!那是!”
“你听我把这麒麟的来历告诉你,免得过后心底下乱猜疑。”
“太太说笑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听我说:早年我们在北京住家的时候,胡同里有个邻居是个老太监,听说在宫里的时候品位还挺高的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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