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名义摆酒席为他压惊。酒席上,瞅一个无人注意的机会,钱少坤偷偷问心碧:“我已竭尽所能,一切还算满意吧?”
心碧回报给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道:“再干一杯吗?”
钱少坤喏喏,慌慌地借故走开。
又隔一天,绸缎店王掌柜带了重礼来拜见心碧,酬谢她救命之恩。心碧自然是坚辞不收。她只字不提此事的细枝末节,只说他儿子福大命大,碰上了特赦政治犯这么个关口。她叮嘱王掌柜,要紧的是把儿子管好,别再放野马似的让他四处乱跑了,这年头到处乱哄哄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到什么人的枪口上。
王掌柜走后,她想起万鸿典当赵先生对她说过的话,就把王掌柜私拿店里的高级面料去当铺抵押银洋的事情告诉了济仁。她本来的意思是要济仁留心一点,这年头除了父母妻子儿女,怕没什么值得十二分信任的人呢。岂料济仁吃了这一场官司以后,心性懈怠了许多,只淡淡地回答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心碧也就无话可说。
董济仁刚从县党部被释放回家的时候,面容憔翠到令小玉儿不敢认他是父親。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搭拉着眼皮坐在敞厅里的宝座椅上,恹恹地谁也不想理睬,连老太太问他的话,他也三言不着两语。心锦、心碧、心遥、心语妯娌四个围了他团团直转,有说请先生来瞧病的,有说请剃头匠来理发修面的,有张罗着让得福去熬人参雞汤的。再加上几个孩子在人堆里乱窜,家里就简直乱成一团。
绮凤嬌冷清清地坐在角落里,因为人多,加上济仁魂不在身的样子,他一时也没有发现她。心碧走过去,小声对她说:“妹妹你先回院里等着吧,晚上我负责把他送过去。”绮凤嬌腾地红了脸,推让道:“别,今晚自然在你房里。”心碧就笑起来,说:“这是谦让的哪门子呀?我先接你过来,是想让他回家一见心里高兴高兴,过两天日子安宁下来,还要为你们补行大礼呢。”又推她一把,“去吧去吧,去收拾收拾,准备准备。”
绮凤嬌一走,心碧开始大刀阔斧地张罗起来,请先生的请先生,请剃头匠的请剃头匠,熬参汤的熬参汤。济仁坐着不动,木头人儿似的由着别人摆弄。
剃头匠就住在门口,一喊就到。细细地理了发,修了面,掏了→JingDianBook.com←耳朵,捏了脖筋,捶了腰背,一个人总算是活过气来似的,面上有了血色,眼珠子也知道转动,看见几个年幼的儿女也知道伸手去摸他们的脑袋了。
接着是先生赶到,替他看了舌苔,把了脉,回说身子没什么大碍,是受了惊吓郁闷,血行不畅,脾脏不和,开几味葯调理调理就好了。说着就手开出一张葯方,嘱家人去葯房抓了,每日一剂煎给他服用。
至此,上上下下才松出一口气来。
心碧谢了心遥心语的看视,又打发老太太和心锦回房歇着,就扶了济仁的胳膊,把他带到后面客房里专设的一个烟榻上,给他烧几个烟泡抽了提神。这烟榻是专为招待客人而用,济仁不过偶尔陪客抽上几口,没有瘾头。
一个烟泡下肚,济仁果然精神许多,搭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眼里也有了旧日的光亮,遂细细地对心碧说他这些天的饮食起居,又问起家中连日来遭遇的事情。心碧也同样一件件告诉给他听。关于绮凤嬌的一节,她故意地略去了,她要在晚上给他来个突然的惊喜。至于照片的事,她更是缄口不提。她心里想的是:这件事当中有很多细节,不是身临其境的人,不可能一点一滴理解到位,与其让济仁知道之后心中作梗,不如保守秘密不说也罢。她只告诉济仁,钱少坤是收了她三千块银洋,才肯为济仁的事情如此出力。
说到这里,仿佛顺便想起似的,她欠起歪在烟榻上的半个身子,问他:“那几把枪,到底是怎么牵扯到你身上的呢?”
济仁见问,脸色就有点作变,也歪起身子,看清四周无人,才悄声告诉心碧:“这件事,我迟早是要告诉你们的,让你们心中也有个数。买枪的钱,的确是出自我的手中。”
心碧“啊”的一声,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连日来的担心操劳霎时间袭上身来,身子发软,手里正烧着的烟泡也拿下住了,只好搁在烟灯旁,先放倒脑袋躺上一躺。
济仁知道她是心里害怕,叹口气说:“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前些日子我看了几本介绍共产党的书,又跟王家的千帆谈过两回。看这势头,将来这帮子人能坐天下也是说不定的事。你虽说不懂历史,戏文却看过不少,从古到今王朝兴衰更替的事情并非全然不知。那刘邦是怎么做上皇帝的?朱元漳又是怎么做上皇帝的?远的不说了,近的,蒋介石他如何发了家,你跟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总是知道的吧?乱世出英雄,古话说的一点不错。如今的世道,正是个乱世呢!你看,东北是被日本人占了;南边呢,共产党红军闹得正厉害,蒋介石三番五次派兵去剿,哪能剿得干净?倒真是越闹越红火,就连我们海阳,四乡八村都有了共产党游击队呢!中原地区总该是老蒋的地盘了?不,还有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唐生智,再加上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话,你说说是几虎争天下?所以我看,鹿死谁手,真的是还没有定数呢。”
心碧嘀咕道:“那也不能去冒掉脑袋的险,被人安上个通共的罪。”
济仁耐心地说给她听:“同样是施恩于人,你说是在他穷极无路的时候送他一袋米好,还是在他富得冒油的时候送他一袋金子好?眼下共产党被蒋介石追得团团转,正是需要人伸手拉一把的时候,我出钱买几把枪送他们,是给自家人的将来留条后路。我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做这件事,实实在在是为你们娘儿几个。暂时没告诉你,也是怕你担惊受怕罢了。”
心碧半晌无语。她是个凡事一点就通的人,济仁说到这个份儿上,他的良苦用心,她还有个不能领悟的?只是女人想事情终不如男人久远,她不肯对他说个“好”字,是怕他再瞒着她做出什么。她不去为将来的事操心,那还遥远得没边没际呢。她只要眼下合家大小平平安安,吃穿不愁,这个家就算是团起来了,人前人后站得住了。
她重新撑起半个身子,把刚才烧了一半的烟泡拿起来放到烟灯上又接着烧,一边在心里盘算,从今后要把济仁看得紧点儿,不能让他再出这样的事。
傍晚,心碧单单为济仁煮了一锅糯米绿豆稀饭,拌一盘海蜇丝,切两个黄油咸鸭蛋,把自家腌制的黄花菜蒸出一碗,用香油淋了,又剥一只火腿肉粽,打发他吃晚饭。
老太太颠着小脚过来看看,说是前个月用酒酿糟下的小黄花鱼,怕是也能吃得了。说着就要喊得福去开坛子。济仁拦住她,告诉她说自己身子尚未完全复原,眼下没什么胃口,弄了好东西也吃不下。老太太叹息着,说了好些心疼儿子的话,又叮嘱心碧要好生侍候调理他,这才回房抽她的水烟去了。
济仁吃完,习惯地要往心碧房中走。心碧身子一闪,拦在他面前,笑吟吟地说:“慢着,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济仁就愣了愣:“谁呀?”
心碧说:“总是你心里喜欢的。”
济仁先问是不是润玉回来了?又接着胡乱猜了几个。心碧却是不作回答,只含笑扶了他走。
才进了那个爬满蔷该花的小天井,一眼就看见一个苗条女子侧身站在六角门洞旁。济仁正觉诧异,女子用极优美的舞台身段转了过来,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地望定了他。济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凤……”话才出口,感觉不妥,扭过头去,满脸狐疑地盯着心碧。
心碧推他一把:“去吧,人是我接回来的,也是我做主安置在这院子里的。只要你能开开心心,我也就看着高兴。”说完,意味深长地望了绮凤嬌一眼,转身就离开院子。满地落红中,她走过来又走过去的两行脚印清清楚楚。
济仁就站在这两行脚印的尽头,目光迟缓地打量四周的一切。他有一种置身梦中的感觉,无法确定眼里看到的是真是假。绮凤嬌的那一身打扮也使他生疏,她穿着女学生才穿的那种天青色宽袖短衫,黑色百褶绸裙,方口带襻的黑皮鞋,洗尽往日舞台残留的铅华,显出一种不十分真实的纯朴素净。
“凤嬌?”济仁试着叫了一声。
“老爷!”绮凤嬌面色配红,一伸手拉住了济仁的手腕。“来吧,进来吧。”
她拥着济仁的腰,带他走进六角门洞,顺走马廊沿直接进了卧室。她的房间里有一种过分浓烈的香味,想是用了太多熏香的缘故。挂衣橱上镶着的玻璃镜子大而明亮,且斜斜地对着那张法国式高低床,床上的人尽可以像看电影一样玩赏自己的一举一动。床上两条薄薄的绸被,一条鹅黄,一条向红一是那种让人联想到玉体凝脂的色彩。带荷叶边的挑花枕套用雪白的日本细布做成,枕上有意无意掉落了一枝梅花状珍珠发簪。
绮凤嬌在济仁四下里打量的当儿,已经出去关了院门。门轴吱呀的响声把济仁带回到现实,他至此才明白无误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绮凤嬌共同拥有了这个静谧的小院。他费力地回想不久前和她同游水沁园及定慧寺的快乐,她在老松林菜馆不胜酒力的嬌弱之态,以及他们最后在老城墙根撞上了四个年幼女儿的尴尬。他记起来他是确实答应过要把她娶回家中的,只没想到善解人意的心碧把事情做得这么干脆果决。猝然之间与绮凤嬌面面相对,调整心态便感觉吃劲,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沮丧。他不由地长叹一口气。
绮凤嬌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脑袋顺势搁在他肩膀上,快意地说:“今儿晚上你是从头到脚地归我了,你什么也不准想,不准想吃官司的事,更不准想心碧,只想着一个人——我。”她从济仁后面一扭身绕到他的前面,“我是你的新娘子,我们两人过一个称心如意的洞房花烛夜。我会服侍得你快活赛神仙。”
说到这里,她放下他,转身端过来一杯泡好的参茶。“济仁,你今日身子虚,先把它喝了。”
济仁什么也不说,就了她的手,把参茶喝得干干净净。
绮凤嬌放下茶碗,开始动手为济仁宽衣。她解他领口第一个扣子的时候,贴得离他很近很近,他一下子就闻到了她头发上茉莉花油的香气。她嘴里喷出来的呼吸热烘烘的,略有点粗重,把他脖颈处弄得奇癢难忍。他闭上眼睛,觉得惬意,就势抱住了绮凤嬌,把她的粉脸按在他颈间,来来回回地搓着蹭着。绮凤嬌咯咯嬌笑,从他肩窝里挣扎出来,反手猛一下抱住他的头,踮了脚,也用自己的脖颈去蹭他的脸。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喘息着你来我回,活像两只交颈相抱的鹅。
很快地,济仁觉到了绮凤嬌的身子在他手弯里软如面条,又沉甸甸地下坠,把他的腰背也吊得倾俯下来。他不得不拖着她走了两步,把她顺势放到了床上。绮凤嬌仍然吊着他不肯放手,于是济仁也跟她同时倒了下去。
绮凤嬌仰面朝天躺着,双颊飞红,目光如火,手脚瘫软,一副嬌弱无力的模样,哀求济仁道:“你替我脱了衣服。”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济仁曾有一刻短暂的迟疑,但是他看见绮凤嬌那双被慾望烧得雪亮的眼睛,不忍拂她的意思,坐起半个身子,动手为她解衣。
他先撩起她的天青色小褂,去抽裙带的活扣。手才触到那片绵软的肚皮,指间的感觉滑腻无比,又温润鲜活,忍不住舒开手掌抚了一抚,再勾下头,把整张脸用劲地埋入这片温软之中。他听到绮凤嬌一声低低的、仿佛护疼似的[shēnyín],而后全身止不住地起伏动蕩,如波如浪,如潮如涌。济仁抬起头来,一时间竟看得呆了,忘了自己本准备要做什么。绮凤嬌一扣手掐住他的胳膊,急促地哀求道:“济仁,快点,你快一点!”
济仁呆坐着,发愣似的,半天,说一声:“凤嬌,我不行。”
绮凤嬌大惊,翻身坐起,伸手过去一摸,果真不行。她略一沉吟,柔声安慰道:“没事,你是担惊受怕得狠了,一时复原不过来。慢慢会好。”就指挥他躺倒,自己斜倚在他旁边,轻轻为他揉摸抚弄。却也并不很灵,觉得像是要起势了,手一松又原样转回。济仁自己都没了信心,拂开绮凤嬌的手,不让她再碰他。绮凤嬌就委委屈屈说:“我还不是想让你快活一点,你这样子对我生分,真让我伤心了。”
济仁转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怜借地说:“我是不想让你过分累着。你看,今天才第一天,就弄成这样,实在是对不起你。”
绮凤嬌马上捂住济仁的嘴:“快别说这话!我是为什么才心甘情愿跟你做小?若为这点子快活,我去当堂子里的姑娘不好?我是敬重你,感念你的人品。”
济仁说:“话是这么说,我却对你有一份责任的。你年纪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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