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禄寿的吉祥字样,年糕蒸好了倒出来,花纹清晰地凸现在雪白的糕上,中间再点一朵小小的红梅,真是漂亮极了。
庭院洒扫干净,馒头年糕蒸妥,花生瓜子炒好,还得熬糖稀做花生糖,米花糖。要把风雞风鸭从廊口拿下来浸泡、摘毛、焖煮。要蒸出大盘的腊肉、香肠。要用花椒八角等等大料烹制出五香的猪肚、猪舌头、猪心、猪耳朵。要发好海参、鱼肚、鱼翅、鱿鱼,泡上香菇、木耳、笋干待用。要剖鱼、洗鱼,做鱼丸、虾丸、肉丸。活雞也得宰杀煨烂,做海参鱼翅一类的汤菜是必得拿雞汤吊味的。
天哪,真是数也数不清的活儿!若没有心碧这样能干的总调度,指派着仆佣们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这个家里还不要乱成一锅粥?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老太太也能上阵,搬一个凳子在厨房里坐着,指点得福他们如何做菜。心锦是念佛之人,性喜干净,便由她监督洒扫之事。绮凤嬌怀孕已经四个来月,因是冬天,穿了臃肿的棉袍,倒还不大看得出来。她自小学戏,家务上全不灵光,好在穿衣打扮的事情还算内行,就派了她带了几个裁缝给全家老小赶制新衣、新鞋、新帽、新袜及围巾手套一类的东西,也是人尽其才。这样一来,家中的闲人只剩济仁和几个孩子们了。
这天下午,心碧在厨房里忙着熬麦芽糖,准备送灶神爷上天,小玉闻到了甜味,跑进厨房,脑袋从心碧腋下伸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心碧随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呢?别在娘这儿添乱!去找你哥哥姐姐玩去。”
小玉噘了嘴说:“没有人跟我玩。”
“人呢?都哪儿去了?”
“哥哥上街买爆竹放,二姐三姐去同学家玩,四姐在房里描年画。”
“大姐呢?叫大姐给你剪个窗花。”
小玉“嘻”地笑起来:“大姐和大哥哥两个人头靠头睡在床上说话呢!大哥哥咬大姐的舌头,大姐不怕疼,还笑。”
厨房里的得福和桂子先还憋了气使劲忍着,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小玉不知何事,跟在桂子后面笑。心碧脸上就一阵发臊,没好气地在小玉屁股上甩了一巴掌。打完,怔一怔,自己也笑了,说:“小丫头,瞎说八道。”
桂子逗小玉:“你大姐没让你走开?”
“没让。她叫我看画书,别看她。”
几个人又笑。心碧边笑边骂桂子:“有没有出息?招惹着小孩子说这些。”拿双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团粘糖,递给小玉,“外边吃去。”
小玉吃着糖,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不知不觉又往大姐房间里走。
房门虚掩着,门里有压抑的叽叽咕咕的笑声,小玉听出这声音是大姐发出来的。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想猛然一叫把大姐吓一跳,却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发傻:哪儿来的大姐?屋里明明是两个面目英俊的年轻男人。高个儿穿毛线衫的那个,是之贤大哥哥。矮个儿的穿一套笔挺西装,西装有点大了,袖子和褲脚边都挽着,系蓝白二色条纹的领带,头上一顶灰呢礼帽,帽檐低低地扣在额上,手里还握一根亮闪闪的“文明棍”。小玉看得呆了,一时想不起来这个面熟的男人是谁。这时男人却“噗”地一声笑出来,丢开文明棍,笑得浑身直打颤。
这一笑,小玉跟着也笑了,扑上去叫着:“大姐!”
润玉把帽子一拿,长波浪鬈发哗地披散下来。她弯腰抱住小玉问:“大姐像不像个漂亮的先生?”
小玉忙不迭点头:“真像!”
润玉回头朝之贤挤挤眼睛,重新把头发盘上去,用礼帽这好,一手拿文明棍,一手挽了小玉的手:“走,我们去逗奶奶玩。”
老太太正坐在她的床边过水烟瘾,把烟灰吹得“噗噗”响,猛听见有人来了,眯眼看一看,以为是之贤,就嘻开嘴招呼:“是大相公啊!来来,坐一坐。”一边用手拍打着床沿,意思要冒之贤坐在她身边说话。
对面的人弯腰对小玉说了句什么,小玉便大声说出来:“奶奶!大哥哥说他要回上海了!”
奶奶这一下着了急,小脚在地上一扭就要起身,嘴里还说:“怎么的呢?跟润玉儿吵嘴了?怎么年都不过就要回上海?你爹你娘肯你走?”
对面的人再也忍不住,先从齿缝里喷出一声笑,跟着弯腰弓背笑得花颤枝摇,头上的礼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一头黑发从两肩滑下去,闪出缎子一般的波光。
奶奶这才明白过来,佯装生气道:“欺我人老眼花?捉弄奶奶,看我不告诉你爹爹去。”
小玉替大姐叫屈:“奶奶,大姐是想逗你高兴的!”
奶奶转嗔为喜:“还是我小玉儿心善。”又费劲地弯腰拣起地上的礼帽,颤巍巍过来,親自替润玉戴在头上,“让我再看看。”退后一步,嘴里喷喷地称赞,“要真是个小子就好了,这么一打扮,皇帝老儿也要招你当驸马。”
润玉嬌嗔道:“奶奶,女孩儿就不好了吗?”
奶奶笑道:“好是好,就是迟早要做人家的人。冒家说了什么时候娶親了吗?可不能再晚,奶奶等着抱重外孙子呢。”
润玉红了脸,一扭身子:“不跟奶奶说了。”牵了小玉的手又出门。
小玉抑止不住心里的兴奋和快乐,怂恿大姐道:“再去扮给爹和娘看看?看他们能认出来不能。”
润玉天性本来活泼,此刻又无事可干,就领了小玉往济仁的书房里去。
两个人鬼鬼祟祟,先隔了书房的玻璃窗子往里看,看见紫檀木的桌上有一盘散乱的围棋残局,旁边还有一本木刻本的围棋棋谱之类的书,父親却不见人影。小玉建议进房去等爹,一会儿爹进来了好让他吓一跳。两个人便绕到东边进门。
门是虚掩的,润玉伸手去推,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推不动。润玉勉强从门缝里挤进去一个脑袋,这一看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父親身体横着躺倒在门边,嘴边有一汪吐出来的鲜血,胡子和头发都沾了血迹,红红黑黑十分怕人。父親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微微张开着,双颊深深地吸了进去,露出高耸的颧骨,像是已经不声不响死去很久一样。
润玉猛回身,一把抱住小玉,没命地尖叫起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