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录话 - ●卷上

作者: 叶梦得25,813】字 目 录

主,故焚柴以事天,燔萧以供祭祀,达神明而通幽隐,亦一道耳。章子厚自岭表远为余言神仙升举事云:形滞难脱,临行亦须假名香百馀斤焚之,佐以此行,幸能办。意自言必升举也,坐客或疑而未和,公举近岁庐山有崔道人者积香数斛,一日尽发,命弟子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旁,烟盛不相辨,忽跃起已在峰顶上。语虽近奇,然理或有是。

传禅者以云门、临济、沩仰、洞山、法眼为五家宗派,自沩仰、而下其取人甚严,得之者亦甚少,故沩仰、法眼先绝,洞山至大阳警延所存一人而已。延仅得法远一人,其徒号远录公者,将终以教付之,而远言吾自有师,盖叶县省也。延闻拊膺大恸,远止之曰:公无忧,凡公之道吾尽得之,顾吾初所从入者不在是,不敢自昧尔。将求一可传公道者与受之,使追以嗣公,可乎?许之,果得清华严,清传道楷,楷行解超绝。近岁四方谈禅唯云门、临济二氏,及楷出,为云门、临济而不至者,皆翻然舍而从之。故今为洞山者几十之三,斯道固无彼此,但末流不能无弊。要之与之严者,其得之必精,得之精者,其传之必远,此洞山所以虽微而终不可泯也。

人之学问皆可勉强,惟记性各有分量,必禀之天,譬之着棋极力,不过能进其所能,至于不可进,虽一着终老不能加也。制科六论以记问为主,然前辈独张安道、吴参政长文题目终身不忘,其馀中选后往往即忘之,盖初但熟记耳。吴正肃公登科为苏州签判,至失心,几年医饵,以一醉膏乃差,暮年复作,遂不可治。晏元宪、杨文公皆神童,元宪十四岁、文公十一岁真宗皆亲试以九经,不遗一字,此岂人力可至哉!神童不试文字,二公既警绝,乃复命试以诗赋,元宪题出适其素尝习者,自陈请易,文公初试一赋,立成,继又请至五赋乃已,皆古所未闻也。

饶州自元丰末朱天锡以神童得官,俚俗争慕之,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中间此科久废,政和后稍复,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饶州出神童,然儿非其质,苦之以至死者盖多于中也。

镇江招隐寺戴宅、平江虎丘灵岩寺王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为寺,犹可仿佛其故处。何山无甚可爱,浅狭仅在路傍,无岩洞,有泉出寺西北隅,然亦不甚壮。招隐虽狭而山稍曲复幽邃,有虎跑、鹿跑二泉,略如何山,皆不能为流。唯虎丘最奇,盖何山不如招隐,招隐不如虎丘。平江比数经乱兵,残破,独虎丘幸在,严陵七里濑在洞下二十馀里,两山耸起壁立,连亘七里,士人谓之泷,讹为笼,言若笼中。因为初至为入泷,既尽为出泷。泷本音申江反,□□□以为若笼,谬也。七里之间皆滩濑,今因沈约诗□为一名□是严陵滩最大居其中。范文正公□□□中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无□□□□□□□□□□钓□乃□□□□与滩不相及,突□□□□仆略如□,上平可坐数十人,因以名尔。郭□居天柱峰在余杭县界,今为洞霄官,有大涤洞天,见《晋书?隐逸传》。此五者天下所共闻,仅在浙江数州之间,其四皆吾熟游,而洞霄宫距吾山无三百里,吾领官事二十年,独未暇一至,孰谓吾为爱山者耶?

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笃厚君子,少以赋知名,而喜为诗,好用俗语,尝有《谢人惠油衣》云:何妨包裹如风橐,且免淋漓似水鸡。久在选调,家素贫,晚始改官,既叙年,得五品服,作诗寄所厚云:白快近来逢素发,赤穷今日得朱衣。人或以为笑,然此其性所好,他诗多佳语,不皆如是也。

司马文正公在洛下与诸故老时游集,相约酒行、果实、食品皆不得过五,谓之真率。会尝见于诗。子瞻在黄州,与邻里往还,子瞻既绝俸,而往还者亦多贫,复杀而为三,自言有三养,曰: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今予所居,常过我者许誉□餐□□之三□□□□□□客之道□□□肯远来者至□□□一二,然山居馔具不时得,吾又不能多饮,乃□□二者而参行之,戏以语客曰:古者待宾客之礼有燕有享,而享其杀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当享非时而特会者,用温公以当燕遇所当用必先举以告客。虽无不笑,然亦莫吾夺也。

石长卿眉州人,尝从黄鲁直黔中数年,数为予诵鲁直晚年诗句得意未及成者数联,犹记其一云:人得遨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以为尤所珍爱者,不肯轻足成之。

士大夫家祭多不同,盖五方风俗沿习与其家法所从来各异,不能尽出于礼。古者修其教,不易其俗,故周官教民,礼与俗二者不偏废,要不远人情而已。韩魏公晚年裒取古今祭祀书,参合损益为《祭仪》一卷,最为得中,识者多用之。近见翟公巽作《祭仪》十卷,而未之见也。问其大约,谓如或祭于昏,或祭于旦,皆非是,当以鬼宿渡河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其他大抵类此,援证皆有据,公巽博学多闻,不肯碌碌同众,所见必每过人也。

俞澹字清老,扬州人,少与鲁直同从孙莘老学于涟水军,鲁直时年十七八,自称清风客,清老云:奇逸通脱,真骥子堕地也。尝见其赠清老长歌一篇,与今诗格绝不类,似学李太白,而书乃学周越。元间清老携以见鲁直欲毁去,清老不肯,乃跋而归之。黄元明云:鲁直□□诗千馀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自名□□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晚岁□刊定,止三百八篇,而不克成,今传于世者尚几千篇也。

诸葛孔明材似张子房学学不同,子房出于黄老,孔明出于申韩。方秦之末可与图天下者非汉高祖而谁,项羽决不足以有为也,故其初即归高祖,不复更问项羽,异□□之徒,异矣。然而黄老之术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谋而不主夺,图终而不图始,阴行□□而不□□□□□□□帝得天下而己不与也。孔明有志于汉者,而度曹操、孙权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观其人,唯施之刘备为可,其过荀文若远矣。以备不足与驱驰中原而吞操,宁远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矫汉末颓弱之失,一齐之以刑名,错综万务,参名实,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贷,则以申韩为之也。惟所见各得于心,非因人从俗以苟作此,所以为黄老而不流于荡,为申韩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辅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张子房不尽用其材,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韩彭以为用,而终覆灭之。子房□□谋矣,其可复以身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间,则不肯深与,乃托之商山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办,其间曲折,子房实教之也。然而与人谋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后,以开万世之业,皆谢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为之。若孔明则不然,刘备初未必有意复汉,盖自孔明发之,方委己以听,而内则费、蒋琬,外则张飞、关羽之徒,材皆出已下,可役使不争,则何惮而不□□□□在前是以姑□于□隅顾二人皆已老,苟□□经营,以及丕、登之世,犹反掌尔。不幸备先死,继之者禅则无可言矣。使初视二人如高帝之于项籍,则据中原而令四方,何刘璋之足窥乎?暮年数出关陕,岂其本意,知无可奈何,不得不为此以保朝夕。盖为黄老则近道,为申韩则近术,黄老有不必为,而申韩必求胜,此子房、孔明所以异欤?

王荆公初未识欧文忠公,鲁子固力荐之,公愿得游其门,而荆公终不肯自通。至和初为群牧判官,文忠还朝始见知,遂有“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之句,然荆公犹以为非知己也,故酬之曰:“它日倘能窥孟子,此身安敢望韩公。”自期以孟子,处公以为韩愈,公亦不以为嫌。及在政府,荐可为宰相者三人同一札子:吕司空晦叔、司马温公与荆公也。吕申公本嫉公为范文正党,滁州之谪实有力,温公议濮庙不同,力排公而佐吕献可,荆公又以经术自任而不从公。然公于晦叔则忘其嫌隙,于温公则忘其议论,于荆公则忘其学术,不如□安能真见三公之为宰相耶?世不高公能荐人而服其能知人,苟一毫有蔽于中,虽欲荐之亦不能知也。

东方朔始作《答客难》,虽杨子云亦因之作《解嘲》,此犹是《太玄》、《法言》之意,正子云所见也。故班固从而作《答宾戏》,东京以后诸以《释诲》、《应间》纷然迭起。枚乘始作《七发》,其后遂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始集之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韩退之、柳子厚始复杰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辞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进学解》即《答客难》也,《送穷文》即《逐贫赋》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问》、《晋问》、《乞巧文》之类高出魏晋,无后世因缘卑陋之气,至于诸赋更不蹈袭屈宋一句,则二人皆在严忌、王褒上数等也。

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远过裴晋公,错综万务,应变开阖,可与姚崇并立,而不至为崇之权谲任数。使武宗之材如明皇之初,则开元不难,至其卒不能免□□□□□□者,特怨恩太深,善恶太明,及堕朋党之累也。推其源流,亦自其家法使然,彼吉甫于裴自尚以恩为怨,况牛僧孺、李宗闵辈实相与为胜负者哉?故知房杜诚不易得,天下唯不争长、不争功则无事不可为,而房杜实履之。世但言房乔能以己谋资杜如晦之断为难,不知彼既无所争,何但如晦视天下无不可容者,英卫王魏固优为之,使一毫彼此有萌于中,岂特不能容天下,虽如晦且将日操戈之不暇也。

五代梁、唐、晋、汉四世人才无一可道者,自古乱亡之极未有乏绝如是,盖唐之得士不过明经、进士两途,自郑畋死,大臣无复有人,而四世之君皆起盗贼攘夺,故相与佐命者亦皆其徒,天下贤士何从而进哉?至周世宗承太祖之业,初非自取以兵,而得王朴佐之,李之徒遂以类至,便郁然有治平之象,北取三关,南定淮甸,无不如意,而中国之兵亦少弭,其不克成业者,君臣皆早死尔。天固以是开真主之运欤?自是及本朝,硕大俊杰之人继起相望,岂相距五六十年间,前四世独无有而今有之?其所以为天下者异也。禅代之际,尤人臣所难处,非其有圣智,未必能善后,而范鲁公质从容复相艺祖者三年,晏然无纤毫之隙,前辈名公皆心服其人,则虽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也。惜其谦慎隐晦,行事不尽见于后世,只如群臣除议一事,自唐以来皆宰相自除而进书旨,常朝进见,非君国大事不议,至鲁公始正之,皆请面受旨而后行,至今以为故事。此非特自谨嫌疑,严君臣之分,将以革千载之失也。

天地英灵之气钟为山川,山川之气降而为人,皆有常限,不可加损,君子小人兼得之,不在此则在彼,譬人之元气皆有所禀,养之善则为寿考康宁,不善则为疾病,未有无元气而能为人者也。是以治世多皆材,乱世多奸雄,均一气尔。秦乱而后有陈胜、吴广、项籍,汉乱而后有曹操、袁绍兄弟、孙权父子,晋乱而后有苻坚、石勒、刘渊之徒,唐乱而后有黄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此岂偶然而生哉?亦各有所授之,非若寻常龌龊庸流,泯然以为死生者也。晋以前不可详考,唐自僖后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谓之空国无人可也。虽其□宜在黄巢等,然吾观浮屠中乃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数十辈人卓然超世,是可与扶持天下,配古名臣,苟得一人,必能办一事。然后知其散而横溃,又有在此者也,贤能之无有,尚何足怪哉!

欧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弹琵琶,公每饮酒,必使彬为之,往往酒行遂无算,故有诗云: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诗既出,彬颇病之,祈公改去姓名,而人已传,卒不得讳。政和间郎官有朱维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虽教坊亦推之,流传入禁中。蔡鲁公尝同执政奏事,及燕乐将退,上皇曰:亦闻朱维吹笛乎?皆曰不闻,乃喻旨召维试之,使教坊善工在傍按其声。鲁公与执政会尚书省大厅,遣人呼维甚急,维不知所以。既至,命坐于执政之末,尤皇恐不敢就位,乃喻上语,维再三辞。郑枢密达夫在坐,正色曰:公不吹当违制。维不得已,以朝服勉为一曲,教坊乐工皆称善,遂除维为典乐。维为京西提刑。为予言之,琵琶以下拨重为难,犹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轹弦护索之称。文忠尝问琵琶之妙于彬,亦以此对,乃取使教他乐工试为之,下拨弦皆断,因笑曰:如公之弦,无乃皮为之耶?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传彬真以皮为弦,其实非也。唐人记贺怀智以鸡筋作弦,人固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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