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问题 - 国语问题中一个大争点

作者: 刘半农4,160】字 目 录

还没有得到一般学者的承认;在推行上能否有效,现在也还全无把握。

第二,既然说是京语,而且说是北京中等社会的语言,则一般主张者心里所希望的,当然不同我所希望的一样简单:我只希望方言不同的人,能于彼此达意,他们必然于希望达意之外,更希望大家所说的,是彼此互相密合的真正京语,不是蓝青京语。若然说,希望的是真正京语,如其不能,便蓝青些也不妨,这就未免太滑稽了。若然真要贯彻主张,要办到大家说真正京语,就有两个最简单的问题:一是怎样的教,一是怎样的学。就教的方面说,以非北京人而教京语,当然不行;若要请北京人教,恐怕就把北京的中等社会搬空了,也不见得能够分布得来(以每县需用教师十人计,全国共需万人以上。北京人口号称四十万,除去外省人,上等社会,下等社会,小孩而外,所余的中等社会,已属无几;要再在这里面找出能于教语言的人来,不知道能不能满一万);而且“一传众咻”,结果也未必能好。至于学的方面,困难更多。我敢大胆的说:一个人所能说得最圆熟的,只有一种语言;其第二种语言无论是外国语或是另一种方言,都只能说到达意的一步。以我自己而论,我在未到北京之前,就学过一些京语,后来在北京住了近乎三年,时间不能算短了,但是我曾经问过我一个学生(他是北京人):我还是用自然的态度,说我的(蓝青)官话好?还是竭力模仿说京话好?他说:先生的官话,我们句句听得懂,可以不必说京话。我问:说了呢?他说:有点儿“寒伧”!我当然是下愚不足为例;但我在北京所常常往来的几十个外省朋友,也几乎个个和我一样。那么,下愚如此之多,也就很可以注意了。而且也颇有若干人,是竭力主张京语,竭力为京语辩护的,而他自己所说的京语,也就“寒伧”得可以。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可以知道硬学京语,只是多用了许多无谓的工夫,结果还是只能到达意的程度,一方面还要得到北京人“寒伧”的评语,既不经济,又不讨好。

第三,我要请大家不要看轻了中国国语已有的好根基,这根基便是我们现在笔下所写的白话文,也便是一般主张说京语者为京语辩护时笔下所写的白话文。我并不说目下的白话文,已经全国一致;但离开一致,也就并不甚远。例如我是江苏人,江苏语与广东语,可算相差得远了。但我所写的白话文(非江苏方言的),与广东人所写的白话文(非广东方言的),差异处就已到了最小度。这就是说,把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已不容易辨别出地域性来了。这个好现象,并不是偶然构成的,也并不是近数年来提倡了白话文学用急火煮成的。从远处说,这是数千年来文言统一的副产物;从近处说,至少也是宋元以来一切语体文字的向心力的总结晶。我们不能说这种向心力,已很明显,很固定的凝结成功了一个核心,但核心的轮廓,已大体完成了。若然我们要废弃了这已有的成绩,要废弃了远自数千年,近自数百年来历史所构成的国语的根基,使国人对于语言的核心的观念,一致移换到京语身上去,我们就应当把今日以前一切已写的语体文字,并今日正在书写的一切语体文字,完全烧毁,而其代用物,却是《京话日报》《群强报》的语体文字。这里语体文字的好不好,另是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把它普及于全国,也只须看我们的毅力如何。我所顾虑的是:我们要把不普及,不自然,非历史的语体文字,去制胜那普及,自然,而且有历史的语体文字,即使能办到,我们的寿命是不是嫌太短!

在我这一段文字里,我希望人家不要误会,以为我把语言与文字,纠缠在一起。我也知道语言与文字,有许多处应当分别讨论。但若是说,我们今日以后,说的该是京语,写的该是通用的语体文!恐怕也就不能算得一句话。

最后,而且最重要,我要把言语学上最大的一个原则提醒诸君:那就是言语是变动的,不是固着的。因其是变动而不固着,所以多则数百年,少则数十年以后的京语,就决不是今日的京语。京语我不甚清楚,就我的乡谈论,我不但觉得和六七十岁以上的老者谈话,可以发现许多不同处,便是近十数年来一条沪宁路造成了,一般社会的语言,也就受了相当的影响了。这等处,普通人是不甚注意的;但在研究语言的人,就不应当忽略。即如欧洲学者所讨论的国际辅助语,从前是有多数人主张要采用活语的,现在的议论,已渐趋一致,以为活语容易变动,不如用人造语,不过该用那一种人造语,目下还是问题。国语之于中国,亦犹辅助语之于国际。譬如我们现在采用京语为国语,就算什么阻碍都没有,到了若干年之后,京语的本身变动了,我们又该怎样?若是说,别处都用今日所推行的京语,而北京的语言,却不妨任其自由变动,则结果是北京一处,独屏于统一之外。若是说,到京语变了,别处也都跟着北京变,那就是北京人所说的“老赶”,我们江阴人说的“乡下人学像,城里人变样”,这国语统一的事业,就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若要连北京人的京语,也限制着不许变,在事实上又绝对的办不到,从这上面看,可见以京语为国语是根本的不可能。

在这一节里,我也希望人家不要误会,以为我对于国语,有一成不变,永远不须修改的奢望。我的意思,只以为制定国语,既然不是儿戏,就不得不在它的寿命上设想到最稳定的一步。正如现在通用的一本电报明码,也就简单到极点了。但如一旦要加以修改,社会上还不免起许多纠纷。国语之于电码,应用之广,组织之复杂,何止千万倍,怎可常常修改呢?

以上是我不能赞成京语的理由。不赞成京语,当然赞成国语了(我对于现在所推行的国语,也有许多意见,因其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故从略);但国音上忽然附加了“京调”两个字,可叫我模糊了。就我所知道,语言中之所谓调,不外乎两件事:一是语调,一是字调。语调虽然也带着些地域性,但因人类的心理作用是共同的,所以语言尽管相异,语调总是大致相同。例如一句疑问语,其结尾当然提高,决不会落低;一句含着重要语义的句子,其重要处当然加重,决不会减轻,所以这种的调,是人类所共有的,无“京”与“不京”之可言。至于字调,却是绝对的地域物,一个人学第二种语言,无论学得如何精,断断脱不了乡音的字调。因此言语学者断定某一种语言消亡时,其最后消亡的,便是这字调。这字调是各种语言中都有的(通常人称为accent,其实不大对),在中国语中尤为显著而有种种不同的系统,即所谓“四声”的声。若是我们要把它京语化,在事实上一定做不到;而况全体是国语,中间参了京调,即使做到,于事实上有什么好处?

所以我的意见,以为只须能把国音说得正确了,调却可以不管。因为句调是无须管得,字调是不能管得;因其不能管得,所以与其提倡国音京调,正不妨听任其为“国音乡调”。这国音乡调虽然是个游戏名词,但于“达意”之旨,一定没有妨害。而且我敢预料,除非是不要国语,如要国语,将来的结果终于是国音乡调。

1921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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