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园寄所寄 - 卷九·裂眦寄

作者: 赵吉士53,658】字 目 录

弟李与田吴张侯伯等,率头目百余人,步数万人,伏道乞降。一只虎以残骑间道匿大山,又追至襄阳界,逻者传其列帅乃归。四月初一日发荆州,大兵繇陆,余随马余二侍郎繇水,泊汉阳府三里坡。十日遇大风雨,舟触岸尽破,袱被宿岸边;又五日而大兵至汉口,余乃入。(《怡曝堂集》)

南都之诏至武昌也,楚抚何腾蛟以剑自随曰:“社稷之安危在此,若不开读,此身有付三尺剑耳。”会左良玉腹心卢鼎力劝其拜诏,事乃定。及良玉从黄澍之谋东下也,以腾蛟不从,谋劫取其印。腾蛟急解付家人,令速出城,毋为所得。良玉令四将守之,逼与偕行;腾蛟至汉阳门,乘间投江,顺流十里许,至竹牌门,遇一渔舟救之起。登岸视之,则关帝庙,而怀印出走之仆亦在,相视大惊喜,亟觅渔舟,不知所之。(《绥史》)

顺治三年丙戌正月十日,张献忠在川,复检各卫军,及各营新兵,年十五以上者杀之。各路会计所杀卫军七十五万有奇,家口不计,兵二十三万六千有奇,家口三十二万。自成都北威凤山起,至南门桐子园,绵亘七十余里,尸积若乔岳。十六日乃出伪令,命孙可望曰:“将军等分道出屠川民,兵得男手足二百双者,授把总,女倍之。官以次进阶,童稚手足不计。”可望等或日四五城不等,所遇幼男女投之水火,或弃道旁,衬马足,或掷空中,以刃迎之为戏。不计幼,止计壮男女手足,寅出酉还,比赏格有逾十倍者,奖以为能。有一卒日杀数百人,立擢至都督,嗣后贼营公侯伯甚多,皆屠川民积功所得也。五月回上功疏,可望一路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女九千五百万。文秀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定国一路杀男七千九百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能奇一路。杀男七千六百余万,女九千四百余万。献忠自领者,名为御营老府,其数自计之,人不得而知也。又有振武南厂,七星治平,虎贲虎威,中厂八卦,三奇隆兴,金戈天讨,神策三才,太平志正,龙韬虎略,决胜宣威果勇等营,分剿川北川南,约不减可望等所杀之数。而王尚礼在成都,复收近城未尽之民,填之江中,蜀民于此,真无孑遗矣。(《见闻随笔》)

献忠将北行入陕,恶其党太多,曰:“吾初起草泽,从者五百人,所至无敌。今日益多,前年出汉中,为贺珍所败。非为将者习富贵不用命,即为兵者,有所贪恋,怀二心。吾欲止留发难时旧人,即家口多者,亦汰之,则人人自轻,便所向无阻。”汪兆龄从臾之曰:“恐兵知而先噪奈何?不若先立法责之,各将军都督等,多置逻者,以伺察营伍。有偶语者,及微过,俱置之法,并连坐,如此则杀之有名无觉者矣。”密议已定,诸营尚未知,犹习故态,角射酣酒纵博,嬉笑怒骂如平时,逻者至,辄收治自诬服,并及其家。是日所杀,即十余万人,于是人人惴慑,无敢出一言者。逻者无所得,乃于夜或逾垣穴壁,入伏溜下,及床第帏幕间窃听;但有笑语,即跃出收系,并其家。贼嗜杀出天性,偶夜静无事,忽云此时无可杀者,遂令杀其妻及爱妾数十人,惟一子亦杀之。令素严,人无敢诤者。晨兴召诸妻妾,左右以告,则又怒其不言,举左右奴隶数百人,悉杀之。尝怒目视一童子,辟易,病二日死,其残虐如此。又禁不得私藏金银,至一两者,家尽诛,十两者生剥其皮。人或沉井中,或窖幽室,搜获亦按连坐法,告捕者,即以其家妻妾马匹给之。于是豪奴悍婢争讼其主。伪总兵温自让延川人,不忍无辜戮其下,弃妻子,夜率所部百余遁去。献忠自引骁骑追之三百里,自让脱走,所部兵俱自杀。他如伪右军都督米脂张君,用八卦营汝州王明振武营,麻城洪正隆隆兴营,泾阳郭胤三奇营,凤阳宋官永定营,合肥郭尚义三才营,山东娄文干城营,六安汪万象援剿营,宝鸡彭心见决胜营,周尚贤定远营,张成中敞营,万县杜兴文英勇营,黄岗张其在天威营,开封王见明龙韬营,麻城商元及志义天、讨金戈、神策、虎威、虎贲、豹韬、虎略等营总兵失其名,俱以搜刮无功,坐徇庇诛逆剥皮死,并其家口部落,尽斩于南河。献忠动剥人皮,剥皮者从项至尻,刻一缕裂之,张于前如鸟展翅,率逾日始绝,有即毙者,行刑之人坐死。(同上)

献忠开科取士,会试进士得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成都华阳县人,年未三十,身长七尺,颇善弓马。群臣谄献忠,咸进表疏称贺,谓:“皇上龙飞首科,天下奇才为鼎元,此实天降大贤助陛下,不日四海一统,即此可卜也。”献忠大悦,召大受。其人果仪表丰伟,气象轩昂;兼之年齿少壮,服饰华美,献忠一见大悦。左右见献忠欣悦,又从旁交口称誉,以为奇士,古今所未有。献喜不胜赏,赐金币刀马至十余种。次日大受入朝谢恩,面见献忠,左右文武,复从旁誉其聪明学问,及诗文字画,一切技艺。献忠愈喜,召入宫赐宴,诸臣陪宴,欢乐竟日。临散遂以席间金银器皿,尽赐之。次早大受复入朝谢恩,叩首毕,诸臣复再拜曰:“陛下龙飞之始,天赐贤人,辅佐圣明,此国运昌明,万年丕休之象。陛下当图其像,传播远方,始知我国得人如此奇异,则敌可不战而服矣。”献忠大悦,遂召画工图其形像,又大宴群臣尽欢。群臣席间又极口称誉献忠,复赏赐美女十人,及甲第一区家丁二十人。次日献忠坐朝,文武两班方集,鸿胪寺上奏:新状元午门外谢恩毕,将入朝面谢圣恩。献忠忽蹙曰:“这骡养的咱老子爱得他紧,但一见他,心上就爱得过不的,咱老子有些怕看见他,你们快些与我收拾了,不可叫他再来见咱老子。”凡流贼谓杀人为打发,如尽杀其众,则谓之收拾也。诸臣承命,即刻使将张大受绑去杀之,并传令将大受全家外,所赐美女家丁,尽数斩戮,不留一人。(《张献忠乱蜀始末》)

◎殉寇诸贤

杀运毒流,固曰人事,实天哉。然其间轰轰烈烈,死而湮没者,何可胜数?姑就绥寇剩本,列其大概。碧血青磷,已不禁铜马之感矣。

梅村氏曰:“记死节者,不以日月为断,先北都以殉主也。”《春秋传》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国亡与亡,臣轨之大者也。次豫豫台使者,衔命博访,幸以其人传焉,思宗其知之矣,故重之也。自秦晋以下无录;非无录也,曰时迫矣,不及于录也。然则记死节者,必以其录乎?曰有则核而详,无则存而略,有录焉而不必核者矣。君子之于前朝也,残编旧翰,绎而出之,敢谓弗核乎?无录而存焉者寡矣。吾惧今日存之,而后日失之;其或今日失之,而后日又存之,则继而出者,吾庶几望之也。北都以礼臣表忠之疏为鹄,而绪闻佐之,表忠之正祀诸臣者尚矣。附祀武臣,则尽以遇害死者,附祀文臣无一二臣遇害者乎?舍一二臣无遇害而不祀者乎?若是者宜改,曰不忍改也。内臣亦可以正祀乎?曰《春秋》之法,善善长长,何可以阍?故略而不书。舍死事北都,无可书者乎?《春秋》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缘人之喜怒以为传书,其疑太甚,且俳而不经,故略之也。豫以御史苏京优恤之疏为鹄,而绪闻佐之,自一命以上,建祠致祭,且加恩于其家,呜呼!劝忠之道备矣。北都破而群臣何可以不死?则犹恨乎死之少也。御史之所列也,将累数以征于书;今在录者四十一人,尽于此乎?曰阙文也,其书半轶而不存,以视乎秦晋楚蜀,其犹为半也已。秦之书少保,其可风乎?将军死绥,真宁之一战也,又终之以榆林。秦事武臣为烈,孙尚书死渭南矣。或曰陕县之溃可乎?谋人之军师国邑,败则死之,成败利钝天也,可不谓之忠与?夫晋京师之蔽也,于太原则书之,于宁武于宣,大书矣,不再书死乎?晋弗系乎晋者,尊京师也。纪江北者,为国难乎?曰前此矣,前此曷为乎书?曰追书也。楚之于武昌也,以故相则书其官于承天也,以献陵则书其地于永州也。以全三王,则书其事,死同书不同也。若蜀则麋烂矣,何可以书?何可以书者,不胜书也。嗟乎!北都之表忠也,豫之优恤也,以蜀视之,可胜叹哉!然天下之不胜书者,又不独乎蜀也。

◎北都

△正祀文臣

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赠太傅,范文贞公景文(宇质公,吴桥人,癸丑进士,殁龙泉巷古姜,妾亦自缢)。

户礼两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太保,倪文正公元璐(字鸿宝,上虞人,壬戌进士。遗语家人曰:“必大行殓方收吾尸。”古文正从未有以赠死节者,倪公之弟请曰:“曾子云得正而毙,孟子云顺受其正,何必不谥死节者?”于是并刘詹事之讥亦定)。

左都御史,赠太保,吏部尚书,李忠文公邦华(字懋明,吉水人,甲辰进士,缢于文信国祸中)。

兵部侍郎,赠太子少保,王忠端公家彦(字遵五,蒲州人,壬戌进士。守德胜门时,闻陷,自投城下,不死,自缢)。

刑部侍郎,赠尚书,孟忠贞公兆祥(字肖形,交河人,壬戌进士。守正阳门,死于门下,妻刘氏亦死)。

左副都御史,赠左都御史,施忠介公邦耀(字四明,余姚人,己未进士,饮药死)。

大理寺卿,赠刑部尚书,凌忠清公义渠(字茗柯,乌程人,乙丑进士,尽焚其生平著述,绝吭死)。

太常寺少卿,赠兵部右侍郎,吴忠节公麟徵(字磊斋,海盐人,壬戌进士。麟徵初登第,梦一人手向背,吟文信国“山河破碎水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问之途人,云是隐士刘宗周,时尚未识宗周。当城陷时,有祝孝廉渊者,以奏保宗周,被逮留京师,公之故人也。临命召祝至,酌酒慷慨告以前梦乃绝。其事甚奇)。

左春坊左庶子,赠礼部左侍郎,周文节公凤翔(字巢轩,山阴人,戊辰进士。“碧血九原依旧主,白头二老哭忠魂”,公之临死,诗以遗其亲者也)。

左春坊左谕德,赠礼部右侍郎,马文忠公世奇(字素修,无锡人,辛未进士。以司经局印授其仆,焚朝衣于庭,北向阙拜,南向遥拜其母而绝)。

左春坊左中允,赠詹事府正詹,刘文正公理顺(字湛六,杞县人,甲戌殿试第一名,居乡有名。贼李岩,其同邑也,掌箭遣人护之,闻已死,乃拜哭去)。

翰林院检讨,赠少詹事,汪文烈公伟(字长源,休宁人,戊辰进士。书于壁曰:“夫妇同死,节义成双。”)。

太仆寺丞,赠少卿,申节愍公佳胤(字素园,永平人,辛未进士,投井死)。

户科都给事中,赠太常寺卿,吴忠节公(字和受,新昌人,戊辰进士)。

御史赠太仆寺少卿,陈恭愍公良谟(字宾日,浙江鄞县人,辛未进士,原名天工)。

御史赠太仆寺少卿,陈恭节公纯德(字澹玄,湖广永州人,庚辰进士)。

御史赠大理寺卿,王忠烈公章(字芳洲,武进士,戊辰进士,守城。巡城至阜成门,贼已扳堞上。贼持刀说降,公力叱之,贼刀筑其膝,遇害)。

吏部员外,赠太仆卿,许忠节公直(字若鲁,如皋人,甲戌进士)。

兵部郎中,赠大理卿,成忠毅公德(字潜民,怀柔人,辛未进士。公以鸩酒哭奠梓宫,贼露刀胁之,不为动。母与妻同死,子九岁,又扑杀之,然后自杀)。

兵部主事,赠太仆寺少卿,金忠节公铉(字伯玉,京师人,戊辰进士。钺初以驾部巡皇城,每过御河,辄流连不能去,归语其弟曰:“我一见御河,若依依不忍舍,何也?”竟投河死)。

大同巡抚,赠兵部尚书,卫忠毅公景爱(字带黄,韩城人,乙丑进士)。

宣府巡抚,赠左都御史,朱忠庄公之冯(字勉斋,大兴人,乙丑进士。初总兵王承胤诱宣人降贼,会居庸总兵墨云瓦至,之冯宣言京师将发兵剿宣人之应贼者,已而刑牛马与承胤盟。贼至,承胤开门降,之冯死)。

此二十二公者,褒忠之首乎?范文贞、倪文正、李忠文以德以位以名,则社稷臣也。社稷之臣,从死社稷,不綦重乎?然则终之以许文学琰、汤布衣琼者何居?曰学宫有激劝之道焉,仿建文龚安节、储贞义例祀之可也。正祀以从诸公之后,则过矣。《传》曰:“士死义。”谨别其为士而书之。进士赠河南道监察御史,孟节愍公章明(字伯昭,忠贞公兆祥之子,癸未进士)。

节愍父子同死矣,乃列附祀文臣首可乎?给事李清议曰:仿建文颜孝节父子合席而异食,屈乎其父也。夫子不先父食足矣,附祀则岂合食之义乎?当进之。保定之张公罗彦、金公毓峒、邵公宗元,不宜正祀乎?曰祀典以君臣同殉社稷,保定则日月稍后矣,且南中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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