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大吹大擂,事後卻是從輕發落。前一向把張勵關了起來當作老虎打,一連十二夜,黨小組夜夜開檢討會。起初他也叫冤,但是後來終於痛哭流涕地供認出來,「到了上海以後,思想上起了質變,」除了和戈珊發生曖昧關係,有一個時期還常到舞場去「批判資產階級的糜爛生活」,終於被一個舞女所誘惑。他的經濟來源是向印刷所與紙商拿回扣,但是不常有這樣的機會,所以貪污的數目也不大。黨支部把他的坦白書公開了,下了斷語:「在共產黨的教育下,終於拯救了他。」同時因為他坦白徹底,還把他升了一級,說:「我們要在工作鍛鍊中考驗他。」
張勵因禍得福,這次回到宿舍裏來,也可以算是衣錦榮歸,只是瘦了許多。劉荃慰問了他幾句,自己覺得很窘,因為現在他知道張勵早就知道了他和戈珊的秘密。張勵這次出了事,主要也是戈珊害了他,以至於二罪俱發.眼看著劉荃倒始終安然無事,「逍遙法外」,戈珊明明是袒護著他,拿別人來開刀。張勵豈不要恨他?
張勵的態度倒像是坦然,完全若無其事。劉荃向他自己說:「共產黨員的確是不把男女關係放在心上的。」但是他究竟認識張勵相當久了,從其他方面知道他決不是一個大量的人。
那天晚上兩人同睡在一間房裏,劉荃總覺得十分不安,好容易才睡著,天不亮倒又醒了,所以那天起來得特別早。出來得也早,到了增產節約委員會大門還沒有開,只好在街道上徘徊著。那是一個寒雨霏霏的早晨,這條馬路上沒有什麼人,只看見一兩個女傭買了菜回來,籃子裏倚著大棵的青菜,菜葉上滿是冰花。偶爾聽見一聲鈴響,靜靜地滑過一輛三輪車,車夫披著簑衣式的橙黃油布斗篷。附近沒有門洞子可以避雨,劉荃扶起了雨衣的領子,順著一帶漆成黑色的竹籬踱了過去,又踱了回來。
增產節約委員會門口停著一輛汽車,剛才看見那汽車夫縮著腿橫躺在前座睡覺,這時候卻坐了起來,打開了車門,從嗓子眼裏大聲呼出一口痰來,向街沿上吐。
「早,劉同志!」那人打著呵欠向他招呼。劉荃認出他是崔平的司機,就也向他點頭笑著說:「我今天來早了,門還沒開.」
「上車上來坐會兒吧──下雨。」
「不用了,」劉荃說,但是那司機已經替他推開了後座的車門,情不可卻,也就跨了進去。裏面的空氣非常混濁,含著一種濃睡的氣息。
「昨天一夜沒回去,沒辦法,就在車上對付了一晚上,脖子都睡酸了。」那司機又打了個呵欠,把背脊牽動著在棉制服上摩擦了兩下,代替搔癢.「怎麼沒回去?」那司機略略把臉向著辦公處的方向揚了一揚,大約是指崔平。「辦了一夜的公,這會兒還在樓上呢。」
劉荃想到車主人可能隨時走出來,他很不願意被他發現自己坐在他車上。「我上那邊去買包香煙。」他推開了車門.「我也得去買點什麼吃的。咳,苦差使!」那司機笑著回過頭來向他說:「一樣當司機當勤務,在市長那兒當差橫是不見得像我們這樣啃大餅。昨天上陳市長家去,人家那是真闊──聽見勤務在那兒罵燕雲樓的夥計:「天天送烤鴨子來,鴨子一天比一天瘦,一點味兒都沒有!」」他推門跳下車來,鎖上了車門,向路角的大餅攤走去。
劉荃站在人行道上,卻怔住了。崔平昨天到陳毅那裏去過?是不是和那封告密信有關?照理這封信關係重大,是應當請示上級處理的,上級就是陳毅──他是三反總司令。但是……
劉荃又順著那竹籬緩緩走了開去。這封信一定不是趙楚寫的,不然崔平和他這樣的好朋友,難道會出賣他麼?正想到這裏,忽然聽見一陣汽車喇叭響,一回頭,看見辦公處的一個工役站在汽車旁邊狂撳著喇叭,那司機已經從路角奔了過來,一面跑,一面把一副大餅油條向嘴裏亂塞。同時崔平已經一陣風從大門裏走了出來,大約因為一宿沒睡,臉色慘白,眼睛裏滿是紅絲,鬍子沒來得及剃,兩頰青青的一片鬍子渣,遠遠地望過去,就像是一臉的殺氣。劉荃正望著他發呆,汽車已經嗚的一聲開走了。
「上陳市長那兒,」崔平向司機粗聲說,然後他沉重地向後面車墊上一靠。
雨水在車窗上亮晶晶地流著。汽車裏面依舊充滿了那濃濁的睡眠的氣味,又加上了冷油條的油腥氣。
昨天那封信送了去,到了陳毅手裏,趙楚反正是死定了。再寫一份檢舉書檢舉他,也不算落井下石。石頭是無法傷害死屍的。崔平向他自己說,這不過是像在戰場上,以死人的身體作為掩蔽物。
費了一夜工夫寫成的檢舉書,厚墩墩的,裝在口袋裏,他可以感覺到那口袋壓在他胯骨上,那塊地方一片麻木。
檢舉書裏列舉的趙楚的罪狀也並不完全正確.只有他派他屬下的解放軍走私販毒,那是確有其事,但是這件事誰沒幹過?趙楚還是最膽小的一個,在軍隊裏生活得久了,也不大會適應當前的環境,索賄舞弊都不甚在行。但是陳毅關於三反的訓話裏曾經說過:「檢舉只要有百分之五正確就行了。」
檢舉書裏也提到他和趙楚以往的交情,說:「過去屢不惜冒著生命的危險互相援救,完全是小資產階級的報恩思想,以溫情主義動機為出發點,而不以革命的利益為重。」但是雖然把過去加以否定,仍舊不厭其詳地敘述著他們怎樣一次次救了彼此的性命。因為他們的感情越是深厚,當然他的犧牲越大。三反中他雖然沒有父母兄弟可檢舉,至少可以犧牲這樣一個心腹朋友,作為最崇高的奉獻.這大概總可以穩度三反的難關了,他想,而且可以陞級。
當然他的目的並不在此。昨天把那封檢舉陳毅的信給陳毅送了去,也實在是不得已。本來想把它隱匿起來的,但是怎麼瞞得住,等到一一洩漏出去,大家都知道他和趙楚的交情,當然他們是同謀,勢必同歸於盡.他不是怕死,他對自己說.在戰場上倒下去是光榮的,但是在三反戰役中倒下去,是否定了自己整個的革命歷史。
很矛盾地,他恨不得能夠在火線上再救趙楚一次,明明心跡.汽車前面玻璃上拭雨的擺針不停地掃來掃去,「閣──閣──閣──閣──」響著。他的思想也跟著擺動。趙楚寫這封告密信始終瞞著他,大概還是出於好意。怕他被株連,闖了禍預備「一身做事一身當」。唉,這傻子!崔平其實比他小一歲,但是總覺得自己年紀比他大,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欺負了他。在延安那時候,同愛一個女人,當然崔平求愛的手腕比較高明,有一天約她出去散步的時候,他吻了她,心裏就很抱愧,覺得是叛友的行為。那時候是真傻。
他微笑了,自嘲地,又帶著輕微的悵惘。
「閣──閣──閣──閣──」拭雨的擺針不停地掃過來,掃過去,但是似乎永遠擦不乾玻璃上縱橫的淚痕。如果有人在流淚,那是死去多年的一個男孩子。
到了陳毅的住宅裏,崔平坐在會客室裏等著,一直等到下午一兩點鐘才見到了陳毅。但是陳對他很親熱,還留他吃飯。
他吃到了燕雲樓的烤鴨子。他從陳公館出來,坐到汽車上,摸了摸臉頰非常粗糙,想起早上沒剃鬍子,就吩咐司機彎到髮館去,從容地剃頭修面,然後再回到增產節約委員會來。
「剛才有一位周玉寶同志來過,」辦公處的勤務向他報告:「說有要緊的事見崔同志。等了半天了。剛走。」
原來事情已經發動了,實在神速。
那天晚上他回去,賴秀英一看見他就搶著告訴他趙楚被捕的消息,又告訴他周玉寶出去討救兵去了。崔平也不願意和她多說,只推身體疲倦,昨天開了一夜的會,沒有睡覺,今天要早早地睡了。正要解衣上床,周玉寶卻倉皇地衝了進來,嚷著「崔同志回來了!我都急死了!找你不到!」
崔平頹然坐在床沿上,把一隻手掌按在眼睛上,疲乏地徐徐橫抹過去。「怎麼回事?」他問:「我也剛聽見說.」
他一向不大喜歡周玉寶。也許因為她太逞能。也許因為她女性的氣息很強,一個男人如果不愛她就會對她有輕微的反感。不管他是為什麼緣故不喜歡她,反正她對他永遠含著敵意,那也是事實。但是今天她一看見他,就像見了親人一樣,立刻兩淚交流,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你別著急,急也沒用,」賴秀英在旁邊說:「明天讓崔平去想法子打聽打聽。他昨天晚上開會,一宿沒睡,現在可得讓他休息休息了──」
「別著急,別著急,」崔平也安慰著她:「向來是只要有人檢舉,不管有沒有證據,先抓起來當老虎打,不然就是不民主,怕減低群眾檢舉的積極性。你不知道麼,這是三反的一個原則.」
玉寶嗚咽半晌,終於說了一聲:「臨走什麼也沒說,就叫我趕緊找你想辦法。」
崔平聽見這話,就像心上扎了一針,不由得臉色動了一動。他低下頭去,疲乏地把一隻手按在額前,在兩隻眼睛上橫抹過去。「來的是哪一方面的人?」他問。
「是公安局的人,配合了解放軍。」
「現在押在什麼地方知道不知道?」
「我在外頭跑了一天了,也沒打聽出來。」
崔平倒有點擔憂起來。「你去找過些什麼人?」
「人民監察委員會的曾同志,不是你們在延安的時候就認識的,還有公安部的老費,也是熟人。」
崔平急起來。「我勸你還是少東跑西跑,」他皺著眉說:「這時候人家各有各的心事,而且這樣隨便請託是違犯紀律的,反而對他有妨礙.」
玉寶一聽這話,不禁心頭火起,心裏想他自己不熱心幫忙,倒又不許找別人幫忙。她冷笑了一聲,說:「對!是你說的,人家各有各的心事,也不見得肯幫忙。所以趙楚這人就是傻──為起朋友來,真連老婆孩子連自己性命都肯扔了,我替他想想真不值!」
崔平依舊皺著眉說:「這不是發牢騷的時候,你還是冷靜一點,自己站穩立場,一切靜等政府處置。政府是最英明的,決不會冤枉處罰一個人。相信政府就是相信自己。」
玉寶聽他這口吻越來越不對了,她疑心他一定是已經聽到一些風聲,知道趙楚的罪名非常嚴重,怪不得他這樣冷淡,極力避著嫌疑,躲得遠遠的。「崔同志,」她突然顫聲說:「要是連你都……連你都不管他的事了,那還有什麼指望?」她嚎啕大哭起來:「我也不要活著了,乾脆把兩個孩子摔死了,我一頭碰死給你看!」
「這是什麼話?」崔平不耐煩地站起身來。
「訛上人了!」賴秀英說:「得了得了,崔平昨天開了一夜的會沒睡覺,今天忙到這時候才回來,還不讓他休息休息,你這會兒馬上逼死他也沒用。」
「周同志,你冷靜一點,」崔平按著她的肩膀,把她向房門外面推送了出去。「別這麼緊張,明天我們慢慢的想辦法。」
玉寶本來還想損他幾句,但是現在這時候不是得罪人的時候,真跟他鬧僵了也不好,只得借此下臺,回到自己房裏,痛哭了一場,一夜也沒闔眼。第二天一早就出去,四處奔走營救。仗著他們夫婦的革命歷史長,認識的人多,雖然在這三反期間誰也不歡迎有人上門,尤其是已經出了岔子的人;但是究竟是多年的老同志了,「人有見面之情」,玉寶接連奔走了幾天,也探出了一點消息。聽見說趙楚是被檢舉貪污,案情嚴重,現在關在提籃橋監獄裏,絕對不許家屬探望,或是送衣服與棉被。玉寶到處喊冤,極力替他保證沒有貪污情事,並且拿出農村婦女的看家本領,撒潑哭鬧,遍地打滾,那些熟識的部長局長也制伏不了她,誰都見了她頭痛。黨支部主任曾經來訪問過她兩次,勸她冷靜地反省一下,搜集資料協助檢舉她的愛人。反而被她抓到這機會,極力為他洗刷了一番。雙方都說得舌敝chún焦,毫無結果。
玉寶整天發瘋似地在外面跑著。趙楚被捕是上一個星期三,在下一個星期二那天,她連碰了幾個釘子,心灰意懶地回來,一到家,勤務就迎上來告訴她:「公安局來過人,說今天早上已經槍斃了,叫家屬去收屍,還有點遺物,叫領回來。」
那天天氣很好,暖洋洋的日光從樓梯口的窗口裡射進來,一個工役騎在窗口擦玻璃窗,那灰色的抹布發出一股子潮濕的氣味。玉寶在樓梯上走著,清晰地聽見外面電車行駛的聲音和學校的上課鈴。這世界依舊若無其事地照常進行著,她痛恨這一切。
她痛恨那保姆抱著她的孩子站在房門口茫然觀望著。這兩天這保姆也和她一樣被孤立起來,誰都離得她遠遠地。玉寶跑進房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倒在床上放聲大哭。但是那哭聲在她聽來,似乎異常微弱而遙遠,像隔了墊著厚絨的沉重的門,生與死之間的門.他是聽不見她了。
下午的陽光照在那沉寂的鋼琴上,也照在那兩隻電話上,一隻黑色的,一隻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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