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8章

作者: 张爱玲9,624】字 目 录

這一向報紙上加緊宣傳「肅清披著宗教外衣的帝國主義份子」。有一個摩納哥人名叫黎培里,忽然成為新聞人物。戈珊奉命搜集材料,證明他的反人民罪行。

黎培里這名字一向不見經傳,戈珊在資料室裏查了半天,像大海撈針一樣,最後總算找到一則新聞,原來他曾經被任為外交使節,有一張舊報紙上刊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他謁見國民政府的首腦呈遞國書的時候拍攝的,並且刊載著國書的全文,無非是照例的一套官樣文章,希望兩國的邦交有增無已,對於中國國民政府的領袖蔣介石表示欽仰,並且深信中國在他的領導下必定日益向光明燦爛的前途邁進.戈珊連讀了兩遍,心裏想如果根據這篇文字就證實黎培里是勾結國民政府的特務,那麼所有的外來使節都呈遞過這樣善頌善禱的國書,連蘇聯的大使都不是例外。但是實在找不到別的資料,也只好拿了去搪塞一下。

領導上對於黎培里的案件十分重視,所以她立刻把那張報紙送到社長室去請他審核一下。她在房門上敲了敲,聽見社長藺益群的聲音說:「進來。」她一推門進去,原來有客在那裏,坐在藺益群的寫字檯左側,兩人吸著煙閒談著。戈珊認得那是新華社社長申凱夫。

「噯,戈同志──好吧?」申凱夫向她點頭微笑。他生得高而胖,蒼白的臉上戴著新型的熊貓式黑邊眼鏡.頭頂已經半禿了;也許是由於一種補償的心理,鬢髮卻留得長長的,稍有點女性化。穿著一套纖塵不染的雪青夏季西裝.「我們在這兒談京戲,」藺益群笑著向戈珊說.「趙筱芳不錯,」申凱夫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彷彿是他剛才已經說過了的話。

「就是表情太足了。」藺益群吃吃地笑了起來。「你看了她的「玉堂春」沒有,唱到「那一日梳妝來照鏡,」就真比劃著,一隻手握著鏡子,一隻手握著篦子,大梳特梳。唱到「奴」就指著自己鼻子,一個字都不肯輕輕放過.」

申凱夫安靜地微笑著,微微點了點頭.「其實這倒也是她的好處。」

從他那溫和而堅定的口吻裏,藺益群感覺到他是在引用馬列主義.同時藺益群又忽然想起前次恍惚聽見說,趙筱芳最近行蹤很神祕,還有人看見她從一輛遮著藍布窗簾的汽車裏走下來。難道是申凱夫看中了她?還是另一個比申凱夫地位更高的人?」

「那當然,」藺益群急忙改口說:「其實所謂灑狗血,討好三層樓觀眾,三層樓觀眾不就是勞苦大眾麼?」

申凱夫略點了點頭.「都市裏的勞苦大眾當然份子不純,離工農兵還很遠.不過她這路線是對的。」

「路線是對的,」藺益群也承認.「噯,我別耽誤了你們正經事,」申凱夫忽然笑著說:「戈同志找你有事呢。」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戈珊說.「這是什麼?我瞧瞧。」申凱夫一伸手,把那張舊報紙接了過來。

「是關於黎培里的資料。」藺益群忙站起身來湊在申凱夫肩上看著。

申凱夫匆匆讀了一遍,把眼鏡向上托了一托,似乎很緊張。「好傢伙,把老蔣捧得這麼厲害。」

「拿來,拿來我看。」藺益群帶笑伸手來搶奪.「十足暴露出他是個美蔣走狗。」申凱夫把那張報紙摺了起來,向胸前的口袋裏一塞。「這是全國性的運動,這篇稿子應由新華社統發全國。」他沉重地站了起來,「走了!瞎聊了半天,不耽誤你們的正事了!」

藺益群與戈珊雖然仍舊笑嘻嘻的,不免面面相覷.申凱夫走了,戈珊也想跟在後面就溜了出去。她知道蘭益群一定很生氣。新華社與解放日報因為是駢枝的宣傳機構,彼此競爭得非常厲害。

「戈同志,」藺益群大聲叫著。

戈珊只得轉過身來。

「下次進來先打聽打聽,裏頭有人沒人。」

戈珊忙陪笑說:「今天我一下子大意了,沒問一聲──」

藺益群沒等她說完,就冷峻地微微點了點頭,是要她立刻走開的表示。

戈珊迅速地走了出去,心裏一百個不痛快。到了外面的大房間裏,卻又有一個極不愉快的發現.屋角新添了一張桌子,劉荃坐在那裡看報。

「抗美援朝會派了個人到這兒來當聯絡員,」一個同事告訴她。

「討厭!」戈珊向自己說.劉荃始終不理睬她,她也不睬他,但是她常常要嬝娜地在他桌子面前走過.有一次她給另一個同事寫了個字條子,團成一團丟過去,又不小心打在劉荃肩上。

他完全不理會。有一次為了公事需要和她談話,也是極簡短的幾句。一方面她也是冷若冰霜,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有一次戈珊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她拿起來聽。「……哦,你等一等。」然後又問了聲:「你哪兒?……」她把聽筒向桌上一擱,同劉荃那邊沒好氣地叫喊了一聲:「你的電話!──文匯報的記者。」

劉荃走過來拿起聽筒,戈珊向他瞟了一眼,輕聲說:「喝!有記者來訪問了,現在是真抖了,怪不得不理人了!」

「喂?」劉荃向聽筒裏說:「噯,是的,我是劉荃。……咦,是你?──」在全世界所有的人裏面,他最想不到會是她。

「我今天上午剛到。已經打過一次電話來了,沒打通,」黃絹的聲音興奮地笑著說:「真想不到──在濟南忽然接到命令,把我調到上海去在「團報」工作,也來不及寫信告訴你──信到人也到了。」

劉荃簡直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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