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9章

作者: 张爱玲11,873】字 目 录

。許久沒有人打電話來了,在陽光中可以看見那光滑的電話上罩著一層浮塵.那沉默的電話也增加了她心上的重壓。她的抽咽聲漸漸低了下去。但是她用力抓著床單搥床,像在那墊著厚絨的沉默的生死門上搥打著。

「罪大惡極抗拒三反的貪污犯趙楚已在前天執行槍決.」

劉荃在報上看見這一行觸目驚心的文字,急忙再看下去,還有一段較詳細的記載:「趙被檢舉貪污浪費,縱容違法亂紀,走私漏稅,經調查證據確鑿,而該犯一貫品質惡劣作風,目無組織,蔑視紀律,對抗領導,拒不坦白。業經開除出黨,逮捕法辦,於前日清晨執行槍決.」

劉荃心裏想,所謂「拒不坦白」,也不過是那麼句話。不管他坦白了沒有,反正要判死刑的時候就把「拒不坦白」的帽子扣在他頭上。劉荃計算,自從他拆開那封檢舉陳毅的信,到趙楚處決,一共才不到一個星期。陳毅真是辣手。劉荃想到他是趙楚的下屬,周玉寶仗著她是上司太太,又老是差他做這樣做那樣,被人看著還以為他是他們夫婦的親信,實在使他有點慄慄自危。

這一天晚飯後,宿舍的工役忽然來叫他,說,「有一個女同志找你。」

劉荃以為是黃絹。她說她今天如果有空就來看他。但是走到會客室裏一看,再也想不到,竟是周玉寶。越是怕被株連,越是投到他頭上來。玉寶從來沒到他們下級幹部的宿舍來過,被大家看在眼裏,不免要覺得奇怪。

「噯,周同志,請坐請坐。」他覺得很窘,不知道應當怎樣唁問,關於趙楚的死。

周玉寶大概些知道他很難措詞,沒等他開口,就微笑著問:「吃過飯沒有?我有點事想麻煩你,不知行不行?」

「只要是我辦得到的──」

「我寫了一篇自我檢討,黨支部打算送到新聞日報去登。可是我那點程度你是知道的──」她向他笑了一笑,「寫得實在見不得人,想請你給我修改一下。」

「你太客氣了,我哪兒行,」劉荃笑著說.「你客氣,我就當作是看不起我了,不肯幫忙。」她突然眼圈一紅,言外顯然是說世態炎涼。

劉荃不能讓她想著他也是那種勢利小人,只得把那份稿子接過來看。

她實在很有文藝天才。一看那標題就很醒目,「叛徒趙楚毒害了我」。下面署著周玉寶的名字。內容雖然有時候不大通順,但是簡潔扼要,共產黨的辭彙她也能靈活運用。

「擱在這兒你慢慢地改吧,我過天來拿,」玉寶說.「馬上就好了,沒什麼要改的,」劉荃連忙說.他實在怕她再來。

他略微改正了兩個地方,自己又從頭看了一遍,心裏卻有很多感觸.那篇文章上說:「我出身於一個中農的家庭。我十二歲那一年,共產黨解放了我的家鄉,山東掖縣倉上村。工作同志們動員我們加入少年團,我在少年團裏很活躍,學習也很努力,在我十五歲那年就准許入黨.此後我一直搞民眾工作。

我遇見了叛徒趙楚,當時認為他雖然是小資產階級出身,但是歷史清白,在大學讀書時代就上延安參加革命,而且為革命流過血。我們政治水平接近,工作上也能互相幫助,因此我們結合了。

全面勝利後我們一同調到上海來工作,我們分配到美好舒適的房間,還有冰箱電爐,和一架精緻的鋼琴。我們的兩個孩子有保姆照顧,有美麗的玩具。我常常給他們穿上漂亮的童裝,帶著他們和叛徒趙楚一同乘著汽車去看電影。我逐漸養成了享樂觀點,走上腐化墮落的道路。

三反運動開始了。人民的叛徒,國家的蟊賊趙楚被檢舉貪污與叛變革命,但是我政冶嗅覺不靈,始終被他欺騙蒙蔽,深信他是無辜的。他被逮捕後我竟四處奔走,替他呼籲、辯護.組織上一再地企圖爭取我,動員我協助檢舉他,我仍舊執迷不悟,站在他那一邊。我向各方面哀懇、哭求。直到最後,我還夢想著政府一定會寬大他的。

一直到我聽見叛徒趙楚已經被正法的消息,我才突然地神志清醒了,醒悟了過來。因為我知道人民政府決不會錯殺一個人的。他被處死就是他犯罪的鐵證.我現在明白我犯了最嚴重的錯誤,在意識上與貪污犯站在一起。我感謝人民政府把我從叛徒趙楚的毒化*醉影響下解放了出來,及時糾正教育我,使我將來能夠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劉荃最覺得奇怪的就是她為什麼一聽見他的死耗,立刻清醒了過來。她似乎特別強調這一點,被她說得很有真實感。她突然安靜了下來,不哭也不鬧了,也許只是因為他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她卻還活著,而且那樣年輕.她坐在桌子的另一方面,交叉著兩臂,把肘彎撐在桌面上,默默地向前面凝視著,她那俊秀的微黑的臉蛋正迎著燈光,眼皮揉得紅紅的,像抹了胭脂。

劉荃立刻譴責了自己不應當這樣想。寫這樣一篇文字不過是例行公事。這也是中共統治下新創的一種虐政,被殺害的人的家屬例必要寫一篇坦白書,把死者痛罵一頓,並且歌頌他的劊子手,十足做到了「吻那打你的鞭子」。玉寶這樣口口聲聲「叛徒趙楚」,不過是為自己與孩子們的安全著想罷了。

從共產黨的觀點看來,以她這樣的出身,不但是具有農民的高貴品質,而且她那除了黨的教育之外,與其他的文化毫無接觸,該是最純潔最理想的黨員,然而環境稍微舒適了一點,立刻就「蛻化變質」,劉荃覺得這種看法實在有點可笑。換一種較現實的看法,她不過是一個單純的職業女性,等於一個鄉下女孩子由傳教師花錢栽培她,給她找到一份好事,嫁得很滿意,生了兩個孩子,享受著大都市裏中產階級的小家庭生活,但是不幸遇到市場波動,鬧得她家破人亡。劉荃對她的同情也就是基於這種觀點.她把稿子接過去看了一遍,又向他道謝之後,仍舊坐著不走,低著頭摘掉她的棉制服的布眼裏鑽出來的棉絮。「我要調到楊樹蒲公安分局去做工作了,」她說.他知道那待遇一定很壞。「孩子你預備帶在身邊嗎?」

她搖了搖頭.「那邊沒有人照顧,自己也分不開身。我預備託人把他們送到鄉下去,交給他們祖母。」

「這樣很好,你可以安心工作了。」此外他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

她的棉制服上一小釘一小釘的棉絮似乎永遠摘不完。「我的文化程度太低了,你介紹幾本書給我看,我希望能夠有點進步。」

劉荃微微咳嗽了一聲。「最近不知道有什麼新出版的書。我這一向忙得糊里糊塗,也有好久沒看書了。」

有片刻的沉寂。然後她站了起來,拿出她平日那種明快的笑容,但是眼圈紅紅的,喉嚨有些沙嗄,卻增加了一種淒艷之感。「我走了,你有空來看我。我聽見說你進步得非常快,我真得向你學習。」

她伸出手來和他握著,劉荃突然想起她和趙楚鄭重地練習握手的神情,在這一剎那間他覺得悽慘而又滑稽。

「有空一定要到楊樹蒲來看我,」她又叮囑著。她那劉黑的眼睛裏有一種神情,是他不願意看見的,看見了也不願意承認.她走了以後,他心裏想,從前人說「人情如紙薄」,那還是指一般的親戚朋友,他從玉寶又想到崔平身上。現在這世界裏,真是連最親密的關係也像一層紙一樣,一搠就搠穿了。他心裏鬱悶得厲害,非常盼望黃絹來。一定要看見她,他才會安靜下來。

他在樓上坐看著報等著她。忽然聽見有人叫聲「劉同志。」回頭一看,是一個公安警察。微笑著立在燈光下。

「你是劉荃?」那人又問了一聲,臉上的微笑已經收了。

「是的。」劉荃放下報紙站起身來。

那警察走進房來,背後還跟著兩個警察,兩個荷鎗的解放軍。

「請你到公安局去談話。」這樣的事臨到自己的頭上的時候,大約總是這樣的。他心裏恍恍惚惚的像在做夢。

「為什麼?我犯了什麼事?」

「走走!到那兒就知道了。」

「這是逮捕我嗎?」

「走走!」他們推擁著他出來。樓梯上擠著許多人臉,木然地向下面望著。張勵想必也在內。劉荃腦子裏閃電似地掠過許多獲罪的原因。主要他還是想起張勵對他的懷恨。

他希望走出大門的時候恰巧碰見黃絹來,可以見她一面。同時他又怕她正是這時候趕來,看見他這狼狽的神氣。

捕人的卡車才開走不到五分鐘,黃絹就來了,擠在樓梯上旁觀的人還沒散淨.她意識到他們宿舍裏的空氣有點不尋常。「劉同志在家嗎?」她問。

「咦,黃同志,幾時到南邊來的?」張勵看見她顯然非常詫異。「還認識我吧?」他笑著走下樓來。「我們在一起搞土改的。」

「認識認識,」黃絹笑著說.事實是她常常聽見劉荃提起他的,他被扣起來隔離反省,她也知道,沒想到他倒已經放出來了。

「你找劉荃嗎?」張勵皺著眉低聲說:「剛才公安局來了人,我也去談話,但不知為了什麼事。」

黃絹突然臉色慘白。「沒說是為什麼緣故?」她吶吶地說.「就是不知道呀!你有點線索嗎?」他釘眼望著她。「你跟劉荃很熟吧?你們在土改的時候就很接近,是不是,我都一點也不知道。」他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笑容,含有掩飾不住的驚奇妒忌與快意。

黃絹並沒有忘記那時候他怎樣利用職權向她進攻。劉荃被捕他當然是幸災樂禍的。同這種人多打聽也無益。劉荃自己的單位的負責人趙楚已經出了亂子,被槍決了,此外也沒有人可問,他在解放日報做聯絡員的時間很久,還是到解放日報打聽打聽吧。

她走得那樣匆忙,簡直像是怕牽連一樣。

趕到解放日報館,在他們的工作人員裏她只認識一個戈珊,那天在土產展覽會裏遇見,也只是匆匆一面,但是看她和劉荃彷彿是極熟的朋友又是個老幹部,想必門路比較寬,甚至於能幫一點忙也說不定。明知現在這時候去找人是極不受歡迎的,因為人人都是避嫌疑還來不及,但是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她找到了戈珊,告訴她劉荃被捕的消息。戈珊也愕然,隨即站起來戴手套,圍上圍巾。「我也就要回去了,一塊兒走吧,」她說.黃絹也明白她的意思,是因為在報館裏不便說話。兩人一同走了出來,這時候是在夜間十點多鐘,但是現在上海沒有什麼夜市。尤其是在這中區,都是些商店與營業的大廈,一到了晚上,完全一片死寂。若干年來這些房屋都是些鉤心鬥角的商戰的堡壘,然而也只限於日間,夜裏是毫無人煙,成為一座廢棄的古城。在那淡淡的月光裏,只看見那些高樓上一隻隻黑洞洞的窗戶;回教堂風味的白粉雕空門樓下,一重重的鐵柵欄封閉著裏面廣大的黑暗。

她們沿著舊南京路走著,寒風凜洌,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是在電線桿的黑影裏發現一個女人,穿著件絨線衫,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孩站在那裏.現在這些秘密營業的「妓」女大都帶著個孩子作為煙幕。

「要是跟趙楚的事有關,這事情就麻煩了,」戈珊低聲說.「不過劉荃決不會貪污的,」黃絹焦急地說:「我可以替他擔保,他的事我全知道,他什麼話都對我說的。」

戈珊聽了這話特別刺耳,就像是在她面前炫示他們的親密。「哦,他的事你全知道,」戈珊想。「我們的事你就不知道!」她一時氣憤,差一點要立刻替他揭穿那秘密,叫這女人且慢得意。但是再一想,這樣做似乎跡近無聊。結果還是忍下了這口氣,只冷冷地說了聲:「現在這時候,誰還能替誰擔保,自己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題.」

黃絹聽她這口吻彷彿是拒絕幫忙的意思,剛才看她很熱心的樣子,怎麼忽然變了態度,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說錯了話,把人家得罪了。「我不知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好,一個人也不認識,也沒處去打聽。」她說到這裏,嗓子已經[yìng]了起來,別過頭去擦眼淚.「無論如何要請戈同志給想想辦法。」

戈珊半晌沒作聲。然後她說:「要不然,你試試看,去找申凱夫。他雖然是搞文化宣傳的,跟政保處的關係很深。」

「不知道見得著他見不著。」

「要不,我先打個電話去試試,給你約一個時候。」

「那真是……費心了,」黃絹十分感激地說:「你跟他熟不熟?」

「也談不上熟,認是認識的。」黃絹躊躇了一下,自己覺得是得寸進尺,但是終於鼓起了勇氣說:「要是你能夠陪我去一趟,那更好了。」

「我才犯不著呢,」戈珊心裏想。「劉荃是你的私有財產,我憑什麼要去鑽頭覓縫救他?將來讓他知道我跟黃絹這樣雙雙地「聯袂」四出求救,倒讓他笑話,想著我就這樣痴心!」她嘴裏只說:「我想你還是一個人去的好。我們報社的社長給撤職查辦了,這兩天我們這些同事們大家都得謹慎著點,那兒也不便去。」

她掏出一本記事簿來撕下一頁,在路燈下寫出申凱夫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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