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處的地址,交給黃絹。黃絹再三向她道謝,想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但是她正忙著把記事簿歸還原處,自來水筆也仍舊揷到口袋上,就根本沒理會人家伸出來的那隻手。而且隨即大聲喚著「三輪車!三輪車!」馬路對面有一輛三輪車,被她喊了過來,她跳上車去,略向黃絹點了點頭,就這樣走了。
黃絹雖然覺得她這人有點奇怪,一方面很肯熱心幫忙,卻又是這樣冷淡得近於憎惡的神氣。但是她積有一年多的工作經驗,也曾經接觸到許多老幹部,一切都見怪不怪了。在北京流行著這樣的話:「五個老幹部,倒有兩個是瘋子,兩個是肺病患者。」她想到這裏,如果不是現在心情這樣沉重,幾乎要微笑。
戈珊很費了點事,和申凱夫通了個電話,居然替黃絹約了個時間去見他。她覺得她已經仁至義盡了。再要為劉荃的事操心,她也未免太傻了。
但是有一天她見到一個公安局的朋友,又忍不住向他打聽劉荃的事,據這人說:大概不礙事。有人檢舉劉荃是趙楚的心腹,有兩件貪污的事都是由他經手的。不過檢舉人對於趙楚的罪狀根本也不清楚,指控劉荃與他合作,也提不出具體的證據。不過因為涉及趙楚,上頭餘怒未息,所以鄭重其事地抓了來。
戈珊聽了這話,方才放下心來,也就把這件事撩在腦後了。
有一天她夜裏從報館回家來,看見有一個黑影縮成一團坐在那露天樓梯上。起初她以為是她的一個愛人在那裏等她。三反還沒有結束,大家實在是應當小心一點.她很不高興,皺著眉問了聲,「誰?」
那人沒有立刻答應,卻慢慢扶著鐵闌干站起身來。「戈同志,是我。」是黃絹的聲音,她似乎在啜泣著。
「啊,真想不到,這樣晚了你會來找我。」
戈珊從容地走上樓梯,拿出鑰匙來開門.她向自己微笑著,心裏想:「申凱夫侮辱她了?這樣半夜三更跑了來向原介紹人哭訴.」
黃絹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你等了我多久了?凍僵了吧?請坐請坐。」
「戈同志!」黃絹大概哭得時間太長了,雖然停止了,仍舊抑制不住一陣陣輕微的抽噎。「劉荃完了,」她說.「什麼?」
「這時候說不定已經鎗斃了。」她臉上現出奇異的微笑。
「你哪兒聽來的這些話?」
黃絹無精打彩地說:「今天見到了申凱夫。」
「你今天才去找他嗎?」戈珊氣憤地說.「去過好幾次了。」
「回回他都接見?”喝,我的面子倒真不小!」戈珊突然狂笑了起來。「怎麼──他怎麼說?」
「他很熱心,答應去調查一下,叫我再去聽回音。去過兩次,今天忽然說得到了消息,已經內定了要處死刑。」
「怎麼我前兩天還聽見說不要緊的──奇怪不奇怪?」戈珊才點上了一支香煙,又心神不屬地在桌上撳滅了它,而且撳了又撳。
「你聽見誰說的?」黃絹突然興奮起來。「靠得住嗎?」
「靠是靠得住的,不過事情可能起了變化。」戈珊向空中凝視著,忽然把她那紅嘴chún微微向上一掀,做出一種原始的殘酷的神氣。「大概老申去說過什麼話了。他要幹掉個把人還不容易。」
「他為什麼──」黃絹驚惶地問:「他頂多不幫忙,為什麼反而──」
「還不是你得罪了他。」
「我沒有,沒有,」她發急地辯白著:「他也始終很客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有點家長作風,問了許多話,也問起我和劉荃認識的經過──」此外還問了許多與劉荃完全無關的話,她認為他是旁敲側擊,要明瞭她的思想狀況.他還問起她的年紀,他說他對年輕人最感到關切。她又想她臨走的時候,他把手臂圈在她肩上,送她到房門口,替她拉開門鈕,那親熱而隨便的態度很像一個歐化的醫生對待女病人。其實這也不算什麼,但是這些話她都不願意告訴戈珊。尤其是第二次她去見他,臨走的時候他和她握手剛巧電話鈴響了,他用另一隻手拿起電話來聽,一直握著她的手不放,就像忘記了似的。她回想到他那蒼白浮腫的側面,鴉翅似地斜掠下來的黑油油的鬢髮,眼角下垂的黑框眼鏡.他的手是胖墩墩的,一個溫暖潮濕而氣悶的陷阱。她整個的人都透不過氣來了。但是她竭力忍耐著,最後雖然掙脫了手走了,仍舊是嫵媚地笑著走了的,在她已經算十分委曲求全了。這一類的事她遇見的次數實在多了,已經養成了自衛的能力,從來沒肯像這樣讓步。
「如果我得罪了他,」她突然說:「那就是上次,他說他或者可以介紹一位李同志和我見面,李同志是直接負責這一類的案件的,可以約他一塊兒吃飯,讓他當場問我些話,了解情況.」
「唔。」戈珊又點上了一支煙吸著,仰著臉瞇著眼睛望著那煙霧.「你沒去?」她可以猜想到申凱去請吃飯一定是在一個僻靜地點的公寓裏,他佔有好幾處這樣的房子,隨時可以去休息,地址向不公開的。把黃絹約了去吃飯,那位李同志當然不會出現──如果實有其人的話。
「我跟他打聽李同志辦公處的地址,讓我到他辦公處去見他,我覺得那樣比較好,」黃絹煩惱地用極低微的聲音說:「他──他也許是有點不高興,說李同志很忙,得要先問過他。」
「這還不明白麼?」戈珊縱聲笑了起來。「你一直跟他不即不離的,到了要緊關頭又這樣弩扭,當然他認為癥結是在劉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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