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游录 - 北游錄紀聞下

作者: 谈迁42,531】字 目 录

其妾多矣,蓋洪承疇之前茅也。

到一六五五年,他在北京,和吳偉業談舊事,才弄清楚張春並未降敵。他又把這一事實寫在所著「北游錄」上:

乙未八月丁卯,過吳太史所,語崇禎初薊州道張春陷於建州,抗節不屈,以羈死,清史甚稱之。余因曰。往時謂張春降敵,追削其秩,奪贈蔭,流聞之誤如此。

最後在「國榷」卷九十一記:

崇禎四年(公元一六三一)八月戊辰,是日遇敵於長山,我師敗績,監軍太僕寺少卿兼參政張春被執。......春被執不屈,願求一死。......因幽之某寺中。......後數年,以疾卒。

談遷加的案語是:「夫春實未嘗詘膝,流離異域,其志有足悲者。宋王繼忠陷契丹,上書言款,即張春之前茅也。繼忠見原,春見疑,勢有固然,無俟言之畢矣。」便完全改正過來了。張春事跡見明史卷二百九十一忠義傳。

辛勤的勞動

談遷一生從事學問,手不釋卷,國亡後更一意修史,「北游錄」紀詠下夢中作:

往業傾頹盡,艱難涕淚餘,殘編催白髮,猶事數行書。

是他一生的寫實。

公元一六四四年高弘圖替他寫的棗林雜俎序說:

談子孺木有書癖,其在記室,見載籍相餉,即色然喜。或書至猥誕,亦過目始釋,故多所采摭。時於坐聆塗聽,稍可涉筆者,無一輕置也。銖而寸,積而累,故稱雜焉。

他喜歡讀書,連壞書也要讀一遍。喜歡作筆記。人們談的,路上聽的,只要有點意思,就紀錄下來。到處借書抄書,甚至跑到百里以外去借去抄,「北游錄」紀文上吳駿公太史書說:

自恨繩樞甕牖,志浮於量,腸肥腦滿,妄博流覽,尤於本朝,欲海鹽(鄭曉)、豐城(雷禮)、武進(薛應旂)之後,嘗鼎血指。而家本儋石,飢梨渴棗,遂市閱戶錄,嘗重趼百里之外,苦不堪述。條積匭藏,稍次年月,矻矻成編。

從天啟辛酉(公元一六二一)開始,這一年他母親死了,在家讀陳建所著通紀,嫌它不好,便著手搜集整理材料,一條條地積累,分別年月放在匭裏,愈積愈多,編次條貫改了六次,編成一百卷。不料到丁亥(公元一六四七)八月,一股腦兒被小偷偷光了。黃宗羲談君墓表說:

當是時,人士身經喪亂,多欲追蹤緣因,以顯來世,而見聞窄狹,無所憑藉。聞君之有是書也,思欲竊之以為己有。君家徒四壁立,不見可欲者。夜有盜入其家,盡發藏稿以去。君喟然曰,吾手尚在,寧已乎!從嘉善錢相國借書,復成之。

他自己也說:

丁亥八月,盜胠其篋。拊膺流涕曰,噫,吾力殫矣。居恆借人書綴緝,又二十餘年,雖盡失之,未敢廢也。遂走百里之外,遍考群籍,歸本於實錄。其實錄,歸安唐氏為善本,檇李沈氏武塘錢氏稍略焉,冰毫汗繭,又若干歲,始竟前志。田夫守株,愚人刻劍,予病類之矣。(國榷義例)

偷光了,再幹,從頭做起。以實錄為本,而且還參考幾種不同的本子。從一六四七年起第二次編撰國榷,為了搜訪史料,他多年前就想去北京,一六四四年高弘圖的「棗林雜俎」序提到:

惜天限孺木,朝不謀夕,足跡未及燕。而今已矣,三輔黃圖之盛,東京夢華之思,孺木即有意乎,亦安所措翰也。悲夫!

北京已經為清人所佔領了,怎麼能去呢?就是想去,有了材料,也怎麼下得筆呢?十年後,公元一六五三年,義烏朱之錫官弘文院編修,服滿進京供職,聘他作書記,在這年閏六月同路從運河坐船到北京。一六五六年二月又從運河回到海寧。在北京住了兩年半多,搜集了不少史料。

朱之錫序「北游錄」說他辛勤訪集資料:

鹽官談孺木,年始杖矣。同詣長安(指北京)。每登涉躡屩,訪遺跡,重趼累繭,時迷徑,取道於牧豎村傭,樂此不疲,旁睨者竊哂之,不顧也。及坐窮村,日對一編,掌大薄蹏,手嘗不輟,或覆故紙背,塗鴉縈蚓,至不可辨。或塗聽壁窺,軼事緒聞,殘楮圮碣,就耳目所及無遺者,其勤至矣。

「北游錄」紀聞自序記訪問遺事,隨聽隨記:

自北上,以褐賤,所聞寥寥也。而不敢自廢,輒耳屬一二。輦上貴人,其說翔藐塵壒之外,迂朽毋得望。至淵儒魁士,未始多值,間值之,而余顓蒙自怯,囁嚅久之。冒昧就質,僅在跬傾,懼其厭苦,手別心悵。餘則垣壁桯杌之是徇,余之憒憒,不其甚乎。然幸於燕而聞其略也,若錮我荒籬之下,禽籟蟲吟,聊足入耳,能傾隃糜之殘瀋乎哉!

因為身份地位關係,他只是一個老秀才,幫人作幕友,接觸的人不多。就是碰到了,也很難得談起來,又怕人厭煩,不免很緊張。即使這樣,也還是有些收獲,如不到北京,這些材料的搜集是不可能的。「北游錄」紀郵是他在京時的日記,從日記可以看出他到北京的目的是為了訂正「國榷」,訪問,借書,抄書的目的也是為了補充「國榷」。來往最多的幾個人是太倉吳偉業駿公,同鄉秀水曹溶秋壑,武功霍達魯齋,這三人都是崇禎進士,都是藏書家,熟識明朝掌故。他到京後就寫信給吳偉業請求指出「國榷」缺點和借閱有關史籍:

昨蒙延誨,略示訿謬,深感指南。(中述編撰「國榷」經過)而事之先後不悉,人之本末未詳,間見邸抄,要歸斷爛,凡在機要,非草野所能窺一二也,如天之幸,門下不峻其龍門,輒垂引拔,謂葑菲可采,株朽亦薪。......史事散落,更貴蒐訂......門下以金匱石室之領袖,聞見廣洽,倘不遽棄,祈於訿謬,椽筆拈出,或少劄原委。蓋性好涉獵,過目易忘,至於任耳,經宿之間,往往遺舛,故於今日,薄有私懇。非謂足辱大君子之糾正,而曲學暗昧,隕塹赴谷,意亦門下所矜閔而手援之者也。密邇壇坫,凡有秘帙,藜隙分青,彌切仰企。記室所抄春明夢餘錄宮殿及流寇緣起,乞先假。(上吳駿公太史書)

上太僕曹秋壑書也提出同樣要求:

蒙諭史例,矜其愚瞽,許為搜示。......遷本寒素,不支伏臘,購書則奪於饘粥,貸書則輕於韋布。又下邑褊陋,薄視緗芸,問其鄴架,率資帖括。於是問一遺編,卑詞仰懇,或更鼎致,靳允不一;嘗形夢寐,即欈李鼎閥間,亦匍匐以前矣。......幸大君子曲閔其志,托在後乘,假以程限,廣賜携閱,旁徵側彙。......先朝召對事述,云在朱都諫子美處,及秘錄、公卿年表等,萬乞留意。祠曹或素所厚善者,於宗室薨賻,大臣賁恤,月日可詳,特難於萃輯耳。希望萬一,企踵竢之。由曹秋壑介紹,又和霍魯齋往來,寫信說:

凡奧帙微言,悉得頒示,......又所呈殘稿,篳門圭竇之人,安知掌故,性好采摭,草次就錄,浹歲以來,句聞字拾,繁如亂絲,卒未易理,幸逢鴻匠,大加繩削。尊諭云,史非一手一足之力,允佩良規。

從此,談遷就和這三個學者經常往來,討論史事了。紀郵記:

甲午(公元一六五四)正月庚申,曹太僕見枉,語先朝事二則。

乙丑,晚,共雷常侍語,常侍號飛鳴,嘗預司禮監南書房,今販錢,相鄰。訪以舊事,不覺泣下,拭袂而別。

甲申,仍訪吳太史,語移時,晚招飲,以「國榷」近本就正,多所裁訂,各有聞相證也。

」一帙。「酌中志」舊嘗手錄,今本加詳,蓋此閹繼編者屢矣。......侍郎輯崇禎事若干卷,不輕示人。又著「春明夢餘錄」若干卷,並秘之。......?太史柬及近事,隨答之。?丁亥,過曹太僕借書,出劉若愚「酌中志」三帙,孫侍郎北海承澤「崇禎事

三月辛丑,吳太史示「流寇輯略」。

乙巳,陰,早至宣武門直舍,蓋溧陽之杜郵也。失導而返。

戊申,過吳太史,值金壇王有三選部重,追語江左舊事,不勝遺恨。

四月丁卯,過吳太史,劇論二十刻。

丁丑,吳太史借舊邸報若干,邀閱,悉携以歸。

戊寅,展抄邸報,棼如亂絲,略次第之。

乙酉,過吳駿公太史,極論舊事。

戊子,過吳太史,多異聞,別有紀。

七月丙辰,過吳太史所,語二十刻,別有紀。

九月乙巳,晡刻聞霍大理見枉,遂先之,語李自成陷西安事甚悉,別有紀。

丙午,霍大理徵余近錄。手致之。又語遺事一二則。

丁未,霍大理示黃石齋先生秘錄二帙。

丙辰,錄黃石齋秘稿竣,以歸霍大理,語久之。

十月戊辰,霍大理招飲,......大理筮仕曹縣,言劉澤清事為詳。

丙戌,衝寒過葉山公,未離枕也,亟披衣起。其鄰周德潤(澤)故嘉定侯之孫,官錦衣,娶駙馬都尉王昺孫女,年十七,遭亂貧甚,僦一室。余欲問遺事,故屢過山公,值之,綈袍不備,有寒色。其人拙訥,語少頃遽去。

十一月庚戌,前借霍大理「閩書」閱訖(晉江何喬遠著)。客嚴氏故游諸徹侯,云,襄城伯李國楨任京營,甲申三月都城陷,賊劉友□之曰,君侯散重兵以歸,此元功也,行冠諸臣之右矣。因留其營,嘗同食寢。一日縱歸,令檢橐,因盡錄其家。國楨敗時,跨馬,面如死灰。其舅金華潘某退曰,吾甥事至此,不即死,尚何待乎!此嚴氏目睹者。今刻本稱國楨求葬先帝,劉誠意孔昭上章以明之,其說不知何所始也。

辛亥,午,過霍大理,示所纂「西事」及「王渼陂九思集」。

癸丑,往崇文門訪嚴氏,問以遺事,不值。

十二月辛未,借曹通政「續文獻通考」,不值。

乙未(公元一六五五)二月癸亥,過霍大理,借「康對山先生集」。

三月乙未,過霍大理。問先朝實錄,未至也。

五月丙午,過少司馬霍魯齋所,問先朝實錄,在南道未至也。

六月丙子,錢瞻伯借我夏彝仲「幸存錄」。

八月甲寅,過吳太史所,值其鄉人馬又如(允昌),本世弁,崇禎末任四川副總兵,遭亂,開閫全州。己丑(公元一六四九)變出部校,舉家遇害,因北降,隸鑲紅旗下,食四品祿,貧甚。言遺事一二則。

戊午晡刻。過霍彥華,值咸寧王文宣(弘慶),俱目擊李自成僭位事。

壬戌晚,過王文宣、霍彥華,語舊事,知甲申大事記殆啽囈也。

九月壬午,飯于吳太史所。太史同年侍郎孫北海(承澤)撰「四朝人物傳」,其帙繁,秘甚。太史懇年餘,始借若干首,戒勿泄。特示余曰,君第錄之,願勿著其姓氏于人也。

甲辰,吳太史晚又示我孫氏人物傳若干。

十一月癸卯,先是霍魯齋購我「明實錄」而缺熹廟,以問余,所錄尚未全,無以應也。

十二月辛未,借霍魯齋「萬曆實錄」,向在嘉善錢相國所抄實錄,為主書刪其半,至是魯齋以二百金全購。

壬申,朱生生(國壽)來,前兵部郎中,仕清陝西參政。

癸酉,答朱生生,留飲。......生生語明季事頗悉。

丙申(公元一六五六)正月癸巳,大風,寒。過周子俶,值山陽咸大咸(默),弘光初明經,從左蘿石北使,言北使事頗異。

戊申,閱「神宗實錄」竟,歸之。

癸丑,晚,于周子俶所復值咸大咸,語弘光元年高傑被害事,及甲申之變太子走外家周氏被出首事。

此外,「北游錄」紀聞上趙璞條:

廣寧門外天寧寺,內侍趙璞連城逃禪于此,嘗值之,問以懿安皇后及太子遺事云。

記王紹徽,薛國觀條,俱霍魯齋先生說。

從以上所摘錄的材料看,談遷對明季史事的搜集,是盡了極大努力的。除了曹溶、吳偉業、霍達以外,他訪問了故公侯的門客、降臣、宦官、皇親等等,把所聽到的都記錄下來,和文獻一一核對。他還到過十三陵的思陵,明代叢葬妃嬪王子的金山和景帝陵,西山和香山的寺廟等,也都寫了材料。他把這些目擊的史料應用到「國榷」這部書上,以此,「國榷」的史料價值是很高的,特別是萬曆以後,崇禎、弘光間的紀錄。崇禎朝的史事根據邸報和訪問,弘光朝則他自己在當時的宰相高弘圖幕府,並和張慎言等大臣往來,許多事情都得於親身聞見,因此,是比較可信的。

談遷在北京兩年多的收獲很大,但是,也有許多困難。借書訪人,都不是容易事,北京塵土飛揚,也不習慣:「北游錄」紀文寄李楚柔書訴苦說:

口既拙訥,年又遲暮,都門游人如蟻,日伺貴人門,對其牛馬走,屏氣候命,辰趨午俟,旦啟昏通,作極欲死,非拘人所堪。於是杜門永晝,而借人書重於卞氏璧,不復可得。主人鄴架,頗同故紙,目翳不開,五步之外,飛埃襲人,時塞口鼻。惟報國寺雙松,近在二里,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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