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索泓一西行出了娘子关。在进了晋阳地界不久的铁路沿线,一个形迹若同乞丐的少年浪儿,指给他一条能混个肚儿圆的生路:“那地盘名儿很怪,叫隂阳谷;只要肯出力气干活,就能在阳间活着,不至于当隂间的饿死鬼!”
“远吗?”
“不近。”浪儿指指矗立的群峯,“就在那座大山里边。”
“干什么活儿?”
“当煤黑子。”
“是国营大矿?”
“公社大队土法开采的小窑。”
“热闹吗?”索泓一要找冷僻的角落栖身。
“要是热闹我还不离开那儿呢!对了,那儿毛驴倒是不少,进山、出山、驮煤、运菜,都靠那四条腿的家什!”小叫花子一龇牙,比划了一个毛驴爬山的姿态,“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受听倒是受听,就是清净得让人受不了。”
索泓一顿时动了心,他拍拍浪儿的肩膀说:“小兄弟,跟我一块进山吧!卖力气吃饭,比抱着瓢讨饭吃体面。”
“老哥,我的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了,扎一锥子也不会出血。”那浪儿笑笑说,“流浪汉有两句口头禅,这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哥,咱们再见吧!”
他走了。
他也走了。
他俩相背而行……
在同一个蓝天之下。
锃亮的铁轨伸向无限遥远的深处。过峡谷,穿索桥。几何学上两点之间的直线,在这儿是找不到的。这正像流浪汉的命运,永远走着曲线和圆弧。六二年的残秋,他逃离劳改农场和自由世界中间的那道界河后,就开始了弯弯绕的脚步。
记得,他跑出芦花蕩,先在一条小河沟洗净腿上的泥巴,胡乱地揉了揉被芦根扎破的脚掌,穿上鞋袜之后,第一眼就眺望着那无名小站上喷吐着滚滚白烟的火车。南下?北上?还是先去冀中农村去看看背着黑十字架,在一座大轮窑上服劳役的媽媽?他不是一个宿命论者,更非宗教虔诚信徒,可是他面对西沉的血红落日,朝天上攘起一把尘土。时正西北风乍起,尘土飘向东南;他立刻抉择向西北而行,因为他不愿意化作为随风而去的尘埃——我是人,该有开顶风船的蛮力。火车站虽然誘人,那儿可能支着捕雀的网;汽车站虽然离这儿也不算远,谁能保证没有寻踪他的眼睛?
准确地说,他是徒步溜进北京城的。白天他去西郊动物园排愁解忧,可是他看见笼里的狮子、老虎、鹦鹉、孔雀,总是敏感地想起他很可能重新人笼。夜晚,他凭借黑色天幕,摸回到他的家门,从大铁锁的斑斑锈迹上推断,在农村改造的媽媽,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回过家了。他用手抹掉锁头上的锈迹,惆怅地折身而去。去哪儿?火车站的长凳:用一顶破帽子盖上脸面,然后像死狗般地睡去。可是他的两条腿没有听从理智的支配,他迈上一辆乘客寥寥的无轨电车,居然朝后海的方向奔来了。
当他被押解到吉普车上时,从楼窗口闪烁出来的那双泪汪汪眼睛的苏雪,家就住在后海之滨。五七年盛夏,他记忆中没有鲜花,没有云朵,没有音乐;只有批斗他时森林般的拳头,和震耳慾聋的口号。苏雪是文工团惟一没有露面的人物(据说她当时病了),但在他登上囚车时,却留给他一双泪眼。他很珍惜她无言胜有言的馈赠,此时他踯躅海滨寻梦来了。
苏雪屋子的百叶窗依然如旧,院内梧桐的落叶沙沙。对了,就是这棵被秋风凋蔽了落叶的光秃秃的梧桐树,曾留下了他难忘的记忆。那似乎是在五七年的初夏,这棵梧桐的枝枝叉叉,都吐出了滴青流翠巴掌大小的叶片,他第一次被苏雪邀请到她家去作客。这是个开明的知识分子家庭,爸爸是考古学者,媽媽是个燕京大学家政系的老毕业生,在家操持家政。而苏雪是这个雅典家庭中的唯一宠儿。饭罢,苏雪执意要他到院子去走走,当他俩停步在这棵梧桐树下时,苏雪身穿飘逸的白底紫花的布拉吉,背靠着梧桐树干,诡秘地央求他做一件事。
“说吧!我有求必应。”索泓一诧异地凝视她。
“教我变魔术吧!”她说,“我想在舞台上当你的助手。”
“我是从小耳儒目染,才干上这个行当的。其实这是没有出息的行业,不信你去问问你爸爸!”索泓一朝他爸爸的房间努了努嘴。“你个性内向,不适合于登台献技,还是安心搞你的舞台美术设计,更符合你的气质。”
“我可以从内向转向外向,行星是围绕恒星转的!”
“我是恒星?”索泓一被这个形象词逗笑了。
“反正你喜欢的我都喜欢。”她抿着下嘴chún,不眨眼地望着他。
索泓一无奈,只好让步说:“行。只是这儿没有可变的玩艺儿!”
“有。”她背向树干的手一伸,拿出一副扑克牌,“我早就准备好了!”
索泓一迷惑不解地望着她:“我这魔术师却叫你给蒙了,刚才你手里并没有扑克牌呀!”
“这是个秘密。”她一笑,眼睛变得细长,越发显出猫咪的柔顺和调皮,“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索泓一伸手去接那副扑克牌时,她忽然又把双手向后一背。接着,她像个投降的士兵那样,将双手举过头顶,并在原地转了两圈,表示扑克牌已经消失。她笑吟吟地说:“你找吧!”
索泓一开始寻找那副失踪了的扑克牌。他先看看她的袖子,袖口敞开着,露出手腕以上的白皙胳膊;他再看的腰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