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苦胆;可从那一枪以后,我这个历经了大难的黄毛丫头,当真不知道啥叫害怕了。真的!我不像你这么哆哆嗦嗦地过活,我不给我这浑身黑羽毛上揷孔雀翎子户
又是一声哑雷。在短短的瞬间,索泓一几乎失去了自控能力。他不知道搭讪好,还是紧闭着嘴巴装哑巴好。
“我够坦白的吧?”她第一次从炕上歪头,看着炕下的他,“你呢!”
“我……”
“我看你是良心叫狗ǒ刁去了!没有我你能坐在热炕沿上扎隂间车马?说句心窝子话吧,我这双眼珠子分不清那些穿着四个兜制服的干部身分,是句实话;要是分辨个黑户。逃犯或‘三只手’啥的,十拿九准。为啥?我和这类人生活境遇差不太多,能揣度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说得再直接一点,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信不?”小白鞋停下手中的活儿,偏转了一下屁股,盘腿正坐,直溜溜地审视着坐在炕沿上的索泓一。
索泓一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在这短短的时间,他像个坐在审讯室内被看破了心机的囚犯。继续瞒哄下去,不但毫无意义,而且真地有损道义。小白鞋竹筒子倒小豆,先对他袒露了一切,而自己却一再以谎言欺骗真诚,实在愧对良心。他把手中那只糊好了的纸车轮靠在墙上,两手[chā]进蓬乱的头发,使劲抓着揪着,好像这样可以给他增添做人的力量似的。过了老半天,他垂下双手,正视着小白鞋的那双眼睛,神情慌乱地说:“你看对了,可我……我不是一个……杀人越狱的逃犯。我是……我是个关在大墙圈里的右派!逃过界河来只求能活下去。”
“谁敢理睬杀人犯?!我看见你身上带着文化水儿!”小白鞋说道,“在盘山道上你靠在石崖上打盹,我拿草梢揉擦你的脸的时候,看见你稀破的棉袄口兜里挂着一支钢笔。我是售货员,我一眼看出那是一支“英雄牌”铱金笔,在这山野的村村店店,连公社书记——就算是县委的部长,也不买这样的笔用。我一琢磨,这个来挖煤的汉子,一定不是普通‘盲流’!”
索泓一低头看看,这支并不显眼的钢笔,依然揷在上衣棉袄的小口兜里,他的脸红涨了一片。他口纳地说:“白大姐!亏你提醒了我!”说着,把钢笔从口兜里拿下来,装进褲子口兜。
小白鞋嘻嘻笑了起来:“这儿没有人注意你这个。”
“白大姐,我真心地感激你。”索泓一又慌乱地把钢笔拿出来,挂在口兜上。
“我真名叫蔡桂凤,因为脚下总穿着一双白帮鞋,都喊我‘小白鞋’!”她说,“你知道我为啥总穿白鞋吗?六○年冬天,我媽刚满六十八,缺粮断顿给饿死了。”
“你爸呢?”索泓一动情了。
“他……”轮到蔡桂凤语塞了。她迟疑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还是毫不顾忌地道出了他爸爸的去处,“他去了海那边,当年他在国民党里当连长。眼下可倒好,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爷爷是镇压的地主,爸爸又是白狗子,我……能有个好吗?一个女子偏叫你下山区当货郎担。隂阳谷是我常来落脚的地盘。”
“噢!”蔡桂凤在索泓一眼里变得清晰了。
“要活下去就要学会应付生活,学会哭,学会笑——特别是个女子,还要学会比男子更多的本事。要不我早就和我爷爷一块作伴去了。”蔡桂凤说到伤心处,两眼愣愣地出神,眸子里蒙上一层影影绰绰的水气,然后掏出手绢迅速擦掉顺眼角滚出来的泪瓣儿。
“你生活真是比我还难。”索泓一感慨地叹了口气。
“嗐!说这些难处有啥用?今个儿是碰上你这扫帚星了,敢翻弄出来心里的酸菜坛子。平日我总是笑脸迎人,有时候连自个儿也觉得笑得牙碜,笑得下贱,笑得自个儿将来不得好死!谁叫我是地主家里的虫,白狗子爹的种儿呢!摊上这个出身,一辈子就像桥头驮着石碑的王八,只能爬着叫人取乐,直不起来身腰当人……”
“你别往下说了,我听了难受。”索泓一截断蔡桂凤的话说,“看样子天底下受难的不只我索泓一一个,你比我的难处还多。都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互相多多照应吧!”
索泓一本想以此来刹车,以避免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哪知效果适得其反,蔡桂凤听了他这番暖人心肺的话语后,竟然低声地抽泣起来。开始时的嘤嘤低泣,已使索泓一心里乱成一团;后来她竟然嚎陶大哭,使索泓一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大队部虽说是一座远离村舍的孤零院落,但也难免隔墙有耳,万一这哭泣声招来好奇的乡親,不但索泓一难以回答,就连蔡桂凤也无自圆的解数。因而,索泓一先是呼唤蔡桂凤清醒一点,看看不见成效,他两步迈到炕上,用手捂着了蔡桂凤的嘴。蔡桂凤的理智从极度的悲楚中苏醒过来,两手抓住索泓一那只捂她嘴的手,低咽着断续地说:“多少年我没听到过这些暖人心窝子的话了,我像在道沟里的泥,让车轮碾来碾去;我是庄稼苗里的草,让人锄来锄去……真谢谢你……真谢谢你……”泪瓣儿一串一串无声地顺着她的腮颊淌下来,她不再哭了。
索泓一原想顺势抽出握在她掌心中的手,但他觉得此时抽出手来,不但欠缺道义,而且是一种残酷。也许这个白天贱笑深夜低泣的蔡桂凤,从她在这个世界被揷上白色标签以后,没有享受过一丝真正的人间温暖,之所以能生存到这个年纪,都靠在这片冷漠土地上蛇般地爬行。她是一株可有可无的小草既然已经破土而出,就需要头上的树冠为她遮挡霜寒。我索泓一虽不是什么树冠,也是风雨中凋敝的一片败叶,但到底还是个男人,昔日在劳改队的田野上,不是还看见过柔弱的蘑菇,为它脚边的小草,支撑起遮风挡雨的小伞吗?!
倒是蔡桂凤首先松开了手,她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独自喃喃着:“哭出来心里也就痛快了,只当裱糊这些纸车纸马和金童玉女,是为我媽送葬吧!她是用破门板装订成的棺材,送到乱坟岗子去的。死前,她很疼我,咽气前还对我说:‘凤儿,找个正经八百工人啥的一块去过吧!媽走了你还要活几十年呢,别叫媽在地下难堪就行了!’”
索泓一跳下土炕,一边糊着奔往酆都城的纸车,一边宽慰她说:“对地富子女国家是有政策的,不能总叫你过这种日子!”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哩!我在商店销售额月月高出她们两三倍,等于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可咋的了,评先进没有你,评劳模更没门,要是哪儿出了问题,却首先是怀疑对象。上个月底,突然一夜之间少了一屉麻团,在饥荒年这可比丢了金子事还大。让人纳闷的是,偷麻团的人没把木屉一块拿走,于是咬死了是住在店里三个售货员的问题;我们三个人里边,一个是县太爷小姨子的侄女,很快被解除了怀疑;另一个是县土特产公司门市部支部书记的女儿,被认为不可能办偷吃的坏事。三个人里两个被洗清了,当然眼珠子都盯在我这个孽种身上。那两个和我同住在一间宿舍的女伴,还算有良心,证明我夜里安安生生睡觉,没出过宿舍的门,可是那个铁青着脸的警察,硬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用阶级分析法一算就分析出来是我蔡桂凤,把我带进拘留所。我吵!我闹!我揪头发!我赌咒发誓!我骂爸骂娘!我捶床捶墙!结果手腕子上闹出来一只‘铁镯子’。到了第四天,那个警察忽然又为我解开手铐,把我放出拘留所,回到商店一问,才知道偷吃麻团的案子已经破了,你猜贼是谁吧?是一群红眼耗子,把叠放在最上边那屉麻团,推着滚着运进了地道。再一刨根问底,原来是紧靠商店的县粮库,发放荒年救济粮清了库底,吃不到粮食的耗子,硬打通了商店的地道。一个伙伴清扫墙角时,发现了芝麻粒儿,用锨往下一挖,挖出了麻团渣子。这群饿疯了的耗子,让我白白铐起来三天三夜,你说冤不冤?唉!都怨我投胎投错了门牌,要是投在三八式的人家里,凭我蔡桂凤这点机灵劲儿,早就从大学堂里毕业,挺胸叠肚地走在大城市马路上了,还能在这儿碰上你这讨吃鬼?!”
蔡桂凤明明还在讲着充满辛酸的往事,脸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悲凉之情,她像给索泓一述说着什么新奇童话似的,一会儿眉梢高挑,一会儿吟吟嬉笑:那神色仿佛不是在说她自己,而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经历了过多的磨难,对于国耗子闹妖,使她坐了三天班房的冤枉事,似乎只是顺嘴说说的小事一桩。
索泓一专注地望着她那张变幻无穷的脸,不禁想起了他昔日的舞台生涯。要是她经过戏剧专业的培训,一定可以在舞台上成为一个能演各种角色的演员:在山道上她是轻挑的破鞋,在这间石屋里她是精神裂变的村婦。她脸上一会儿晴天,一会儿隂天,一会儿雷电,一会儿下雨;而这些东西都有着自身的底蕴,没有这种生活经历的演员,无法捕捉到如此多变的精神层次,无法演出瞬息万变的人生脸谱。
他又想起劳改农场里的盲流李翠翠,她有着蔡桂凤同样善良的心肠,却没有蔡桂凤应变人生的种种手段,更没有在泥河里扯帆行舟的本领。不要看她是一个在山沟沟里滚来滚去的婦女,生活锻造她一身应变的招术,这是索泓一相形见绌所自愧不如的。
“干啥这样盯着我?”她翻翻眼皮说。
“我想起另一个人。”
“是男人还是女人?”
索泓一不愿意袒露这段生活经历,便扯谎道:“是个男人,他对我起了不小的作用。”
“这回就让一个女人对你开化开化吧!中吗?”她眼里闪烁着戏滤他的目光,并咧嘴微微一笑,“说话时要笑脸迎人,别总皱着你那疙瘩眉毛,受多大的委屈,夜里一个人咬着被角偷偷去哭。这是头一条。第二条,你要想在隂阳谷长期落脚,就要千方百计讨队长胡栓的喜欢,别看这个汉子身子在党,脑袋瓜儿里还装着不少雞零狗碎的,让死了的老爹结隂婚,就能品出这个人来;好在他还挺义气的,你要是成了他离不开的拐棍,他啥都会掏给你,不过话还要说得透明一点,不管怎么说,胡栓也是个山沟沟里的上皇上,千万别拗着他的性子办事!”
“你这么熟悉这儿的队长?”索泓一非常好奇。
“嗯!”蔡桂凤用牙尖咬着下嘴chún,迟疑了片刻高声地宣布,“说了怕你见笑,我是他的相好的。”
这一句话,蔡桂凤在他眼里还俗了。使他惊愕地是,她那么坦然地说出口,全然没有一点口羞和脸红。
索泓一低垂下眼帘,用劲弯着纸车篷篷上用的荆条,由于用劲过猛,荆条折了。
“喝酸醋了?”她低声笑着。
“……”
“哪儿有煤窑,哪儿水就混!”
索泓一背过身去,弯着另一根荆条。
随着第一根藤条的断裂,蔡桂凤刚刚在他脑子里印上的那点美好的印象,伴着“嘎叭”一声,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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