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界 - 第五章

作者: 从维熙10,181】字 目 录

喂!索兄弟娶媳婦了没有?”

“就凭这双手,隂阳谷葱白一样的姑娘随你挑!”

索泓一缄默不答,给他端颜色盘子的蔡桂凤充当着“新闻发言人”的角色:“为啥到山旮旯来?这儿有粮有肉有油吃呀!你们为啥到这儿来挖煤,还不为的是混一个肚儿圆。人活一辈子,上啥山头,唱啥山歌,就能活得痛快,长命百岁!至于索兄弟的媳婦,用不着你们操心,胡栓队长就会大包大揽起来,就恐怕人家瞅不上咱这山沟沟的黑煤妞子呢!”

远山传来狗吠,那是由一只饿狼嗥叫引起的。一声、两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在这荒山秃岭引起沙沙回声。索泓一听见这悠远的狗吠合唱,心里当真升起了一点快意,是呵!这儿确实是个兔子逃避追捕的窝窝,用白灰书写在石墙上的阶级斗争标语,尽管十分醒目,给这座小山村披上了时代的外壳;可是瓤子里却还十分古老原始,人和人之间虽然不无等级,但彼此没有防线。不一会儿快意随着烧酒热力的消失,索泓一心中的快意也渐渐溜走了,他为自己卑贱而悲哀:我干的是什么活儿?给死人装点门面;不,这不仅仅是给死人涂彩,是给封建愚昧擦着脂粉,是给早已死去的奴隶制度招魂。不是吗?他记起昔日在大西北演出时,曾参观过陪葬的奴隶墓穴,那些卷曲着身子,或跪或蹲的活奴隶,随着奴隶主一起去死。历经人类几干年的进化,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世界正在叩响宇宙奥秘大门,卫星和宇宙飞船已经升上太空的时日,在中国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山村,还在煞有介事地操办隂婚,你索泓一还在为隂婚卖命,真是比江湖上卖艺的还低下了,多么可卑可悲!索泓一想到这里骤然停笔。他打开一盒烟,和那些卷“大炮皮”抽的煤黑子对着了火,拼命地吸吮起来。

“二十四拜只剩下一哆嗦了!你咋停笔了?”蔡桂凤怪异地问。

“我又不是奴隶!”索泓一忿然地回答,“还不许吸支烟!”

“哟!哪来的这多名词儿!你要有种到隂阳谷来干啥?再要觉着画这些龙呀凤的,丢了你这秀才的面子,你可以拔腿离开这山旮旯呀!干啥这么隂阳怪气的,跟我们这群粗俗的山里人要清高?嗯?”蔡桂凤高一声,低一声地对索泓一打开了“机关枪”,“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年月你就真是一只凤凰,飞下梧桐树落地变成雞,你也得学公雞打鸣,像母雞一样咯咯地下蛋。要是这只雞还常做梧桐树的梦,就会觉得打鸣、下蛋,都不是它该干的事情。”

看尸的煤黑们面面相觑,他们只觉察出蔡桂凤在挖苦这个索艺人,却听不出话外之音。索泓一却敏感地如同一只兔子,从患得患失的精神状态中,一下跳回逃犯的身分上来,他忙不迭地向蔡桂凤表示谢意说:“谢谢你的提醒,是公雞就要打鸣,母雞就要下蛋!”为了表示答谢她的这番话,他甩掉手中半截烟蒂,蹲在棺木之前,开始了描龙画凤的扫尾工作。那些煤黑还在浑浑噩噩地琢磨他和她的对话的当儿,索泓一那龙那凤已然画完了。龙在棺木上昂首竖须,凤的尾翅像扇面一样张开七彩的羽屏……于是,那些煤黑们只顾去评论那龙那凤,把刚才他和她含着骨头露肉的谈话,丢到脖子后边去了。

为办这红事白事,胡栓宽敞的院子里搭起席棚。到了吃夜饭的时候,看尸的和张罗明天结隂婚的人们,坐在席棚里连吃带喝,总管事的是胡栓的矬巴兄弟。胡栓则把索泓一和蔡桂凤带进家室,在一张小炕桌上吃饭,这个两眼熬得如同红灯笼一样的魁梧汉子,把索泓一的突然出现在隂阳谷,看成是文魁星下凡。棺木上画的“龙凤呈祥”图,使他惊喜地闭不上嘴巴,在炕桌上他不断往索泓一碗里夹肉,给索泓一杯里倒酒。往炕桌上端菜盘的是胡栓的老婆,这个女人的脸略嫌扁凹了一点,因而鼻子显得很小,她又有这一带许多山里人犯有的粗脖病,脖颈上凸出一块肉瘤子。索泓一除感到她和堂堂仪表的胡栓,相貌上有失起码的般配和谐和之外,还觉得这个女人太埋汰一点,她端菜盘子走到桌旁时,他的冷鼻子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她目光顺从而略带痴呆,对于和胡栓相好的蔡桂凤视而不见,似乎这个女人与她生活无关,因而脸上没有一丝喜怒的表情。倒是蔡桂凤心中不安,她几次“嫂子嫂子”的甜叫,并拉她袖口让她上炕桌一块吃饭,这个女人都只回答“俺不”两个字,随后低头走出。

席间,索泓一看看室内陈设,石屋的墙壁上挂着一顶矿工用的柳条帽,墙角矗着一把下窑使用的敲梆问顶的长把铁铆头,除了这窑工家家有的东西以外,墙上还悬挂着带镜框的奖状,在奖状的间隙中贴着多幅“鱼跃龙门”之类的民间画儿。对索泓一构成刺激的,是门背后墙角角上,挂着一杆单筒猎枪,大概是胡栓刚刚使用不久,在汽灯照耀下枪口闪着蓝瓦瓦的光亮。几张野抱子皮大概是胡栓的战利品,铺开在热炕上,索泓一屁股底下,就坐着一张野山羊皮。那毛毛明明都柔软得如同棉絮,索泓一却总觉着如坐蒺藜针毯,因而他想早一点结束这顿夜饭,可是胡栓没完没了地对他劝酒:

“索兄弟,喝!虽说家里出了白事,我老爹在隂间也会知足了,有黄花闺女陪伴着,做儿子的我也算尽了孝道。”

索泓一只好又喝了一杯。

“兄弟这身手艺在哪疙瘩学来的?”胡栓被烧酒烧红了的脸膛,红得像赤面关公,他毫不掩饰景慕之情,敬重地望着索泓一,“我到过县上文化馆,那儿能画两笔的干部,跟你一比,差得天上地下。”

“我上过几天学堂,后来家里穷上不起学了,在城里跟一个庙宇修缮队的老师傅,学了几年手艺。饥荒年一来,在那儿混不圆肚子,回到家乡葫芦谷一看,比城市还不如,谁叫我是那儿的人呢,饿着肚皮干了两年民办教师,也算对家乡尽了我的心意,听说隂阳谷这儿有煤就有粮,就投奔朗队长这儿来了。”索泓一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谎话了,但有头有尾地编造谎话,这还是头一次。说这些心口不一的话时,他心里如同揣进一只兔子,连手脚都随着心跳失律而轻微哆嗦起来。

坐在索泓一对面的蔡桂凤,察觉出他的惶恐,话锋一转,堵住了胡栓问话的契机,她揷话说:“胡队长,隂阳谷是隔门缝吹喇叭,名声可大了。远近的村镇不说,外省的盲流也往这山旮旯里钻。隂阳谷能搞到这个份上,跟胡队长的领导分不开,胡队长就该把这些事情向索兄弟摆摆。一么,让他对这个地盘有个了解;二么,往后他帮队里干个啥差事,省得走错了步点、敲错了庙门,对不?”

真是如同下棋一样,一步绝招能救活一盘棋。蔡桂凤一脚把球踢给了胡栓,解除了索泓一惶恐而尴尬的处境。索泓一悄悄打量着蔡桂凤,醉红了脸的一个乡野婦女,竟然有这么多对付生活难题的弯弯绕,对比之下,索泓一更感到自己是个呆子。他一方面十分厌恶她的粗俗和放蕩,而求生存的心理天平上,却不自觉地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他自知这是知识分子的堕落,但生活偏偏要求他这样做。因而,他攀附着蔡桂凤的话锋,也请求胡栓说说隂阳谷。

借着酒兴,胡栓摆开了隂阳谷的历史。在这个汉子嘴里,隂阳谷解放前有两大姓氏,一为胡姓,一为吴姓;尽管胡、吴字音非常相近,生活却距离很远。吴姓是个有二十口人的大家族,虽说只有一户,可附近梯田上的果木林都姓吴,吴家还在太原、阳泉开有煤栈买卖,是附近山区知名的富户,一家人住在隂阳谷能见太阳的阳坡。胡姓虽有几十户之多,因为都属于贫雇农成分。清一色地住在不见太阳的隂坡。桑乾河的小河又,正好流过谷底,形成为吴、胡两姓的楚河汉界。土改那年,’乾坤倒转,胡栓的爸爸是当年的农会主任,吴家被定为扫地出门的地主,吴老爷子被麻绳沾凉水抽打死在武道庙前,树倒猴孙散,吴姓一家散落到了山西、河北、内蒙各地,胡栓爸和几户赤贫搬进了隂阳谷的阳坡吴家的宅院——胡家升到天堂,吴家下了地狱。

土改那年月,谁也不知道山里埋着黑金子。直到胡栓接替了爸爸变为农业社一队之长的一九五六年,区里干部到隂阳谷来蹲点,才传来勘探队在隂阳谷附近发现煤线之说。一九五七年,由上边下来一个采样的煤炭技术干部,这事儿可惊动了整个隂阳谷,往山脚下打进去三米,真的挖出来黑煤。这时,这位干部才亮出了底牌:他姓吴,生在阳泉,隂阳谷是他的老家,他是主动请求到这山旮旯来为乡親们找黑金子的。按吴家的家谱算算,这小子是吴老爷子的长门孙,还是在幼小时候坐轿来过隂阳谷,这时候在煤炭部门当技术员,这事很快成了隂阳谷第二号新闻。

依胡栓看来,这小子来这儿是一片诚心;可老爹一口咬定是来“卧底”,叫胡栓变着法儿把他撵走。胡栓说:“推完磨杀驴,那还叫人吗?人家是给隂阳谷的乡親送财神来了,咋能翻脸不认人呢!”老爹说:“谁是他乡親?‘親不親,阶级分’,这小子来这儿就没憋好屁!”胡栓不服,争辩道:“爹!人家可是国家干部,带着单位上的信来的!”老爹气得拍响炕席说:“孙猴儿还有钻到牛魔王肚子里去的本事哩,这有啥难的。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雞拜年拜到雞窝里来了!”胡栓还想说什么,他爹抢先堵住他的嘴说:“栓儿!你记住,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他就是吴家那只老红眼耗子生下的小耗子,到这儿借着挖煤打洞当由头,挖咱们胡家的房基来了!”

胡栓对老爹的话将信将疑,便留神对这吴家的小子进行观察。他跟那些开山挖煤的乡親一块抡镐,一块在坑道架棚,脸上一抹黑,身上一身水。乡親们也都说吴家这崽子叛了家道。没想到到了那年夏天,大城镇里闹大鸣大放时,这小子可显了原形,他向区里来蹲点的干部,上告胡家。他说:“解放前吴家造了孽,压榨山里百姓;解放后的胡栓一家,怎么也越来越像吴家了。刚刚挖出煤来,就往胡家院子里拉;别的乡親还烧柴炕,他家就先升起地炉来了。多拿多占这还是小事,更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是,当年吴家祖宗三辈都当乡长,是封建等级的传宗接代;可是,胡栓老爹也是照方抓葯,没经乡親们选举,就叫胡栓当了一队之长。新民主主义革命打倒的玩艺,在社会主义建设中还魂了,这是严重的问题。我们不能再搞‘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了,那就是封建制度卷土重来。”区里这位干部,当天就把信儿透给了村里的土改元老胡栓的爹,老爹听罢抄起顶门棍,拦腰给了胡栓一棍子。胡栓这时才发觉上了阶级敌人的当,当天召开这老财小崽的批斗大会,胡栓一使眼色,吴家小子先被打掉了一颗槽牙;再使眼色,吴家崽子被五花大绑;胡栓一扭脸,几条山汉像牵狗一样拉着他上了山。送他回原单位不久,吴家这崽子头上就被箍上了党内右派铁帽。

“我胡栓不是个卸了磨杀驴的人,是这小子对隂阳谷下家伙了,我才打了这条蛇的‘三寸’!”胡栓把一杯酒倒进嘴里,抹了抹顺下巴淌下来的酒迹,长吁一口气说,“说实话,那小子真是个人才,能建成眼下的小煤窑都靠他的能耐,可是跟无产阶级心怀二意,唉!”

索泓一的心已龟缩成了一团,他甚至感到呼吸有一度窒息,但他看见胡栓推开酒杯,表示谈话已至尾声时,强制自己露出笑容,并违心地阿谀着胡栓说:“吴家小子只是开个洞口,小煤窑得以兴旺起来,都靠胡队长领导得力!”

蔡桂凤心情也有点压抑,她跟着驴驮子来售货,出入隂阳谷少说也有百八十次了,胡栓只对她讲起过小煤窑是金银洞,可没对她说起过小煤窑的由来,当然也就没有谈起过那个姓吴的地主崽儿。她看得出来,胡栓此时抖落出陈年的毂子芝麻,一半是白干酒烧出来的醉意,另一半不无对能人索泓一的告诫之意。很显然,他看见索泓一本能地想起了吴家小子,便借着半醉的酒意,显示胡家在隂阳谷是棵摇撼不动的大树。这至少说明这条山汉,对能人来隂阳谷不无警觉。因而,她对胡栓说道:“胡队长,索兄弟到隂阳谷来,是为了肚儿圆,没有别的雞零狗碎。”

索泓一也顺水推舟地说:“我有体力,我请求下窑去挖煤。”

胡栓忙摇摆起两只大手:“这不是越说越远了吗?我胡栓开的煤窑,就恨吃干饭的太多,有能耐的手艺人才少哩!‘武大郎开店,比我高的别进店’,隂阳谷还有啥远景?这凭索兄弟这两只手,派他去挖煤不是把大梁当椽子使,活活糟蹋材料吗?这不行!”

索泓一焦急地说:“喝过点文化水的小知识分子,经受劳动锻炼,是向工农化迈步,怎么能说糟蹋材料呢!胡队长,我坚决要下煤窑。”

胡栓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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